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墙外:一场跨越半生的选择
作者:乔世苓
她是班花,额前一溜齐刷刷的“小门帘”,衬得五官愈发精致,是班里当之无愧的焦点。而她是“豆花”,脸上星罗棋布的痘痘掩住了原本秀美的眉眼,被同学们戏谑地唤作“豆花”。
多少年后,身为国营厂厂长夫人的班花,听说当年的“豆花”也嫁了个厂长,而且民营厂规模不小,不由得从鼻孔嗤了一声:“哼!就她也配?”
这天,两人在市中心的百货商场不期而遇。班花眼中闪过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高声惊呼:“我的天呐,你咋出落得这么漂亮?脸上那些‘星星’咋都不见了?”
豆花淡淡一笑:“许是这些年心境平和,不知不觉就好了。”
“可不是嘛,当了厂长夫人,日子能不顺心?”班花说着,目光扫过豆花的衣着,又是一声惊叫,“我的天呐,你这身也太不讲究了!”
不等豆花回应,班花伸手捏了捏豆花的羽绒服:“这也就百八十块吧?”又用脚尖轻点豆花的平底休闲鞋,“这鞋顶多五六十。老同学,咱们可是厂长夫人,得有排场!”
豆花望向班花——她身上裹着貂绒大衣,足下蹬着鳄鱼皮长靴,浑身透着华贵。豆花笑着附和:“你这行头,可比爵夫人还体面。”
一个月后,班花跟着丈夫参加一场企业家聚餐,恰逢90年代末民营企业扩张潮。餐厅里,丈夫快步上前与一名男子紧握双手:“老同学多年不见,你可好?”
班花打量着对方,衣着不过千儿八百,手边公文包边角磨损;再看自己丈夫,光腰间的皮带就将近一万,手腕上的名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在心里嘀咕:“老公真是的,跟这种寒酸人凑什么热乎,也配叫‘大厂长’?”
这时,豆花推门而入,自然地挽住那男子的臂弯。班花惊呼出声,才知这竟是豆花的丈夫。她连忙上前抱住豆花:“没想到你家厂长这么低调!”
豆花笑着摆手:“不过是踏踏实实干实业,多操点心罢了。”
餐桌上,班花成了绝对的焦点。转头时,耳坠上的碎钻晃得人眼晕;抬手时,钻戒的光芒刺目;脖颈间的金钻项链更是熠熠生辉。一众女眷围着她啧啧赞叹,豆花却被冷落在一旁。酒过三巡,班花丈夫借着酒劲拍胸脯:“以后兄弟们有需要,尽管开口,咱手里的资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豆花的丈夫只是含笑点头,默默给豆花夹了一筷子青菜。
一晃二十年过去,退休后的老同学们相约聚会。
豆花挽着丈夫的胳膊走进餐厅,丈夫手里拎着个小巧的紫砂茶壶,步履从容。这些年,他退居二线后,每日品茶遛弯,兴致来了还小酌二两,日子过得闲适自在。豆花想着,班花向来爱热闹,这次定然会带着丈夫盛装出席,想必依旧光鲜亮丽,安享天伦。
同学们陆续到齐,唯独缺了班花。大家打趣:“咱们的大美女肯定在精心打扮,要给咱们一个惊喜呢!”
忽然,餐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苍老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花白稀疏,眼角皱纹堆成褶子,双手粗糙布满裂口,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渍——那是常年泡在海水里的痕迹。大家愣了半晌,才有人迟疑地喊出:“班花?”
豆花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老得这么快?昔日的精致与风采,竟被岁月磨得一丝不剩,那些耀眼的饰品也没了踪影。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豆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隐隐作疼。
班花找了个角落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避开众人探究的目光。一旁的女同学凑近豆花,压低声音:“她现在在菜市场摆摊卖海鲜,起早贪黑的,就为了抚养被儿媳抛弃的两个孙子。两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压得她喘不过气。”
豆花皱眉:“她丈夫呢?当年的大厂长,退休金应该不少吧?”
女同学叹了口气,目光掠过班花孤单的身影:“他啊,早就进大墙里了。”见豆花诧异,她接着说,“十几年前,国企改制那阵,他为了扩张厂子,偷税漏税还挪用公款,东窗事发后判了重刑。厂子倒了,家底也赔光了,儿媳吵着分了仅剩的一点钱,扔下孩子就走了。儿子这些年打零工补贴家用,可撑不起两个孩子的开销,重担终究还是压在了她身上。”
豆花的心脏猛地一沉。她想起当年聚餐时,班花丈夫拍着胸脯炫耀的模样,想起那条万元腰带和闪着光的名表——原来那些光鲜背后,早已埋下崩塌的隐患。班花当年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班花察觉到大家的目光,端起桌上的白水抿了一口,嘴唇微微颤抖。豆花站起身,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声说:“老同学,好久不见,多吃点东西。”
班花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没想到,最后是你……”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餐厅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大家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墙里墙外,不过是一场跨越半生的选择。那些曾经执着的外在浮华,终究抵不过踏实安稳的岁月悠长。
【作者简介】
乔世苓,自1998年投身文学创作,以纪实文学为起点,多篇作品发表于大连市多家报刊,用文字记录真实与温度。后转而深耕小小说创作,虽自认未有大成,但始终坚守热爱,作品亦见于多家市级报刊。文学于她而言,是一生不渝的挚爱,纵使佳作寥寥,仍沉醉其中、乐此不疲,在笔墨耕耘中坚守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