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老家过大年
作者:范世林
万荣孤山东北侧八华里处,那片厚重的黄土地,是我魂牵梦萦的家乡。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挤在村里的两眼土窑洞里,我排行老三,上有两位姐姐,下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寒冬腊月里,土窑洞的墙壁虽透着微凉,却总能被母亲的操劳与一家人的笑语烘得暖意融融。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日子过得清贫,可过年的仪式感,母亲从未因贫寒而打半点折扣。
孤峰山的风刮过腊月的巷道,母亲便在昏黄的油灯下忙了起来。她要给七个孩子赶制新衣,粗布面料在她手中翻折、裁剪、缝制,针脚细密规整。我和姐姐们围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着布料渐渐变成一件件合身的衣裳,心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进了年根儿,父亲就拿回村里大写家提前为家里书写的春联。我踮着脚尖趴在炕沿上,看着“春回大地”“福满人间”的鲜红字样,仿佛给贫瘠的日子添了几分鲜活的亮色。
我跟着父亲贴完春联,院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我那小弟弟性子最是活泼,攥着父亲买的零散鞭炮,拉着邻里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用香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院里回荡,姐妹们捂着耳朵躲在门框后,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那炸开的红纸屑,像撒了一地碎金,把土窑洞前的小院装点得格外喜庆。年夜饭没有山珍海味,一大锅白菜猪肉饺子便是最丰盛的菜肴。母亲总会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上一枚硬币,谁能吃到,就预示着来年大吉大利。我们七个兄弟姐妹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地吃着,嘴里塞满饺子,还不忘含糊地互相打听“吃到硬币没”,土窑洞里的笑声,硬生生盖过了窗外的寒风。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还没亮,我们便在父母的引领下,踩着寒霜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新鞋踩在结了冰的巷道上,咯吱作响,身后是孤峰山朦胧的轮廓。进了长辈家,甜甜地喊一声“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就能领到几毛钱的压岁钱。攥着那枚温热的纸币,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白天的巷道格外热闹,弟弟和村里的男孩们聚在一起捉迷藏、滚铁环,我和姐姐、妹妹们则陪着父母亲串门,听大人们聊着一年的收成,盼着来年的好光景。那时的快乐,简单又纯粹,就像孤峰山上的阳光,直白而温暖。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孤峰山脚下的村庄,我们兄弟姐妹陆续成家立业,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七十年代,家里在新院建起了四眼土坯窑洞,比老家的两眼土窑宽敞了不少,孩子们也有了更多活动的空间。到了九十年代,土坯窑洞又改建成了五间明亮的预制板房,窗明几净,墙体不再透风,冬天也暖和了许多。母亲不用再熬夜缝补新衣,商场里琳琅满目的衣服任我们挑选;年夜饭的餐桌也丰富起来,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可舌尖上总觉得少了些当年粗瓷碗里的纯粹香味。过年的习俗没变,贴对联、放鞭炮、吃饺子、拜年,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仪式,依旧是我们心中最珍贵的期盼。
岁月流转,父亲在二〇〇八年就离我们而去,母亲也已年至九旬。老家的预制板房虽然宽敞明亮,但厕所、洗澡、取暖这些事终究不如城里方便,医疗条件也远不及市区。我们便把母亲接到了运城,由兄弟姐妹轮流照顾。城里的房子温暖舒适,出门就是医院、商场,生活便利至极。可每当临近年关,我总会想起孤峰山下的那方院落,想起最初的两眼土窑洞,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身影,想起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围坐一桌吃饺子的热闹场景。去年春节前,我们带着母亲回了一趟老家,修缮后的院子依旧整洁,我们把红对联贴在大门上,仿佛又听到了鞭炮声在孤峰山脚下回荡,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那个清贫却满是欢乐的童年。
如今,国家越来越强大,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足。四通八达的交通让团圆不再遥远,宽敞舒适的住房让生活更加惬意,遍布城乡的学校和医院让我们没了后顾之忧。我们再也不用为吃穿发愁,过年时,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开着私家车,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陪着母亲聊天说笑,看着晚辈们嬉笑打闹,那份幸福感,是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过年的滋味,说到底是团圆的滋味,是幸福的滋味。从孤峰山下的两眼土窑洞,到四眼土坯窑洞,再到五间预制板房,最后到城里的宽敞楼房;从粗布新衣到绫罗绸缎,从粗茶淡饭到丰盛宴席,改变的是生活条件,不变的是血脉亲情,是对新年的期盼,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感谢党中央的好政策,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让我们从贫寒走向富足,从苦难走向幸福。
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孤峰山下的年味永远镌刻在我心中,那是乡愁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更是时代变迁的见证。新的一年,愿母亲福寿安康,愿兄弟姐妹平安顺遂,愿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愿每一个家庭都能团圆美满,在岁月的长河中,共度一个又一个温馨祥和的中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