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盐坛子与千年窑火
周文波
来源:南楚风光

老家厨房的角落里,静立着一只粗陶油盐坛子。它生得憨拙,上阔下收,中间圆鼓鼓的,像大地丰腴的腹。通身是烟熏火燎熏染出的紫檀色,罐口边缘,几道盐粒蚀出的浅痕,如年轮般清晰。母亲总舍不得丢,说它“镇厨房”。年幼不解其意,如今方觉,它镇的哪里是厨房,分明是游子心头那点飘摇的念想。目光与之相触,便恍然看见坛子身后,那脉明明灭灭、蜿蜒了上千年的窑火——它来自一个名叫“资福窑”的远方。

坛沿上,挂着我整个童年的滋味。那是一种温润的咸,混着油脂经年累月浸润后、醇厚如记忆的香。最奢侈的念想,是猪油炼罢后,碗柜里那撮金黄酥脆的油渣,像贫瘠日子里忽然绽开的油星儿。那时的盐,我们唤作“大盐珠子”,一颗颗灰扑扑、硬铮铮,带着山岩或海水的脾性。母亲炒菜前,总用刀背在青石砧板上,“咔啦、咔啦”地碾磨。那声音清脆又笃实,是每日炊烟升起前,最朴素的祷词。偶尔,未化尽的盐粒藏在菜叶里,冷不防硌了牙,舌尖泛起锐利突兀的咸,便成了饭桌上小小的、带着痛感的惊喜。
油,更是珍贵如金。母亲从黝黑的大油坛舀油时,身子总微微前倾,眯起眼,对着坛内那道油线,细细地瞧。油线每一次几乎不可察觉地下降,都牵着月末的衣角。那手腕倾倒的角度,藏着匮乏年月里,主妇们心照不宣的、对生活最虔敬的计量。厨房里,这样的坛瓮还有许多:敦实的米缸、沉默的腌菜瓮、凝着脂白荤油的陶钵……它们肃立着,像一群静默的卫士,守卫着日子的饱满与安稳。母亲便是调度它们的将帅,从坛中量出三餐,从瓮里捞出风味。这些粗陶器,是时光的窖藏,将盛夏的丰沛、金秋的满足,密密封存,用以熨帖整个寒冬的凛冽。
那时不知,这些被无数双手摩挲出温润光泽的器物,大多溯着同一条血脉而来。它们或许挤在挑夫颤悠悠的箩筐里,或许躺在沩水欸乃的小船上,从宁乡腹地那个被唤作“窑里”的镇子,迤逦走进千家万户的烟火中。

窑里的故事,是泥土与火焰一场千年的缱绻。
资福的泥土细腻如膏,人称“陶泥”。不知起于何朝何代,有人在此掘土为坯,燃薪为火。第一缕窑烟升起,便再未真正断绝。明时,江西陈姓人家迁居至此,见水土宜陶,重拾旧艺,垒起窑膛。后来周、刘二姓相继加入,三家共用一窑,轮替烧造,和睦共生,“三姓窑”的名号,便随着陶器的足迹,温暖地传开。
我想象那光景:沩水之畔,龙窑如酣睡的巨兽静卧山坡。窑工赤膊,将胶泥置于转轮,脚下轻蹬,轮盘飞旋。手随泥走,泥随心转,不过片刻,一只坛的胚胎便悄然立定,浑圆而谦卑。待土坯干透,送入窑膛,便是最庄严的涅槃。烈火咆哮,焰色流转变幻,全凭掌火老师傅一双慧眼,读懂泥土在高温中无声的舞蹈。出窑日,便是小镇的节日。新成的陶器,色泽沉静如暮,叩之清越如磬。大缸可纳百斗清泉,小盏仅堪盈握。它们将被送往四方,一只坛子,可能在湘西的吊脚楼里封着醉人的米酒,也可能在洞庭渔舟上,盛着鲜活的鳞光。它无言,却承载着一方风土,联系着千里之外的灶台与餐桌。

世易时移。上世纪九十年代后,轻盈光鲜的工业制品潮水般涌来。笨重、易碎的粗陶器,从灶台中心悄然退隐。资福的窑火,在几度挣扎后,终于在某一年,缓缓熄灭了最后一缕烟。我的母亲,也渐渐用起了精致的瓷瓶与玻璃罐。那只老盐坛,被洗净拭干,置于厨架一隅,成了一盏安静的、盛满记忆的灯。
然而,熄灭,有时是为了更明亮的醒来。
当人们在工业复制的规整与冰凉中,蓦然怀想起手作的温度与泥土的呼吸,记忆便开始溯流而上。那截沉寂的龙窑,那门濒临失传的手艺,被重新发现,命名为“文化遗产”。一场新生,自灰烬中萌芽。古老的窑址旁,建起了博物馆,那些曾被视为“土气”的坛罐,被请入光洁的展柜,每一道斑驳都成了历史的铭文。陶艺工坊里,孩子们的小手沾满温润的泥浆,转盘上,歪斜的雏形或许不成器,但一份关于创造与传承的古老契约,正借由这笨拙的接触,悄然续写。千年窑火,换了一种方式,重新温暖这片土地。
如今,我站在自家崭新的厨房。智能灶具光可鉴人,调味格里是琳琅满目的世界风味。我们谈论的,早已是克数的精确与本源之味的追寻。目光,却总不由自主,落回那角落里的粗陶坛子。
它在新世纪的辉光里,显得那般唐突,却又那般安详。我忽然彻底明了:它哪里只是容器。它是故乡的微缩,是千年窑火在寻常人家灶头结出的一枚沉静果实。那紫檀色的坛身上,浸着母亲斟酌油盐时的目光,封存着大地历经烈焰后的沉静,也映照着古老技艺从实用走向审美、从寂灭走向新生的蜿蜒路径。

坛子始终无言,却道尽了一切。那咸,是生活本真的味道;那火,是文明不灭的心跳。它在角落里静静站着,便站成了一座小小的碑,铭记着我们来处的烟火,也烛照着我们去处的晨光。
作者简介:周文波,微名秋日阳光,一名纯粹的文艺爱好者,系宁乡市诗散文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