冰糖葫芦
作者:王学正 朗诵:沈虹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小时候,一听到这诱人的叫卖声,我肚里的馋虫就再也按捺不住,哭着闹着让母亲给我买一串解馋。可身为口腔科医生的父亲,却坚决反对,他说又甜又酸的东西,最容易损伤牙齿。
那年春节临近,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又从街口传来。母亲经不住我的再三缠磨,刚要转身出门去买,恰巧被父亲撞见。在父亲的严厉呵斥下,母亲只好怯生生地退了回来。我一肚子委屈,索性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声惊动了刚从天津回来探亲的大姑,她急忙从祖母的屋里跑出来,对着一脸严肃的父亲说道:“你忍心让孩子受委屈,我可不忍心!”说罢,她一把抱起我,快步奔向大街。
不远处,一个扛着草把子、插满冰糖葫芦的叫卖人,正慢悠悠地往前走。
看着叫卖人渐渐走远,我急得大哭起来。听到我的哭声,大姑也跟着着急,她抱着我,一边喊着“等等”,一边快步追了上去。终于,我们赶上了叫卖人。大姑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用手揉着酸软的腿和膝盖,眼睛紧紧盯着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精心挑了一串又红又大的递给我。我窝在大姑温暖的怀抱里,伸出舌头舔着糖葫芦上香甜的糖汁,又用牙啃着里面酸甜软糯的果肉,津津有味地吃完了这串糖葫芦,总算过足了瘾。大姑见我吃完,又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我嘴角的糖渣,还有脸颊上未干的鼻涕和泪痕,然后俯下身,用带着暖意的嘴唇亲了亲我的脸蛋,笑得格外开心。从此,烫着一头波浪卷发、风度优雅又满是慈爱的大姑,和那串沾满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同深深地刻在了我儿时的记忆里。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一转眼,我就从一个贪吃冰糖葫芦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二十二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天津看望大姑。十几年没见,四十多岁的大姑见到我们爷俩,高兴得像个孩子。她热情地给我们端来刚沏好的热茶,又忙不迭地出门买菜。不一会儿,她就把大包小包的海鲜、鱼肉和蔬菜摆满了厨房。忙活完后,她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两串沾满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哇!原来这么多年,大姑一直记得我儿时的喜好。我接过冰糖葫芦,感激地望着大姑。她一边刮着鱼鳞,一边笑着催促:“快吃吧,我就知道你从小就喜欢这个!”我会心一笑,大姑也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满是疼爱。
告别大姑后,一晃又是三十多年过去。我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就在这一年,我接到了大姑的女儿慧玲妹妹打来的电话,她语气焦急地告诉我:“我妈得了重病,正在医院治疗。”
我放下电话,立刻决定和妻子坐飞机赶往天津看望大姑。
到了天津,来机场接我们的是大姑的女婿顺和。我和他从未见过面,只听母亲提起过,顺和为人老实厚道,心地善良。
顺和告诉我们,大姑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经医院诊断,大姑是因小脑萎缩引发了老年痴呆,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有时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震惊不已。记忆里的大姑,总是那么光彩照人,白皙的皮肤,一头乌黑的波浪卷发,体态丰腴,气质雍容华贵。这样一个精致的人,怎么会患上这种病呢?
后来我才知道,大姑的命实在太苦了。她天生丽质,容貌出众,十六岁那年,被迫嫁给了天津的一个资本家做小妾。解放后,废除了一夫多妻制,大姑毅然离了婚。本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可谁又敢娶一个曾经的资本家小妾呢?为了拉扯年幼的养女慧玲长大,为了多挣一份收入,大姑迫不得已嫁给了一个性格萎缩的老木男。可这个老木男体弱多病,和大姑只相伴了几年便撒手人寰。从此,大姑就和养女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满心的酸楚和委屈,却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记得有一年秋天,妻子带着儿子去天津看望大姑。面对着这个贴心的侄媳妇,一生坎坷的大姑终于敞开了心扉,道出了那些深埋心底的苦楚:“孩子,大姑的命太苦了。十六岁就给人家做小老婆,受尽了委屈。解放后离了婚,本想找个伴儿好好过日子,可谁敢娶我啊?为了活下去,为了把你妹妹拉扯大,我只能嫁给那个木男,孩子,你知道什么是木男吗?木男就是太监啊,大姑说完放声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妻子也跟着红了眼眶,她紧紧抱着大姑,哽咽着安慰道:“大姑,我的可怜的大姑啊!谁能想到,您看上去光鲜亮丽,竟藏着这么多锥心刺骨的苦难啊!”
娘俩相拥而泣,许久才平静下来。大姑从自己一辈子积攒的积蓄里,拿出三千块钱硬塞给妻子。妻子拗不过,只好暂时收下,临走时却悄悄把钱压在了大姑的枕头底下。
表妹慧玲二十多岁时,嫁给了忠厚老实的顺和,日子眼看就要好起来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慧玲的亲生母亲找上门来认亲。这事可把大姑吓坏了,她生怕自己苦心养大的女儿会离她而去,连夜带着慧玲搬了家。她们从一个雅致整洁价格不菲的小院,换到了一间狭窄破旧的价格低廉筒子楼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姑落下了心病。好在慧玲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她不仅没有认亲,反而把大姑当作亲生母亲一样,尽心尽力地孝顺。
“大哥,到家了。”顺和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走进屋里,慧玲快步迎了上来,一双大眼睛依旧那么美丽亲切。这时,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颤巍巍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就是大姑吗?我怔怔地望着她,记忆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大姑,早已不复存在。我强忍泪水,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她:“大姑,是我啊!我们来看您了!”大姑木然地笑了笑,眼神淡漠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大姑,我是您的侄子啊!您不认得我了吗?”
大姑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打量着我。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无情的岁月和残酷的病魔,竟把她折磨成了这副模样。我仰起头,长叹一声,泪水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我急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样才能唤醒大姑的记忆。突然,我想起了那些年里,我和大姑之间最温暖的牵绊——不正是那串冰糖葫芦吗?
想到这里,我转身冲下楼,买了几串沾满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恭恭敬敬地捧到大姑面前。
大姑接过糖葫芦,用颤抖的手慢慢举到嘴边,轻轻啃着、嚼着。片刻之后,她浑浊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突然激动地喊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爱吃冰糖葫芦的小馋猫!当年为了给你买这个,我还和你爸吵了一架呢!”
“大姑,您终于认出我了!”我紧紧抱着她,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大姑也哭了,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脖颈上,温热而酸涩。
谁也没想到,这串迟到了几十年的冰糖葫芦,竟成了我和大姑的最后一面。
回到家没过多久,一个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电话那头,慧玲刚喊了一声“大哥”,就泣不成声。我瞬间明白了,我那苦命的大姑,终究还是走完了她酸甜交织的一生。
我流着泪水,仰望着窗外朦胧的夜空。和大姑相处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浮现。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了那熟悉诱人的叫卖声,仿佛那串沾满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就像大姑那张慈祥的笑脸……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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