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枯与荣:四季荷塘的遐想
内容提要(引言)
一次冬日的茶叙,一片看似枯寂的荷塘,却牵引出一场贯穿四季的深邃冥想。从水下鲜活的暗绿到水面苍凉的枯黄,从莲藕虚实的孔窍到花叶盛衰的轮回,我们看见的不仅是植物的生息,更是生命本身最幽微而磅礴的隐喻。本文以细腻的笔触,在荷塘的枯荣流转间,叩问藏与显、给予与收藏、断裂与牵连的永恒法则,于一杯茶烟袅袅中,体悟那名为“生生不息”的静默智慧。
时在腊月,岁暮天寒。几个老友围炉煮茶,闲话间不知怎地,便说起了冬日的景致。一位刚从城外归来的朋友,怅怅地说道:“今日路过南郊那方荷塘,夏日里是何等繁华!如今望去,只是一片的枯寂了。”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我的眼前,便也浮起那塘的形貌来——水是灰蒙蒙的,失了光泽;满塘的残梗,焦黄了,佝偻着,七零八落地支在水面,像一页被火舌舔过又遭风雨撕扯的旧书。风过时,簌簌地响,是那种干透了的、脆生生的寂寞。偶有一两只不畏寒的野鸭,或几只形单影只的鹳鸟,在败叶残梗间缓缓逡巡,低头啄食,算是这枯寂画面上唯一的、些微的动弹了。
正默默勾勒这萧索的图景,另一位素来心细如发的朋友却悠悠地开口:“你们的眼,只看了水面之上。我那时闲着,在塘边立了许久,身子探出去,细细往那水的深处瞧。你们猜怎么着?”他啜了一口茶,眼里闪着光,“就在那一片枯黄之下,贴近水皮的所在,竟躺着好些个荷叶。叶子不大,却是润润的绿,鲜鲜的,透着股子韧劲儿,安安稳稳地伏在那儿,仿佛在做着一个沉沉的、关于春天的梦呢。”一枯一荣,一黄一绿,一在水上招摇着它的衰颓,一在水下静默地葆藏它的生机。这景象,像一枚针,轻轻地刺了我一下,心里那点关于“枯荣”的遐想,便再也收束不住了。
我的思绪,先不去那春夏的绚烂,反倒悠悠地飘到了时下的市集与庖厨之中。这腊月里,菜场最水灵惹眼的,怕就是那一段段肥白的莲藕了。它们刚从冰冷的淤泥里被请出来,洗净了,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藕身丰腴敦实,藕节处却生着些微蜷曲的、绒绒的须,黑褐色,像岁月不经意留下的笔触。最奇的是它的断面,任你切下哪一片,总规规矩矩地圈着几个大小相仿的圆孔,玲珑剔透,仿佛精工的玉雕。这一“实”一“虚”,搭配得如此天成,教人不禁要问:在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是什么力量,让它在泥中挣出这般的身段,又为何要留出这些空灵的窍穴?是为了呼吸么?还是为了在沉重的淤泥里,存一份轻逸的梦?更奇的是那“藕断丝连”,一折之下,看似分离了,却有千万缕银白的细丝,柔韧地、缠绵地牵连着,扯得很长很长也不肯尽。这牵连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意?是生的执着,还是对完整无缺的、一种沉默的眷恋?我们想不通这些玄妙的机锋。我们只知道,这藕是好滋味的。清炒的,脆生生地带点甜;煲汤的,粉糯糯地化在唇齿间;便是磨成了藕粉,用沸水一冲,也成一碗莹润的糊,暖暖地熨帖着肠胃。它似乎把它从泥里、从水里积蓄的所有,都这般无言地、慷慨地舍给了人间。
由这沉默的奉献,我的思绪才肯跃出来,回到那喧腾的、生长的季节里去。春水渐暖,某一天,你会发现墨绿的水面上,这里那里,钻出些紫红的、尖尖的角,紧实地卷着,像一枚枚敏感的触须,试探着风与光的温度。不几日,那角舒展开了,成了田田的叶,先是贴着水,羞怯地摊着,称作“荷钱”;后来便有了气力,挺出水面,高高地擎起,成了亭亭的“青盖”。这时节,雨是常客。雨珠落在叶上,先是一大颗,沉沉地压得叶心一低,随即化作无数亮晶晶的碎玉,在宽阔的绿绒盘上滚来滚去,恣意地追逐、聚合、又散开,真是一群活泼无忧的精灵。蛙们是决不肯缺席的,择一张最阔大的叶,鼓着腮,便开起了隆重的音乐会。小鱼在叶下的阴凉里成群地嬉游,翠鸟则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倏地从柳梢头射下,又在涟漪漾开前,叼着一尾银亮,倏地不见了。这是一曲热闹的、生机勃勃的交响。
然而荷塘的主角,终究要属那花。在密密的叶间,一根根碧绿的花梗,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倔强地探出来,高出叶许多。顶上是一个紧抱的蓓蕾,尖上染着一点嫣红,像少女抿着的唇。忽一夜南风暖,它便“噗”一声笑了,绽成一朵粉白的、洁净无匹的花。花瓣薄如绡纱,晨露里颤巍巍的,日光下又泛着柔润的瓷光。最是那香气,说不清是清是甜,是远是近,风送来时有一阵,仔细去寻又似无,只觉心肺被涤过一般地爽然。花开花谢,留下的便是那莲蓬。它像一个褪去华裳的母亲,形容朴实了,却更显得庄严。那蜂窝般的孔格里,安居着一粒粒饱满的莲子。莲蓬将自己的一切都供养了这些子实,直到形体干枯、憔悴,仍稳稳地托着它们。摘下莲蓬,剥出莲子,剥开那层翠绿的硬壳,里头是玉白的莲肉,清甜可口;再细细剥开,那莲心却是一芽娇嫩的碧绿,入口是清冽的苦,而后喉间竟回甘,有涤烦去燥的奇效。一花一世界,一子一乾坤,这荷塘在夏秋之交,将生命的丰饶与奥义,演绎得淋漓尽致。
繁华过后,便是凋零。秋风一起,先是荷叶的边缘卷了,黄了,那憔悴是一寸一寸侵染过来的。及至深秋,满塘的碧色褪尽,换上一副苍黄灰败的形容。荷梗折了,低了头;荷叶破了,千疮百孔地垂挂着。一幅巨大的、笔意仓颉的残荷图。李义山诗云“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一种凄清的美。而农人看到的,却是另一样实在的喜悦。塘水抽干了,露出黝黑的淤泥。他们赤了脚,凭着世代相传的经验,顺着那枯萎梗茎的走向,在泥中摸索。手触到的,是一段段丰盈的、洁白的藕。它藏在最深的黑暗与寒冷里,却长得那样好,那样胖,孔窍里仿佛还含着夏天阳光的记忆。我总痴想着,那枯败的梗,是否就像大地伸出的、引导的手指?而那虚空的孔,是否便是它在漫长的冬日里,用以呼吸、用以连接下一个春天的,秘密的甬道?
想到这里,炉上的茶已沸了又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友人的谈笑声将我拉回这温暖的室内。窗外,天色依旧沉沉着,是冬日固有的神情。但我心里,那方荷塘却已演完了一个轮回。我恍然有些明了:那荣,是竭尽全力的绽放与给予;那枯,并非死亡的终结,而是深沉的收藏与蓄积。水面的枯黄,与水底的青绿,同在一时;夏日的喧腾,与冬日的寂静,共属一物。莲藕以它的虚空,成就了肥实;以它的断折,展现了丝连。它不在虚实时空中选其一端,而是安住于这永恒的流转与相生之中。
原来,真正的生命,大约便是这般了:能盛放于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安眠于冰冷淤泥之中;能呈现璀璨的华美,也甘于寂寞的残缺。荣是它,枯亦是它;显是它,藏亦是它。而这藏与显、枯与荣之间,那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牵连,或许,便叫作“生生不息”罢。
茶烟袅袅,我的遐想,也似这烟一般,缓缓地,融进了窗外的暮色里。
活学悟
2026年1月31日 00: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