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运河生蝶,心有旧魂
岁在丙午,寒尽欲春。
京杭运河穿济宁任城而过,冰消水活,波影摇着两岸市井灯火。车水马龙,商声鼎沸,皆是人间繁华。唯独老巷深处一栋民居里,张蝶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流霞,久久不语。
她是土生土长的济宁姑娘,名唤张蝶。年方二十余,眉目清婉,气质素净,与周遭追逐新潮的同龄人截然不同。旁人爱霓虹夜市、歌楼酒肆,她独爱清寂古卷、晨钟暮鼓;旁人谈名利姻缘、烟火俗常,她开口便是黄庭、三清、洞天福地。
自幼年起,一桩奇事便缠她不散。
梦中常有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山,古松参天,瑶草奇花,石台上坐着一位素衣道姑,头戴紫冠,手持玉卷,眉目温婉却自带仙真威仪。那道姑临灯注经,轻声诵念,音韵清越,入耳便心安神定。有时梦境转至魏晋古宅,高门深院,她着宽袖襦裙,厌弃脂粉,闭门清斋,焚香守夜,一心只向虚无。
更奇的是,凡道家经文,《道德经》《清静经》《黄庭内景经》,她一读便通,一诵便熟,仿佛那些字句不是今生初识,而是前世烂熟于心的旧物。每每读到“上清八景,紫虚内真”,心口便隐隐发热,眼眶发酸,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又说不出缘由。
年长后她遍查典籍,才知那位梦中道姑,正是晋代任城人氏,上清开派祖师,紫虚元君南岳夫人魏华存。
魏贤安生于任城,幼而好道,不乐姻仕,闲斋清修,感通上真,受清虚真人王褒、景林真人亲传《上清大洞真经》《黄庭内景经》,立上清一脉,为道门女仙之宗。八十四岁脱质飞升,位登紫虚,千秋万代,香火不绝。
而济宁城外青华洞道观,近年重光,殿宇一新,松竹环翠,承续道门法脉,更专设紫虚元君祠,立碑载传,接续上清宗风,住持正是道誉远播的扈高枫道长。
张蝶心中那股莫名的牵引,一日重过一日。她知自己并非一时兴起,亦非附庸风雅,那是魂归旧处、叶落归根的宿命在唤她。
辞了城中工作,安顿好家中诸事,她只背一个布包,装了换洗衣物与一册手抄《黄庭经》,踏上去青华洞的路。
车至山脚下,再沿石阶上行,风渐清,气渐静,尘嚣被层层山林隔在身后。行至山门前,“青华洞天”四个古字悬于朱门之上,笔力苍古,灵气隐现。张蝶抬眼一望,心口轰然一震,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
不是陌生,是归乡。
千年前,万年前,她一定也曾站在这里,叩开这扇门,赴一场道缘。
青华洞道观规制清雅,依山而建,殿宇错落,香炉青烟袅袅上旋,松风穿堂,钟磬轻鸣。
知客道人见她一身素衣,神色沉静,不似寻常香客,引至侧堂奉茶,少顷,便传报住持扈高枫道长驾到。
张蝶起身垂立,心不慌,意不乱,只觉安稳踏实。
帘影一动,一道长步入堂中。
扈高枫道长身形清挺,道袍整洁,面色温厚,双目澄澈如渊,藏着阅世的通透与修行的静定,无半分骄躁,亦无俗态,行止之间,道气浑然。他目光轻落于张蝶身上,只一眼,便微微顿住,眉宇间掠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了然。
“女居士自济宁城中来?”扈道长声音平和,如清泉击石。
“弟子张蝶,任城本地人,今日上山,不为烧香许愿,不为祈福求安,只为一心向道,求道长收录,拜入山门,持戒修行。”
张蝶不卑不亢,语气坚定,说完便屈膝欲拜。
扈道长虚手一扶,力道轻柔却不容推辞:“起身说话。入道非儿戏,要割尘缘,守清规,晨钟暮鼓,粗茶淡饭,诵经拜忏,寒暑不易,你一介俗世女子,可想清楚了?”
“弟子想了十余年,不是一时冲动。”张蝶抬眸,眼中水光清亮,“自小梦入仙坛,见祖师注经,闻玄音绕梁,读道经如忆前生,居闹市如寄浮萍。弟子自知,尘缘浅,道缘深,凡俗烟火,留不住我心。”
扈道长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青竹,轻叹一声:“你可知你梦中道者,是何人?”
“是上清开派,紫虚元君魏华存祖师。”
“魏祖亦是任城人。同乡同脉,同魂同道,这不是寻常梦,是宿世神识未泯,千年道根在唤你。”扈道长转过身,目光深深看向她,“青华洞近年重立上清祠,奉魏祖法脉,便是应天时而动,候有缘人归。你今日前来,不是你寻道,是道寻你。”
张蝶身子微颤,泪水再落,这一次,是尘埃落定的悲喜。
“道长……您都知晓?”
“我修持半生,感通洞天灵气,魏祖英灵常护此山,青华洞石窍之中,自有上清余韵。你一入山门,我便察你身带仙根,魂含旧气,非今世初学,是累世修行人,重归旧洞天。”
扈道长走到她面前,语气郑重:
“张蝶,你名中带蝶。蝶者,破茧为蝶,脱凡成羽,历劫而明,舍浊归清。正合魏祖‘蜕凡质、登仙阶’之旨。你既心坚如石,志定于道,我便收你为徒,传你清规,授你功课,承青华洞家风,续魏祖上清法脉。”
张蝶再也抑制不住,双膝跪地,青石板微凉,却让她心神安定。三叩九拜,声声真切:
“弟子张蝶,一心向道,愿守戒律,精进不怠,侍师如父,护持道场,传承宗风,永不退转。恳请师父收录!”
扈高枫道长肃立受拜,待三叩毕,亲手将她扶起,取过一方洁净道巾,一件素色道袍,轻轻为她披上。道袍覆身的一瞬,张蝶只觉一股清气流遍四肢百骸,梦中那股熟悉的道韵,彻底与今生肉身相融。
“从今往后,你便是青华洞弟子。晨起先诵经,日间洒扫、种菜、执事,夜间静坐、观心、读经。道不在远,不在奇,在日常一言一行,一心一念。”扈道长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印,“我教你守静,教你养气,教你明理,而你自身的道,要你自己从千年魂识里,一点点找回来。”
这是师徒第一句交心之语。
张蝶垂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窗外松风入耳,青烟袅袅,洞天清宁,千载轮回,自此开篇。
第三章 清修日常,师徒对道语
入观之后,张蝶褪去俗装,安于清苦,半点不娇,半点不怨。
每日寅时,闻钟而起,与道众一同上殿诵经,《早坛功课经》《三清诰》《紫虚元君宝诰》,她诵来口齿清朗,音韵合律,仿佛自幼习练。
下殿后,洒扫庭院,浇花锄草,擦案拂尘,整理经卷,粗活细活,皆做得安静妥帖。扈道长常在廊下静坐,看她做事,只见她手脚轻稳,心无旁骛,扫叶不躁,焚香不缓,一举一动,皆合“清静”二字。
一日午后,日影斜照松枝,师徒二人在魏祖祠前石凳上对坐。
香炉青烟细细,山风微动。
扈道长开口:“入观半月,可觉清苦难耐?可思凡俗温暖?”
张蝶轻轻摇头:“弟子不觉苦。城中喧闹,夜夜难安;山中清寂,日日好眠。从前心似飘萍,如今心有归处,便是清粥淡饭,亦胜人间百味。”
扈道长颔首:“道者,反其道而行。世人逐有,我守无;世人逐动,我守静;世人逐外,我守内。魏祖当年,生于富贵,嫁入官门,锦衣玉食,却能闭门清斋,百日不出,弃荣华如敝履,你可知为何?”
“弟子愚见,是知肉身是假,魂灵是真;尘缘是幻,大道是常。”
“说得不错。”扈道长指尖轻叩石桌,“但更难的,是身在尘中,不被尘染;心在凡世,不被凡迷。魏祖并非避世而修,是入世而超。你今居山,是清修;若他日下山,济世度人,亦是修行。”
张蝶凝神聆听,字字入心。
“师父,弟子常梦魏祖在山注经,在夜焚香,感通真仙下降,授以玉书。那场景真切如昨日,弟子每每醒来,经句犹在耳畔,可一细想,又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云雾。”
扈道长望着魏祖画像,缓缓道:
“那不是梦,是你宿世神识被洞天灵气唤醒。魏祖当年飞升之前,曾分一缕道魂寄于任城故土,寄于青华洞天,待洞天重光,道脉重兴,便入轮回,以凡身归山,再续上清法缘。你,便是这缕道魂,托生今世之身。”
张蝶心口一震,垂眸不语,泪水无声滴在青石板上。
原来不是慕道,是归位。
不是拜师,是回家。
“师父,弟子既为魏祖道影托生,为何还要拜入师门,还要从头修起?直接承继法脉,岂不更直截?”
扈道长微微一笑,语气慈和却锋利:
“仙真降世,历劫凡身,为的便是一个‘悟’字。若带着全部仙识入世,不尝凡苦,不历尘惑,不修心性,只凭旧力,那是守成,不是精进。道,要今生再修一遍,要凡心再证一次,才算圆满。
我是你今生师父,引你入道门,明规矩,定心猿,除尘障,让你那沉睡的千年道心,一点点醒转。我护你、教你、点你,却不替你修。你的道,仍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张蝶豁然开朗,俯身再拜:“师父一言,点破迷津。弟子明白了。”
“起来吧。”扈道长扶她,“去藏经阁,将魏祖《黄庭内景经》取来,我与你逐句讲解。你宿世虽有根基,今生却要重新注解,把魏晋仙风,融进今世人心,这才是你来青华洞的真正使命。”
第四章 蝶入魏晋,魂归魏华存
入观三月,张蝶道心愈固,气息愈清。
她白日随师父学仪轨、明戒律、习养生吐纳,夜里独坐藏经阁,抄录《黄庭》,默诵上清经文。每至夜半,困意渐生,神识便飘然出离,坠入千年之前的岁月。
这一次,不再是碎片之梦,而是完整的前生。
她是魏华存,字贤安,父为晋代司徒魏舒,门第显赫,富贵荣华。可她自幼不喜女红,不慕妆饰,独好老庄之学,常独处闲斋,焚香祈真,日夜不怠。父母为她择婿,嫁与修武令刘文,她虽遵礼成婚,却别寝而居,清斋守静,未尝有半分尘俗之念。
夫亡之后,她携子避世,远涉衡山,筑室而居,采药炼丹,诵经持戒,精诚所至,天地感通。
一夜,室中大放光明,天乐缥缈,祥云四合,清虚真人王褒、景林真人自空而降,威仪赫赫,仙光照人。二真亲降玉案,授她《上清大洞真经》《八素隐书》《黄庭内景经》,传以上清三一之法、存思内观之诀。
“你累世修持,心性合道,今当为上清开派之祖,传法人间,度化有缘。”
魏华存跪拜受经,涕泪交流,自此昼夜研习,注解经文,开坛授徒,不执俗常偏见,立女修入道之正宗,以一部《黄庭》养身修真,以一卷《上清》立派开宗。
世人为名利奔忙,为情欲纠缠,她却以一心澄明,独步仙阶,弃凡情,证大道。
八十四岁那年,青童道君亲降,赐仙药,传仙职。
她端坐静室,脱凡胎,换仙骨,白日飞升,受封紫虚元君、南岳夫人,统领女仙,护持上清法脉。
飞升之际,她最后回望故乡任城。
泗水悠悠,城郭依旧,烟火人间,道种深埋。
她心中轻叹:
“我虽飞升,道不离土。上清之脉,不可断于故土。待千年后,青华洞开,我便分神入世,再做一回凡人,再修一世清道,让任城故土,再闻上清真音。”
一缕清灵道魂,自仙体分离,随风而下,落入任城山水之间,隐于青华石洞,静待天时。
一梦惊觉,天已微明。
张蝶端坐榻上,满身冷汗,却通体清透,仿佛卸下了千年尘封。
这一次,她彻底明了。
她是张蝶,也是魏华存。
张蝶是今生的壳,魏华存是前世的根。
她不是仙真降世享清福,是带着使命归来,续缘、传道、守洞、护宗。
第五章 洞天明心,师徒证前缘
那日清晨,张蝶径直走到扈道长面前,跪地不起,泣声道:
“师父,弟子昨夜彻悟前生。我是紫虚元君寄世之魂,托生为张蝶,归青华洞,拜师父为师,不是偶然,是天定之缘。”
扈道长早已心知肚明,伸手抚过她的头顶,道音温和如春风: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青华洞重修,魏祖祠立,我便知,祖师必会遣一有缘人归山。你道心醒转,便是法脉当兴之兆。”
“弟子愚钝,累师父久等。”
“不愚钝。”扈道长摇头,“凡身隔世,灵识深藏,能在红尘中不失道心,不远千里归山,三拜而不退,已是大根器。你醒得越慢,修得越稳,道心越坚固。”
师徒二人同至魏祖祠前。
扈道长焚香,张蝶叩拜。
“魏祖在上,弟子扈高枫,守山待缘,今收张蝶为徒,她宿承祖师道脉,今生立志清修,愿以凡身续上清之风,以诚心弘青华之道。弟子愿倾己所学,尽心教导,护持她道心圆满,不负祖师托付,不负故土山川。”
张蝶亦叩首:
“弟子张蝶,以凡躯承仙脉,以俗心证道真。今生不离青华,不违师教,不怠修行,弘黄庭之理,传上清之宗,安守洞天,济世利人,直至功行圆满,不负千载轮回,不负故土生养。”
礼毕,扈道长携她登至青华洞最高处,俯瞰济宁城郭,运河如带,田畴如画。
“你看,这是任城,是魏祖故里,是你的根。”
“弟子看见。”
“道不在天上,不在虚无,就在这方水土,就在人心之间。你以现代女子之身,行上清祖师之道,便是最好的示现——道无古今,无男女,无仙凡,一心向道,人人可成。”
扈道长转头看向她,眼神郑重:
“张蝶,你是蝶,破茧成蝶;你是魏祖,归位续缘。你在青华洞,是我弟子,是道童,是修行者,亦是上清法脉的传人。往后岁月,我伴你修,你伴山行,让青华洞的钟磬,再响千年;让上清的经声,传遍任城。”
山风拂过道袍,发丝飞扬,张蝶望着眼前山河,望着身旁师父,心中一片澄明。
第六章 青华长在,蝶与道同归
此后岁月,晨钟暮鼓,岁岁年年。
张蝶在青华洞,随扈高枫道长精进修持。
师父教她斋醮科仪,她学得规整庄严;
教她吐纳养气,她练得气息绵长;
教她经典义理,她悟得通透圆融;
教她待人接物,她行得谦和有礼。
师徒二人常于松下论道,灯下注经,山间采药,炉前守火。
扈道长严时如师,慈时如父,点破她的心魔,安抚她的尘念,护持她在凡身与道心之间,走得平稳踏实。
张蝶亦不负师望,将宿世灵慧与今生精进合为一体,手抄《黄庭》百卷,注解魏祖经文,在青华洞开设浅讲,为四方信众解说道家义理,劝人向善,教人守心。
她一身素色道袍,行于松竹之间,身姿清逸,翩然如蝶。
山蝶常绕她身侧,久久不去,似认故人,似归仙影。
有人问她:“你本可在城中过安稳日子,为何甘居深山,与古卷青灯为伴?”
她只笑答:“我不是来吃苦,我是来回家。我的家,不在市井,在青华;我的命,不在凡尘,在大道。”
青华洞的香火,一日盛过一日。
紫虚元君祠前,香客不绝,皆言此地灵气充盈,仙真护佑,人心安定。
扈道长看着日渐端庄沉静的弟子,看着洞天道风渐浓,常常含笑不语。
他知,千年之前,魏华存于任城开上清之源;
千年之后,魏华存以张蝶之身,于青华洞续上清之流。
源与流,古与今,仙与凡,轮回与现世,在济宁青华洞,合为一体。
运河流水,不舍昼夜,载着魏晋风月,流至今朝。
青华洞天,松风长在,藏着上清真韵,等尽归人。
张蝶立于山巅,望云卷云舒,听风过林梢。
她是红尘里的张蝶,是轮回中的魏华存,是青华洞的修道人,是上清脉的传承者。
一蝶入青华,千载复归来。
祖师魂未远,道风永不改。
师父扈高枫缓步走来,立在她身侧,轻声道:
“道无终始,缘无断灭。你已归位,我便心安。”
张蝶躬身一礼,眉眼清澈,笑意安然:
“有师父在,有青华在,弟子此生,永不离道。”
松涛阵阵,钟磬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