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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烟火 一纸温柔
——《巴黎的鳞爪》共读感悟
作者：王小青 - 杭州
2026年1月29日的杭州，冬夜微寒，徐志摩纪念馆里却暖意融融。这场“志摩读书会”《翡冷翠的一夜》《巴黎的鳞爪》（总第19场）阅读与分享会，我们以轮流朗诵的方式触摸文字，在声线的交融里，与百年前的浪漫和真诚相遇。虽当晚未诵读经典篇目，可集子里“那复计东西，那复计南北，那复计是非，那复计成败”的字句，却蓦然从记忆里浮现，历经岁月磨洗依旧清晰，这也是我与徐志摩文字跨越半世纪，最珍贵的共鸣。
我的文学启蒙，始于童年最晦暗的精神困境。1968年，父亲因地主家庭出身、浙大高材生的身份及金萧支队宣传部长的过往，在文革中惨遭迫害。年仅6岁的我，随母亲与姐姐被下放到乐清芙蓉中学，母亲本是华东军政大学俄语系毕业的翻译后备人才，恰逢中苏关系破裂，只得转而执教高中英语。物质上我们从未困顿，可“成分”二字如一道无形的枷锁，精神的打压与歧视如影随形，童年的欢乐也蒙上了一层阴霾。而芙蓉中学的图书馆，便是我彼时唯一的避难所。从小学一年级起，我便常泡在那里，从连环画的图文并茂，读到中外名著的厚重深邃，文字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在缺少父爱、饱受非议的岁月里，是书籍为我撑开一片晴朗天地，让我早早懂得，即便身处精神低谷，心灵依然能寻得一方自由之地，一如徐志摩笔下翡冷翠的山野，能让人抛却所有俗世纷扰。
16岁高中毕业，我进入温州小南门针织厂学习针织设计，培训期间暂住温州酒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步入社会，陌生的环境、全新的学习任务，让初涉世事的我既兴奋又忐忑。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酒店工作人员，亦是文学爱好者，见我闲暇时总手捧书籍，便将两本封面泛黄的私藏——《巴黎的鳞爪》与《新月》合订本借给了我，集子里收录着胡适、徐志摩、梁实秋等先生的文字。此前我只读过《志摩的诗》中“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早已沉醉于他的浪漫才情，而这一次初读其散文，更让我心生震撼。“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这般华丽而温柔的文字瞬间击中了我。那些日子，我常借着酒店的灯光品读，仿佛忽而置身巴黎的街头巷尾，忽而漫步翡冷翠的山野林泉，在文字里寻得“通体舒泰”的惬意，也让这些字句，成为化解初入社会迷茫的精神慰藉，守好内心的一方天地。
中年之后，工作的压力、家庭的责任接踵而至，我却始终未放下对文字的热爱，总在忙碌的间隙抽时间静心阅读。新华书店里，徐志摩文集多为合集，《徐志摩诗文选》这类精选本也随处可寻，案头的文集便越积越厚。《落叶》的深情思辨、《自剖》的坦诚内省、《秋》的通透隽永，那些灵动浪漫的字句，成了案头常伴的美好。再品他文字里那句You are so clean, so pure, so without spot，心境早已截然不同。我开始读懂赛因河柔波里藏着的“缠绵的恩怨”，读懂咖啡馆屋隅里蓬头少年的“自毁的哀思”，更懂这份洒脱，从来不是避世的逃避，而是历经世事打磨后，与生活和解、与自己相容的通透。徐志摩笔下的巴黎，是浪漫与悲凉交织的真实人生；而他笔下的翡冷翠，是洗尽铅华后心灵的归处。这何尝不是我人生的写照？从童年的精神压抑，到青年初入社会的忐忑，再到中年的责任担当，与退休后的通透豁达，我在生活的琐碎中辗转，在世俗的眼光中前行，却因记在心里的这些文字，因从徐志摩文集中汲取的洒脱与赤诚，始终未放弃对美好的追求，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忱，学会不计较一时的是非得失，只守着内心的热爱与纯粹。文学，也早已成为治愈我一生的力量——精神压抑时予我慰藉，迷茫困惑时为我指引，岁月流转中陪我沉淀、伴我成长。
如今63岁的我，在读书会与众人轮流共读《巴黎的鳞爪》。轮到我读分到的段落，逐字念出那些熟悉的字句时，心中翻涌着万千感慨，却终究默然不语——千言万语，皆藏在文字与岁月的共鸣里。这一次重读，听着各位领读者深情的演绎，与众多“摩粉”分享感悟，我更读懂了徐志摩的真诚与通透，读懂了他“浓得化不开”的情感背后，那份清醒与豁达。他用最艳丽的文字写最悲凉的人生，用最浪漫的笔触写最现实的困境，这份反差，正是其散文的独特魅力。正如《中国大百科全书》所评，徐志摩的散文“感情真挚、浓郁，构思细致、精巧，境界唯美、空灵”，堪称中国现代美文之典范。他不回避人性的复杂，不美化现实的残酷，而是以赤子之心去感受、去书写，让我们在浪漫的表象下，看见生活的本质。那位画家曾说“巴黎人不势利”，在我看来，这正是徐志摩所追求的人生境界——无论境遇如何，皆保持对他人的宽容、对艺术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
这份赤子之心，跨越百年依旧动人。而《巴黎的鳞爪》于我，早已不是单纯的游记随笔，它是镌刻着我人生轨迹的精神坐标，是徐志摩用诗性文字为我织就的温柔铠甲。那些跃然纸上的箴言与短句，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我当下心境的最好写照——走过半生风雨，看过世间百态，终于能如徐志摩笔下那般，放下过往的精神枷锁，抛却无谓的是非成败，安然享受当下的每一寸时光。这，便是文学给予我最珍贵的馈赠。
走出徐志摩纪念馆，街巷灯火阑珊，晚风轻拂，心中却满是温暖。感谢罗烈弘馆长，感谢本次活动组织者杭州市文学学会徐志摩研究专委会王鸿齐、徐志摩家族后裔陈劲松，以及主持人贞婷，让我们一众“摩粉”围坐共读，重温经典，也重温那段被文字治愈的岁月；更感谢徐志摩，用他的文字为我搭建了一座跨越岁月的桥梁。是这些文字，为我撑起一片精神的天空，伴我度过人生的风雨，让我在岁月的长河中，始终保持着一份诗意与豁达。从16岁温州酒家的初读，到63岁杭州的共读，从一册泛黄的旧书到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时光改变了我的容颜，改变了阅读的方式，却从未改变我对文学的热爱，从未冲淡徐志摩文字在我心中的分量，更未曾忘记这本集子里，留给我的那份刻入骨髓的共鸣。
往后余生，我依然会带着这份热爱，在文字的世界里徜徉，守着内心的自由与安然，做一名永远的“摩粉”，让文学的温柔，继续治愈余生的每一个晨昏。
2026年1月30日深夜
作者简介
王小青，致公党党员，英语本科学历。现为杭州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会员，曾任职于民主党派机关宣传处。著有诗集《梳读心园》《年华独舞》、合集《诗意人生》，散文集《过尽千帆》。其报告文学、评论、歌曲等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星河》《江南诗》《浙江诗人》等报刊，并在人民网、凤凰网等主流媒体平台传播，多次荣获各类奖项。由“华语之声”为她精心打造的140多首配乐诗歌朗诵《王小青诗歌集》，点击量达400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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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