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 岁
作者:黄勇彪
一、湿冷腊月,老屋扫尘
腊月二十六的雨丝裹着湿冷,斜斜抽打在山村老屋的黑瓦上,顺着瓦檐汇成细流,滴答落在阶前青石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李兰芳踩着湿漉漉的田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母亲正坐在堂屋竹椅上,摩挲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竹篮——那是奶奶在世时的针线篮,竹丝被岁月浸得泛出琥珀色柔光,竹椅亦是奶奶生前最爱的位置,她总蜷在这里纳鞋底,手边摆着给孙辈缝的布鞋,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都未舍得离开。
院外不远处,父亲攒了一辈子血汗钱为奶奶盖的新洋房静静伫立,白墙黛瓦配着雕花栏杆,玻璃窗在雨雾里泛着清冷的光,可奶奶终究没能等到搬进去的那天。五年前那个寒夜,她在老屋的床上安详离世,枯瘦的指尖沾着灶膛的草木灰,紧紧攥着李兰芳的手含糊念叨:“老房子好,土墙能挡风,梁上有燕子窝,能听见你回家的脚步声……”
“妈,我来扫尘了。”李兰芳卸下帆布包,搓搓冻僵的手,指尖触到包底温温的软糕——包里还装着母亲的降压药、养胃丸,以及红得扎眼的新春联。她拿起墙角的竹扫帚,竹枝上还缠着去年守岁时的红绒线,踮脚扫梁上薄灰的动作轻缓得怕惊碎屋里沉淀的岁岁年年。近三十年来,无论风雨多猛,她节假日必回山村;奶奶卧床的十九年,每个守岁夜她都守在床头掖被角,直到奶奶93岁生日庆后不久,那个寒风刺骨的傍晚,她揣着新买的暖手袋匆匆赶回,还未及捂热老人冰凉的手脚,奶奶便在一声声唤着她名字的间隙,静静阖上了眼。
母亲想起身递抹布,被李兰芳轻轻按住:“您坐着歇着,地上滑。”这些年,母亲早已把她当成贴身的“小棉袄”,母亲稍感头疼脑热,她便连夜送县城医院,背包里永远备着母亲的病历本;每月母亲吃斋的日子,她必提前备好素炒青菜、豆腐羹,连油都换成素油,生怕一丝荤腥坏了母亲的规矩。大哥总说她太过紧张,李兰芳只淡淡笑——见过奶奶晚年的无助,亲历过父亲前两年骤然离世的悲痛,憾过奶奶未能住进新房的惦念,她再也经不起至亲的离别了。
她搬来梯子,小心翼翼撕下褪色发潮的旧春联,纸边烂糟糟地沾在门板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仿佛还能摸到奶奶当年贴春联的温度——那时奶奶总爱把横批贴得高些,踮着脚努力够着,嘴里一遍遍念叨“日子要往高处走”。温水细细擦净门板木纹里的积尘,红底烫金的新春联连带着横批“福满家门”,一同静静守在窗台上,金芒映着老屋的昏黄,透着浓浓的喜庆,联上写着:“春回大地福临门,岁展宏图喜盈家”。
二、炊烟袅袅,年味渐浓
扫完屋,天色渐渐擦黑,雨仍淅淅沥沥落着。李兰芳生火做饭,湿柴轻轻塞进灶膛,腾起带着草木香的青烟,呛得她轻咳两声。母亲坐在灶边慢慢添柴,跳动的火光映着她的脸,连眼角的皱纹都裹着暖融融的光:“你爸在世时总说,你哥再能干,这细心劲儿,终究不如你。”李兰芳低头翻炒着青菜,锅里油星滋滋作响,溅在灶台上便随手用抹布擦去,眼眶微微发热——她从不是多细心,只是想,能多陪母亲一天,就多尽一天孝,能多守着这个家一天,就多留一份暖。
除夕这天,山村彻底热闹起来。大哥载着满满一车年货赶来,车后座绑着半扇羊肉、新鲜的排骨和猪肚,身后跟着刚结束实习的儿子,小伙子一进门就忙着祭祖宗,用柔软的绒布细细擦拭太奶奶和爷爷的遗像,动作虔诚又郑重。妹夫张强开着洗得发亮的小车晚到一步,家里的力气活和电路小故障,他向来主动包揽,从不用旁人多说;妹妹李兰馨拎着藏青色的毛衣,那是母亲最爱的颜色,脚步轻快地走进屋。小弟弟也带着妻儿赶来,他家那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前几日就日日缠着爸爸吵着要回老家,此刻一进院门便喊着:“奶奶好,我们全家看您了。”软糯的童声裹着满心欢喜,扑向母亲身边,母亲见着孙辈,乐得不住夸赞孩子们懂事有孝心。
李兰芳迎出门时,一眼瞧见妹妹身后的两个靓丽身影——自己的女儿和妹妹的女儿,并肩站着,身后跟着两位身形挺拔的准女婿。姐妹俩一进门就扑到母亲身边,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蹭了蹭,各递上一个厚实的红包:“外婆,今年我们奖金涨啦,红包也加厚,祝您身体硬朗,天天笑口常开!”母亲紧紧攥着红包,眉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连声道:“我的乖孙女,有心了,真是孝顺的好姑娘!”
孩子们兜里揣着糖,彩色的糖纸露在外面,小弟弟家的娃追着跑着,脆生生的笑声震得老屋的木窗棂嗡嗡响。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微光,新房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可全家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迈向老屋——这里的灶膛能烧暖融融的柴火,木桌能围坐十几口人,空气里飘着几代人的烟火气,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餐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漾着年的滋味:母亲爱吃的素炒西兰花翠生生的,孩子们喜欢的糖醋排骨裹着亮闪闪的酱汁,闽东人过年少不了的太平燕、鱼丸浮在汤面,讨着“平安”“有余”的好彩头。压轴的是两道闽东沿海硬菜:清蒸大黄瓜鱼划着精致的柳叶刀,淋上葱姜丝与蒸鱼豉油,细嫩雪白的鱼肉,鲜味儿直钻鼻腔;清蒸青蟹个头匀称、蟹壳红亮,是大哥天不亮就摸黑去渔港码头,精心挑来的鲜活滋味。
开席后,小伙子率先挑出肥美的蟹膏,轻轻放进母亲碗里;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细心剔着蟹腿肉;准女婿们笑着帮忙剥壳,动作笨拙却认真;小弟弟家的孩子扒着碗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蟹,惹得众人笑作一团。满桌的吮指声、谈笑声,混着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成了最动听的年曲。席间,李兰芳的女儿说起执业律师走南闯北的经历,眉宇间透着干练与果敢;妹妹的女儿分享着政府机关的工作趣事,言语里满是朝气与热忱。母亲坐在主位,目光温柔地扫过满堂儿孙,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轻声对李兰芳说:“奶奶和你爸要是看见如今的光景,该多高兴啊。”
三、火塘守岁,满堂团圆
守岁夜,火塘的炉火正旺。全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嗑瓜子、拉家常,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即逝,跳动的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驱散了闽东腊月入骨的湿冷。新房有暖烘烘的空调,干净又舒适,可大哥总说:“少了火塘的噼啪声,就少了过年的味儿,少了一家人凑在一起的暖。”
李兰芳坐在母亲身边,慢慢剥着橘子,清甜的果香混着柴火的暖香,轻轻飘满屋子。她把剥好的橘子瓣,一瓣瓣递到母亲手里,母亲抿下一瓣,清甜的汁水溢在嘴角,眉眼皆是温柔。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疾不徐,丈量着这难得的团圆时光。母亲轻轻靠在她肩上,絮絮叨叨说着过往:“我年轻时,天不亮就磨豆腐,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也总要把最嫩的豆腐留给你们兄弟姐妹;你奶奶性子风风火火,扛着锄头下地归来,再累也能帮邻里缝补衣裳;你父亲起早贪黑盖房,手上的茧子破了又好、好了又破,从不说一句苦;还有你,兰芳,小时候踩着小板凳给奶奶喂饭,米汤洒了老人一身,奶奶却笑着把你搂在怀里,说‘我兰芳长大了,会疼奶奶了’。”
“守岁守岁,守住团圆,就是福啊。”母亲举起手边的茶杯,茶梗在温水里静静立着,声音里满是知足与幸福。
“平安团圆!”大家齐声应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孩子清脆的笑声、窗外隐约的鞭炮声,缠缠绵绵,在山村的黑夜里久久回荡。李兰芳抬眼,看着身边的母亲,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大哥的儿子与准姐夫们凑在一起,探讨学业与未来;两个女儿依偎在男友身边,低声说着悄悄话,眉眼皆是甜蜜;妹妹正轻轻帮母亲揉着肩膀,动作温柔;小弟弟家的孩子,趴在火塘边,小手伸着,数着跳动的火星子。炉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温暖又明亮,深深刻进心底。她忽然懂了,母亲的温和牵挂、奶奶的爽朗风骨、父亲的辛劳期盼,还有自己这些年的奔波与坚守,都只为“团圆”二字。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遗憾与惦念,终究被这浓浓的、化不开的亲情暖意,轻轻抚平。
四、钟声启新,灯火融夜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浑厚又悠远,穿透老屋斑驳的墙壁,回荡在寂静的山村夜空。这是辞旧迎新的信号,是新一年的开始,更是又一个尽孝的起点,又一段团圆的期许。顷刻间,接春的鞭炮此起彼伏,噼啪作响,耀眼的火光划破夜色,照亮老屋斑驳的屋檐,也照亮院外崭新的洋房。新旧两座房子,静静伫立在夜色里,像两代人的守望,像岁月的传承,像亲情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
兄弟们带着孩子,欢欢喜喜去院子放烟花,彩色的光点在黑夜里炸开,像漫天星光,小弟弟家的娃追着烟花跑,清脆的笑声与鞭炮声交织,成了最欢乐的乐章。李兰芳慢慢走回堂屋,给火塘添了几根干柴,炉火更旺了,跳动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温柔又暖。她拿起温热的浆糊,小心翼翼地,将红底烫金的新春联连同横批“福满家门”,一同稳稳贴上门板。红纸在火光与烟火的映照下,格外鲜艳,烫金的字迹闪着温柔的光,风一吹,联角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致意,又像是在守护着这满院的团圆。
这一盏守岁的灯,在火塘边静静燃着,融进了山村的夜色,也融进了李兰芳的心间。她知道,只要这盏灯不灭,亲情就不散,岁岁相守的期盼就永远都在,那份根植于心的“孝心”,便有了生生不息的生长土壤。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与念想,终将化作前行的力量,陪着她,陪着母亲,陪着这个热热闹闹的家,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春天,守着一次又一次的团圆。
【作者简介】
黄勇彪,笔名大镖。福建省宁德蕉城人,中共党员,交通宣传工作者。退休干部,诗歌爱好者。1975年7月,在部队服役时就开始在《重庆日报》等刋物上发表过诗歌。当过团级机关《战地黄花》诗刊的主编和主要撰稿人。先后在《中国青年报》《福建日报》《福建通讯》《八闽高速》《闽东日报》《三都潮》等报刋发表过新闻通讯、报告文学几十篇。系福建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首届毕业生。1991年荣获福建省职工读书自学活动先进个人称号。1991年7月被中共宁德地委授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2025年7月,荣获"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