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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是夜里悄悄来的。我醒得早,天还灰蒙蒙的,便觉着窗外有一种异样的、膨胀了的寂静。掀开窗帘一角,心里轻轻“呀”了一声——果然是雪。不是那种急匆匆的、乱嚷着的雪片子,是匀匀的,静静的,给小区里的一切都敷上了一层松软的、发着微光的粉。天色在雪光的映衬下,反而不是全黑,倒像一块温润的、半透明的灰玉。风一丝也无,雪便落得心安理得,垂直地,一片追着一片,将那原本零乱的、棱角分明的世界,一点点地,耐心地,圆融起来。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越过那敞开的窗口,落到绿化带里那株老梅上。平日里,它总沉默在一角,灰褐的枝干嶙峋着,并不如何起眼。此刻,它却成了这白茫茫天地间唯一的主角。雪已停了,它满身的琼瑶,厚厚的,绒绒的,将每一根横斜的枝桠都塑成了毛茸茸的银条。可偏偏,就在那枝条最疏朗处,在那积雪似坠未坠的莹白间隙,有一点、两点……疏疏朗朗的,极清醒的,红。不是艳红,不是绛红,是一种含着蜡质的、有些旧旧的、仿佛在记忆里浸染过的暗红。像一粒粒凝冻了的、将熄未熄的炭火,又像宣纸上偶然滴落的宿墨胭脂,被时光晕开了边缘,沉着,寂静,却又无端地灼人眼目。
我的心,便也跟着那几点红,沉了一沉,又静了一静。这“梅心”,究竟是什么呢?只是那花瓣包裹着的、看不见的蕊么?我痴痴地望着,觉得那“心”,该是这满身的雪也压不弯的、那枝干里一股子倔强的气吧。是明知岁寒,偏要在这无叶的枯枝上,将生命绽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宣言。它不闹春,不争艳,只在这万物最岑寂的时刻,用一缕几乎闻不见的冷香,与彻骨的严寒对峙着,谈判着。它的“心”,是一颗懂得“时”与“位”的心。这份懂得,不是圆滑的妥协,而是清醒的坚守,是知道自己的魂魄该安放在哪一片光阴里,才能发出最干净的光。
看着看着,那梅的虬枝与红萼,便在我眼中恍惚起来,叠印上另一重影子,另一个院落。也是这样的雪天,只是那雪似乎更冷些,风也厉些。那是我家的老宅,屋后也有梅,是祖母念念不忘的梅。祖母是个清瘦的老人,一年四季里总穿着蓝色大襟褂,坐在小屋门口拣豆子,或是用火炉暖着手。她的手很巧,话却不多。唯有到了冬天,第一场雪落下,她才会颤巍巍地(那时我总觉得她是颤巍巍的,其实她步履一直很稳)走到那株老梅前,站上许久。她不说话,只是看,用那双看过将近一个世纪风霜的、有些浑浊了的眼睛,静静地看。有时,她会伸出手,极轻地,碰一碰那冰凉的花瓣,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父亲曾悄悄告诉我,那株梅,是祖父亲手栽的。祖父病逝在一个残冬,那梅却年年在他忌日前后,开得最好。
那时的我,正值青年的年纪,心里鼓荡着外面的风,只觉得这景象太静,静得有些哀伤,有些“旧”。我向往的是姹紫嫣红的春天,是喧腾热闹的生命,不理解一株花、一个人,为何要将自己最珍贵的绽放,托付给一片肃杀的洁白。我甚至有些怕那种静,怕那静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后来,为了生活,也曾离家外出打拼,像一羽急于挣脱线的风筝,在生活的长风里翻卷。见过南国冬天依旧葱茏的花木,也见过暖房里被人精心催出的、颜色俗艳的“梅”,总觉得不对。它们太满,太喧嚣,太理所当然,没有那种在绝境里迸发出来的、孤注一掷的美。就像一杯酽茶,被兑了过多的水,失了魂魄。直到自己也在人生的路上,跌过几个跟头,经过几场凓寒彻骨的风雪,在深夜里独自咀嚼过一些无法言说的滋味,才蓦然懂了祖母的眼神,懂了那株老梅的“心”。
那“心”,是一种交付,也是一种抗衡。将最美的刹那,交付给最严酷的时节,是与命运一种悲壮的默契。它不乞求温室的怜悯,而是在广漠的寒冷里,自己成为自己的春天。这哪里是哀伤呢?这分明是骄傲,是尊严。
正想着,楼下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穿着深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一个光洁的髻。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青瓷似的水壶,径自走到梅树下。她并没有立刻浇水,而是像我祖母当年一样,先仰头看了一会儿。雪后的晨曦淡淡地铺下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轮廓。然后她微微踮起脚,极从容地,将壶嘴凑近那些未被雪完全覆盖的根部,细细地、慢慢地浇着。水流很小,悄无声息地渗入雪下的泥土里。那姿态,不像在侍弄一棵树,倒像在完成一个古老的、心照不宣的仪式。
她没有看任何人,做完这一切,便又静静地转身回去了,门扉轻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我心里却像被那无声的水流浸润了一下,蓦地生出许多暖意。这梅,并非无人看顾的“野物”。它的“雪魄”,那凌寒傲霜的魂魄,固然是天生地养,可这份年年岁岁不迟不早的相约与绽放,或许,也因了这人间一份默然的、如雪般安静的懂得与守候吧。那老妇人的身影,与梅,与雪,竟如此和谐,仿佛她们本就是一体,共同守着这小区院落,守着一段不被惊扰的、缓慢的时光。
我的思绪,又飘得更远了些。这“梅心雪魄”,又岂止是在花木与人身上呢?它映照的,是整个文化的流年。我们的先人,是那般钟情于这冰雪中的精魂。他们留下的,不是一堆关于植物习性的冰冷记录,而是一片璀璨的、带着体温的情感星空。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卢梅坡的句子,是孩子气的争辩,透着对两者的喜爱与一点狡黠的计较。到了张谓笔下,则是斩钉截铁的认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那皎洁,已超越了形貌,直抵神魂,让人恍惚难辨。而王荆公的“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则更进一层,那“暗香”是证据,是魂魄溢出的、无法掩藏的信息,隔着遥远的时空,也能被一颗准备好的心灵确凿地接收。
最摄我心魄的,还是陆放翁。他那“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的痴想,是灵魂出窍的、全然忘我的投入。他不是在赏梅,是在寻求与梅的合一,将自己的万千思绪、一身傲骨,都散作这寒世间的万千梅朵。这是何等的深情与壮怀!还有那“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已不止是花的命运,更像是一种哲学的宣誓,一种价值的皈依:形体可以消散,际遇可以坎坷,但那一点精神的“香”——那份初心、那份气节、那份对美的信仰——将穿越一切毁损,在时空中永恒萦绕。
这些诗句,便如一片片永不融化的冰晶,从千年前的枝头飘落,穿过厚厚的、名为“历史”的雪层,轻轻落在我的心上。它们与眼前的梅、雪,与祖母的身影,与楼下老妇人的从容,叠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我忽然明白,我所以为的“自己的”感悟与懂得,其实早已被这悠悠的流年浸润过,被无数先辈的眼睛凝视过,被他们的心血吟咏过。我,我们,不过是这漫长传承里,一朵偶然溅起的、细微的雪沫儿,有幸映照了一瞬那亘古的清辉。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这一次,是细碎的,稀疏的,像天空在做最后的、温柔的清点。阳光挣扎着从云隙里漏下几缕,照在雪地上,泛起一片惺忪的、蜜色的光。梅枝上的积雪,被这光一耀,边缘开始变得晶莹、透明,仿佛每一条银枝里都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而那几点红,在愈发莹白的背景下,红得愈发沉静,愈发深邃,像一颗颗经过漫长等待、终于淬炼成形的心。
我没有再去想什么“意义”。意义就在那里,在梅与雪无言的对望里,在古人与今人隔着诗句的共鸣里,在祖母轻触花瓣的指尖,在老妇人悄然浇灌的清水里,也在我此刻胸腔中这一片无声的澎湃与安宁里。
这便够了。
流年似水,滔滔东去,带走了无数繁华与声响。但总有些东西,像这梅心,像这雪魄,沉在水的深处,映着两岸的风景,兀自散发着清寂的、永不消散的寒香。它们或许不能使水流变暖,却能让俯视这流水的人,在某个霜晨雪夜,心头保有一份不灭的澄明与温热。
我轻轻拉上窗帘,将那一树琼玉与丹心,连同整个静谧的、发光的雪晨,关在了窗外。屋里,空调正温。我知道,那幅画,已完完整整地,映在了我的流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