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换药》(微型小说)
作者:李秋江(深圳李七)
小贾扶了扶黑框眼镜,第八次望向治疗室的门。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让他胃部收紧——和三十年前社区卫生站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时穿白大褂的阿姨按着他胳膊说“不疼不疼”,然后针头扎进去,他哭了整整一刻钟。
“贾云松?”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贾转身,看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护士小丽个子娇小,白色护士帽下露出几缕深棕色碎发,胸牌随着她快步走来的动作轻轻晃动。

“手。”她把治疗盘放在操作台上,橡胶手套“啪”地弹开,动作利落得像在拆快递。
小贾慢慢伸出裹着纱布的右手。伤口是三天前加班时被碎玻璃划的,不深,但长。纱布边缘已经泛黄。
“会疼吗?”他问。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治疗盘里的器械。
“像蚂蚁咬一下。”小丽剪开外层绷带,胶布撕离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小贾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
“您做程序员?”小丽忽然问。她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弯了弯,像发现了有意思的bug。
小贾是穿着工装去换药的,工作证在胸前用吊带挂着,上面有记录深圳某科技公司的字样,职务程序研发。
“嗯……后端。”
“怪不得。”镊子夹着沾满碘伏的棉球,在伤口周围画着圈消毒,“我们这行挺像——都得处理各种‘异常’,只不过你们面对的是代码,我们面对的是……”
内层纱布粘住了。小丽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小贾的呼吸跟着一滞。童年记忆涌上来:白色帘子后面,针管在阳光下反光,按住他的手臂很有力。他下意识地想缩手。
“别动。”小丽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她用生理盐水浸透粘住的纱布,动作快而稳,“上周我电脑中病毒,你知道我怎么处理的吗?”
“重装系统?”
“不。”她抬头看他一眼,明亮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我盯着它卡了十分钟,然后拔了电源。有时候,就得来点干脆的。”
小贾勉强笑了笑。他闻到了酒精的味道——那瓶刚被打开的75%医用酒精。他的掌心开始出汗。
“闭上眼睛,数到十。”小丽说。
“为什么?”
“让你数就数。”她的语气像在指挥小孩过马路,“一、二、三——”
小贾闭上眼。黑暗里,所有声音被放大:镊子碰触瓷盘的轻响,液体晃动的细微波动,他自己的心跳。他闻到酒精味越来越近,凛冽的,刺鼻的,和童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数到“三”时,身体已经绷成一张弓。

然后——
冰冷的火焰倒了下来。
不是擦拭,是倾倒。酒精如瀑布般浇在裸露的伤口上,瞬间点燃了每一寸神经末梢。小贾的惨叫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眼镜滑到鼻尖,膝盖撞翻治疗盘,不锈钢器械哗啦散了一地。
“四。”小丽平静地说,手里还握着倒空的酒精瓶。
小贾弯着腰,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疼痛达到顶峰后开始退潮,留下火燎后的麻木和颤抖。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比想象中深,边缘红肿,但那些发黄的分泌物不见了。
“最疼的结束了。”小丽弯腰捡器械,动作快得像在抢时间,“深层的脏东西必须冲干净,商量着来没用的。”
“您……您没说……”小贾的声音还在抖。
“我说数到十,又没说在数到十之前不会做什么。”小丽换上新纱布,动作忽然变得异常轻柔,“你刚才要是睁着眼,肌肉一紧张,更疼。”
新纱布贴上伤口时,小贾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笑。恐惧成真了,但恐惧也过去了。原来最可怕的不是疼,是等着疼的那个过程。
“重启完成。”小丽撕开胶布,固定纱布边缘的动作干净利落,“这几天别沾水,后天再来。”
小贾站起来,扶正眼镜。治疗室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小丽护士帽的徽章上,反光微微刺眼。他走到门口时,回头问:
“您电脑……真的中病毒了?”
小丽正在记录护理单,头也没抬:“骗你的。我用的Mac。”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最后一笔,才抬眼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但方法管用,对吧?”
小贾愣了两秒,然后真正地笑了起来。手背还在隐隐作痛,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2026.01.30晚,完稿于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