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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的脊梁:兴宁女儿彭彩金
文/池朝兴

一、凌晨五点
凌晨五点,粤东山区的雾气还粘稠地缠绕着山坳。兴宁罗岗镇梅中村,一座土坯老屋的轮廓在黛青色天幕下,像一句未说完的谚语。
“吱呀——”
里屋传来木板轻微的呻吟。一张用长凳和门板搭成的“床”上,一个身影坐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夜晚最后的梦境。她先走到东边墙角的床铺前,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熟练地将手探进被褥——还好,是干的。她俯身,用单薄的手臂环住床上男人的肩背,脸颊几乎贴到对方嶙峋的肩胛骨上。“一、二、三……”心里默数,一股力从她瘦小的身体里迸出,将瘫软的养父彭孝诚缓缓侧过身。然后打来温水,擦拭那因久卧而颜色异常的皮肤,掌心下,肌肉萎缩的触感像揉皱的棉布。她开始按摩,从肩膀到脚踝,每一处关节都仔细揉捏过去。父亲喉间发出含糊的声响,不知是痛楚还是叹息。
接着是西边床铺。搀扶半盲的养母周淑琴坐起,递上拧好的毛巾,帮母亲梳那花白稀疏的头发。母亲的手在空中摸索着,终于握住她的手腕,很轻地捏了捏。没有言语,这触碰是破晓时分唯一的温暖。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灶膛前。划亮火柴,“嗤”的一声,桔红色的火苗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柴禾。火光猛地照亮了整个灶间,也照亮了她的脸——十一岁的彭彩金,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眼神却沉淀着远超越年龄的平静与坚韧。那火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动,仿佛两盏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灯。
屋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的一天,开始了。
二、根:比血缘更深
2003年的秋天,记忆里总弥漫着一股稻草腐烂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天下午,养父彭孝诚在家门口那级被雨水磨得光滑的石阶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谷物,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石槛上的闷响,许多年后仍会在彩金的梦中回荡。
原本就倾斜的世界,在那一声闷响后,彻底坍塌了。
这个家,本就是风雨中一艘破旧的船。养母周淑琴早年患病,腰背佝偻,视力模糊,是半个残疾人。全家就指着养父耕种那几分贫瘠的责任田,闲时走村串户替人修锁配钥匙,换取微薄的收入。如今,顶梁柱断了。彭孝诚脊骨重伤,确诊瘫痪,余生将与床榻为伴。
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满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夜里,彩金常被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她屏住呼吸,听见养父对养母说:“我们……不能拖累彩金。”养母的哭声像被棉絮捂住,闷闷的:“她才多大……我们走了,她怎么办?”
几天后,亲生父母被请来了。他们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脸上交织着愧疚与期待。养父躺在床上,连转头都困难,只能直直望着斑驳的屋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带她走吧。跟着我们,只有看不见头的苦。回去,有好日子,好前程。”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边,是血缘的召唤,是或许能拥有新衣服、新课本、不必为下一餐发愁的“好生活”。另一边,是瘫痪在床、需要全天候照料的养父,是几乎失明、生活难以自理的养母,是家徒四壁、债务累积的绝境,是肉眼可见的、沉入泥潭般的未来。
彩金抬起头。她先看了看亲生父母,目光平静地掠过,然后,她转向里屋两张病榻。她想起婴儿时,是这对夫妇将她从襁褓中抱起,用米汤一口口喂大;想起发烧的夜里,养母整夜不睡用湿毛巾为她降温;想起养父为了给她买一个文具盒,多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揽活……
恩情,不是血脉,却比血脉更深地扎进了生命的土壤里。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的犹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凿穿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不走。”
“爸妈,我来照顾你们。”
一字一句,落地生根。那一刻,十一岁的彭彩金,亲手将自己童年的坐标系,从此牢牢地、悲壮地钉死在了这间弥漫着药味与苦难的旧屋里。她的世界,从此只有两点一线:家和学校;她的身份,从此只有一种:女儿和脊梁。

三、陀螺:被时间切割的黎明与深夜
从此,梅中村的乡间小路上,多了一个永远在奔跑的影子。
她的时间,被生活这把残酷的刻刀,精细地切割成以分钟计算的碎片:
清晨五点至六点: 生火、煮粥(通常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服侍二老洗漱、喂饭、喂药。蹲在灶前,火光将她的影子放大在土墙上,像一个巨人在劳作。摊开手掌,那里已有薄茧,与掌心的纹路交织,仿佛命运提前写下的注解。
六点十分: 胡乱吞几口粥,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冲出家门。书包里除了课本,总塞着一块抹布——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打扫。她总是最早到校的几个学生之一,教室门未开,就靠在走廊的柱子旁,就着晨光背诵课文。知识,是她从现实的缝隙里,为自己偷来的一点点光亮。
课间操十五分钟: 当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同学们涌向操场时,她像一尾逆流的鱼,挤出人群,向家的方向飞奔。脚步踏在田埂上,急促如鼓点。冲进家门,直奔养父床前,倾倒尿壶、协助翻身、按摩腿部僵硬的肌肉。来不及擦去额角的汗珠,又像一阵风刮回学校,气喘吁吁地站进队列末尾。这来回两公里的狂奔,是她每个上学日雷打不动的“加练”。
下午四点放学: 铃声未落,她已冲出教室。回家的路,不是归途,是另一片需要征服的战场。放下书包,换上沾着泥点的旧衣:扛起锄头去侍弄菜地,蹲在冰凉的河边捶打全家厚重的衣物,上山砍柴,去村头老井挑水。她个子太矮,扁担两头的铁桶几乎拖到地面,走起来左摇右晃,水泼洒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地上的尘土。一步,又一步,她咬着牙,将生活的重量,一寸寸挪回那个叫“家”的地方。
夜晚七点至深夜: 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后来才通了电),她一边写作业,一边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养父夜里常需要起身,一声轻微的咳嗽或呻吟就是她的指令。随叫随醒,已成为深入骨髓的本能。等一切再度沉寂,往往已是子夜或凌晨。台灯的光晕罩着她低垂的脖颈,疲惫如山,笔下却流淌着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演算。知识,是她暗夜航行中唯一确认的灯塔。
她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更残酷的技能:辨认药品、计算剂量、配制药水,然后,拿起针筒。第一次,小手抖得如风中落叶,针头几次对准又移开。床上,养父鼓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手稳了。针尖刺入皮肤,推动活塞……那一刻,童年被彻底终结,一个少女被迫以惊人的加速度,长成大人。
然而,生活的巨石,未能压垮她对星空的仰望。在所有的缝隙里——烧火时跳跃的火光旁,喂药间隙的片刻安宁,挑水路上喘息的一瞬——她都死死攥着课本。语文书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数学公式写在手心里。她的成绩单,是这片沉重灰暗底色上,唯一持续闪耀的金色。那不是分数,那是她从绝望矿藏深处,为自己、也为这个家艰难开采出的希望之火种。

四、告别与渡口
2006年的春天,养父彭孝诚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油尽灯枯,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是那双日益浑浊的眼睛,总是追随着彩金忙碌的身影,里面盛满了大海般深沉的愧疚,和无边无际的不舍。最后时刻,彩金握着他枯枝般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他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望着她,眼底那片愧疚的浓雾渐渐散开,化为一缕极淡、极安宁的释然,然后,光熄灭了。
彩金没有号啕大哭。她静静地为他擦洗身体,换上最干净的衣服,像过去每一个清晨所做的那样。只是动作更慢,更轻。巨大的悲恸沉在心底,表面是异样的平静。她知道,战斗还未结束。
养母周淑琴的风湿病,在失去依靠后骤然加重,常常痛得卧床不起。彩金以同样的坚韧,接过了全部的担子。喂饭、擦身、伺候大小便、料理家内外一切活计。直到2007年岁末,养母也安然辞世,去寻她相伴一生的丈夫了。
短短数年,她送别了双亲,也独自走完了一条长达一千多个日夜的、名为“尽孝”的荆棘长路。来时是弃婴,去时是孝女。这个家,最终以最完整的形式,存留在了她的生命里。

五、千帆过尽,此身是灯
“兴宁孝女”的故事,像山间的风,吹出了重重大山。报纸、电视、网络……无数人被这个十一岁撑起一个家的女孩震撼。善意从地球的各个角落涌来:澳大利亚华侨的汇款,香港慈善机构的慰问,广东社会各界的热心捐助……一笔笔善款还清了积债,当地政府为她建起了牢固明亮的新居。那间记录了她所有苦难与奋斗的土坯老屋,完成了它的使命。她不再是风雨中飘摇的野草,社会用温暖的臂膀,为她托起了一片晴空。
这份爱,她没有仅仅捧在手中。她将它化作了前行的力量,更化作了回馈的火种。
2009年,她考入兴宁市最高学府兴宁一中;2012年,她踏入广州商学院的校园。在那里,她成绩优异,并担任学生干部,热情地组织活动、帮助同学。她将从冰冷岁月里汲取的温暖,加倍地释放给周围的世界。一个个荣誉接踵而至:“广东省十大新闻人物”、“道德模范”、“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
如今的彭彩金,早已走过那座名为“苦难”的深山,站在了更广阔的人生原野上。但她的故事,却像兴宁水土滋养出的客家魂魄,像那山崖上咬定青岩的松柏根系,深深植入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
它不仅仅关乎孝道。它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寓言——在利己与恩义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并将它淬炼成生命的脊骨。它是一个关于“坚韧”的史诗——用十一岁的肩膀,扛住了命运最狰狞的重量,且从未放弃仰望星空。它更是一个关于“传承”的启示——从绝境中的受助者,到阳光下的施予者,她让爱与善良完成了最动人的循环。
她的脊梁,最初只为扛起一个三口之家。最终,却挺立成一种精神的海拔,照亮了无数在暗夜中跋涉的灵魂。
她,是彭彩金。
是兴宁用苦难与坚韧雕琢出的女儿。
是穿越漫长黑夜,终于燃烧起来,并将继续照亮来路的一盏——
不灭的灯。
池朝兴简介:

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