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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仙传》第一回
躲灾祸别朗州城,埋姓名隐小溪村
陈宏元著
词曰:
万木西风伫立,一川烟雨登楼。青山绿水两悠悠,零落沧桑依旧。
太苍山脉巍然矗立于东荒域,云梦泽西畔,峰峦叠嶂,绵延千里,终年云海翻涌、雾霭沉浮,仿佛天地初开时未散的混沌之气仍在此盘桓不去。在那云雾最浓、山势最幽的腹地深处,一条清冽如琉璃、澄澈可鉴毫发的小溪自神龙山雪线之下悄然奔涌而出——溪水由万载玄冰融雪与地脉灵泉交汇而成,寒而不凛,柔而不滞,叮咚作响间似有古磬余韵。它不疾不徐地穿村而过,一路蜿蜒,拂过青翠欲滴的梯田垄亩,绕过碧波轻漾的莲塘曲岸;夏时荷风送香,粉瓣擎露,白鹭点水而过;冬日薄霜凝涧,水汽氤氲,犹见游鳞摆尾。因这溪流清绝灵动、形如素练,又世代滋养一方生民,故得名“小溪村”。
小溪村之北,山势陡然拔起,直刺苍穹——那便是神龙山。其主峰“应龙脊”高逾万仞,峰顶终年覆雪皑皑,银光灼目,云缠雾锁之间,偶有金鳞隐现、龙吟低回,故被四方百姓奉为镇域神岳。而小溪村再往南数里,地势豁然开朗,沃野千顷,阡陌纵横,屋舍俨然,炊烟袅袅如诗如画,是为“大溪村”。两村以溪的大小为界,一衣带水。晨起鸡鸣相闻,午间茶香互递,暮色中孩童逐溪嬉戏,老者倚门闲话桑麻。溪上石桥三座,皆由青石垒砌、藤蔓垂垂,桥下流水淙淙,桥上人影绰绰,一派温厚绵长的人间烟火气象,既不见山野之僻陋,亦无市井之喧嚣,恰似天地私藏的一方桃源秘境。
陈飞,字,楚风。而今九岁的他,不到五岁时便生活在这美丽的小溪村了,溪畔那株百年古槐的浓荫下识字,在莲塘边听蛙鼓学吐纳,在爷爷陈文渊的药圃里辨识七十二味灵草。他眉目清朗,眸若秋潭,静时如松立崖,动时似燕掠波,举手投足间自有难以言喻的灵韵流转。
陈飞三岁前,一直随家人安居于太苍山麓,古韵悠长的朗州古城。他家本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门第显赫、诗礼传家。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灭门惨祸在陈飞三岁那年骤然降临——父母陈玉楼与王紫云双双遇害,以及最疼爱他的奶奶,血染庭阶,满门尽殇。唯有时任家族掌舵人的祖父陈文渊,在千钧一发之际携幼孙自祖宅密道仓皇出逃,一路风餐露宿、隐姓埋名,辗转流离两年之久。直至四年前,祖孙二人方在青山环抱、溪水潺潺的幽静小溪村悄然落脚,筑庐而居,自此蛰伏乡野,静待时机。
然而,不为人知的是,陈飞并非凡胎俗骨——其本源乃是远在万里的少室山心脉深处一朵万彩神莲所化:此莲吸日月精华、纳地火水风四象精粹,历经九万九千载孕育,终结出一枚七彩莲子;莲子破壳,光耀十方,化为一尊通体莹润、足踏莲台的莲花童子。此后,童子奉天命入三界历劫修行,每一世皆需渡尽尘缘、勘破执妄、淬炼真性。而今这一世,正是第三十八次轮回之真身降世,名曰陈飞。
他降生之日,异象惊动八荒:朗州古城上空骤然霞光万道,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云锦铺展天幕,如天工织就的锦绣长卷;霹雳裂空,非寻常雷声,而是九重天罡雷音交叠轰鸣,震得檐角铜铃自鸣三日不歇;云层翻涌之际,隐约可见金龙腾跃、彩凤清唳,更有青鸾、白虎、玄武、朱雀等十大上古神兽虚影踏云奔逐,咆哮之声隐隐透出天地法则的震颤。更奇者,当日朗州城内恰有百名婴孩同时诞下——五十男、五十女,皆生于辰时三刻,啼哭之声竟如钟磬和鸣,气息浑然共振。此非巧合,实为天机所掩:百童同诞,气运交织,如百灯共燃,反将陈飞那一缕照彻三界的本命莲光悄然遮蔽于浩荡人伦之中。
此事震动一方,太苍山上玄都观中那位须发皆白、双瞳藏星的老道“天算子”,当夜焚香卜卦,掐指推演三昼夜,终抚须长叹:“此乃‘百童献瑞’之象!非祥瑞不至,不至则天机不启;非瑞气不凝,不凝则龙脉不醒。”他断言朗州城将因这一纪元之始而气运勃发,文脉昌隆、仙缘广布,终成九州瞩目的灵枢重镇。虽有几位隐世大能暗中窥探,察觉其中莲息隐晦、劫纹深藏,疑为某位古圣转世或天外谪仙,但天机如雾,愈推愈远,终无人敢逆天强窥,此事遂如投入深潭之石,涟漪渐平,唯余坊间口耳相传的吉兆余韵。
陈飞的祖父陈文渊,乃朗州古城赫赫有名的“回春手”——非仅医术通神,更能辨阴阳之偏、察五行之滞、调百脉之衡。其家传《太苍心经》,非寻常医典,实为一部贯通仙凡二道的至奥宝笈:上卷载“继医术”,讲气血运行与天地节律相应之道,可疗沉疴、续断骨、返枯荣;中卷录“仙凡药草大传”,详述三百六十五种灵植药性,从凡间蒲公英到太苍山巅的九死还魂草,皆配以星图定位、采撷时辰与炼制火候;下卷则为“导引术”,融合导引吐纳、存思守一与步罡踏斗之法,修至深处,可引山岚入肺腑、纳溪流养丹田。此经代代单传,非德厚者不授,非心纯者不承。陈文渊一生恪守祖训:“医者之仁,不在金玉之酬,而在生死之托。”他诊病不分王侯布衣,施药不论贫富贵贱;每逢灾年,更于城东义仓设“济世棚”,亲熬百草汤,施药三月不辍。他常说:“病无贵贱,痛有深浅;药无高下,心有冷暖。”——那药炉里升腾的,从来不只是草木之气,更是陈氏一门绵延百代、未曾冷却的人间体温。
陈飞的童年时光,浸润在药香与溪水的双重滋养之中。清晨,他常随爷爷踏着露水步入山野,在嶙峋石缝与湿润苔痕间辨识草木——黄芩的苦涩、金银花的清芬、白术的微辛,皆在他指尖与舌尖留下印记;午后,则背着竹篓走村串户,为邻家阿婆敷一贴活血化瘀的膏药,替放牛娃拔出扎进脚心的碎玻璃碴,将医理悄然化入日常的嘘寒问暖。而当夕阳把溪水染成流动的琥珀色,他便褪去药童的沉静,跃入小溪的怀抱:与小溪村的周小胖蹲在鹅卵石滩上屏息守候,看银鳞倏忽一闪;和邓志强、刘小溪挽起裤管,在浅湾处合力张开旧渔网,惊起一串扑棱棱的水鸟;有时还邀来大溪村的黄大溪等几个伙伴,用柳条编成简易鱼篓,将溪水搅得粼粼晃动,笑声撞在两岸青石上,又弹回粼粼波光里——那些捉鱼、摸虾、打水漂的嬉戏,并非消磨光阴的闲笔,而是他感知生命律动最本真的课堂:水流的缓急教会他脉象的浮沉,鱼群的聚散暗合气血的运行,连蜻蜓点水时翅膀的震颤,都成了日后揣摩针尖入穴分寸的无声启蒙。
村长邓奚公则如一座静默的界碑,立于两个村落之间。他平日端坐于祠堂前的老槐树下,眉宇间自有不怒自威的肃穆,议事时声音低沉如古钟余响,令大人亦敛声屏息。可一旦孩子们追逐着纸鸢或捧着湿漉漉的鱼篓奔近,他眼中那层薄霜便悄然消融——皱纹舒展成温厚的涟漪,甚至会解下腰间别着的旧烟斗,用铜勺舀半勺蜂蜜兑进凉茶,分给满头大汗的小脸;若见谁裤脚破了,便从袖口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顶针,示意孩子坐下,自己竟俯身捻线补缀。那双曾执掌村务、丈量田亩、调解纷争的手,在孩童发烫的额角轻轻一拂,便成了比任何草药更熨帖的清凉。威严与慈爱,在他身上并非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棵古树伸向天空的枝干与深扎泥土的根系——刚毅支撑秩序,柔软涵养生机,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拔节生长的年岁。
一日傍晚,暮色如温润的薄纱悄然铺展,天边余晖尚未褪尽,几缕橘金余韵正缓缓沉入远山轮廓。陈飞踏着青石板小径归来,肩头斜挎一只竹编鱼篓,篓中两条鲜活鲤鱼鳞光微闪,尾鳍偶尔轻摆,在夕照里漾出细碎银漪——每条约莫一斤有余,腹腴鳞亮,鳃鲜腮红,显是刚从村口清溪中捕得,带着山野水气与泥土清芬。推开那扇斑驳却洁净的木门,院中桂树影婆娑,爷爷正坐在藤椅上修剪一盆老兰,闻声抬头,眼角顿时舒展成两弯月牙,连声道:“好鱼!好鱼!这身子骨,肥厚匀称,正是秋鲤最鲜嫩的时候!”
陈飞笑着应声,挽起袖口便钻进灶房。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低吟,铁锅烧至微青,热油泼入,霎时腾起一缕白烟;他手起刀落,鱼身斜剞花刀,裹薄芡、轻滑入锅,滋啦一声脆响,焦香倏然漫溢。随后青椒爆炒、豆腐炖煮、蒜苗炝锅……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仿佛指尖自有节奏,锅铲翻飞间,香气层层叠叠地升腾:鱼肉的醇厚、青蔬的清冽、酱料的微甜,在晚风穿窗而过的间隙里悄然交织。不过半炷香工夫,三菜一汤已稳稳落于桐木方桌之上——金鳞酥香的红烧鲤鱼、乳白浓醇的豆腐鱼头汤、碧翠爽利的蒜苗炒鱼丁,还有一碟琥珀色的糖醋小排,油亮诱人。爷爷早已斟满一小盅自酿桂花酒,琥珀色酒液在粗陶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星子。他夹起一块鱼腹嫩肉,细细咀嚼,喉结微动,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眉梢:“火候准,咸淡恰,鱼肉不散不柴,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鲜味儿——我这孙儿,手艺快赶上你大爷爷当年在镇上酒楼掌勺的功夫喽!”
饭毕,碗筷轻收,檐角风铃轻颤。两人踱至院中石阶静坐,仰首间,忽见一弯清辉已悄然浮升——山月不知何时攀上了溪头青黛色的山脊,如一枚被溪水濯洗千遍的银钩,澄澈而静谧。月光倾泻而下,温柔抚过蜿蜒溪流,水面碎银跃动,粼粼波光随水势起伏延展,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自山坳汩汩淌来;月华又悄然漫过粉墙黛瓦、爬满藤蔓的篱笆、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衣衫,最后静静覆在老人微驼的肩头与少年垂落的发梢上。整个小村沉入一种深邃而安宁的澄明里,炊烟早已散尽,犬吠偶起又歇,唯有溪声潺潺如古琴低语。此情此景,恍若水墨未干的仙家长卷:山为骨,水为脉,月为魂,人间烟火与天地清光在此刻无声相融,凝成一幅不染尘嚣的永恒画卷。
这个夜晚,仿佛被一层薄纱般的静谧悄然笼罩。月光如银,无声倾泻在青瓦白墙的院落里,檐角风铃静垂,连虫鸣都敛了声息,唯有远处溪流低语,在夜色里织出绵长而安详的韵律。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连时光都似放缓脚步的子时三刻,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叩门声骤然撕裂了宁静——“咚!咚!咚!”三声短促有力,节奏中透着焦灼与绝望,仿佛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
陈飞尚在酣睡,而早已习惯夜半问诊的陈文渊却倏然睁眼,未点灯、未披衣,只裹一件素麻中衣便疾步趋至门前。他手按门栓,指尖微凉,却沉稳如磐,稍作停顿后,才缓缓启扉。
门外立着一名壮年汉子,身形魁梧如松,额角沁汗,衣襟微乱,显是奔袭而来。他未及喘匀气息,便双拳一抱,臂骨绷紧,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惊扰陈神医清梦,实属万不得已!我家主人的娘子难产已逾六个时辰,血涌不止,胎位不正,稳婆束手,郎中摇头……如今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唯闻老先生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名,特冒昧夤夜叩门,恳请施援!”
话音未落,院门侧影一动——那顶停于槐荫下的青布软轿帘轻掀,一位青年缓步而出。他身着月白直裰,腰束墨竹纹绦带,发束玉簪,眉目清朗,举止间不见半分仓皇,反倒透出一种沉静自持的书卷气。他趋前半步,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云,礼数周全而不卑,谦恭而不怯:“晚辈胡砚之,金牛村人,家父胡秉钧,世代耕读传家。今夜冒昧惊扰,实因内子危在旦夕,百般无策,方知唯有陈老先生可托性命。若蒙应允,胡氏一门,永铭大德。”
陈文渊目光沉静,细细打量这青年:眼神清亮无伪,呼吸沉稳有度,言语条理分明,纵处绝境亦不失分寸——非但非轻浮之徒,反显家教深厚、心性坚韧。他微微颔首,未多言,只转身低唤一声:“飞儿,起身。”
屋内烛火倏然亮起,映着陈飞揉眼起身的身影。祖孙二人默契无声:陈文渊取出紫檀药匣,一一检视银针、艾绒、催生散、固元丹与几味应急猛药;陈飞则迅速备好温水净布、剪刀火钳,并将爷爷惯用的乌木诊脉枕稳妥垫入箱底。药香混着松脂气息在空气中悄然弥散,仿佛为这场生死奔赴悄然铺就一道无形的引路。
片刻之后,两顶轿子并立于院中——一顶是胡公子本人所乘,另一顶便是胡公子给陈文渊准备的青帷小轿,轿身轻巧,四角悬铜铃,铃舌以细绒缠裹,行时不惊犬吠、不扰邻眠。
陈文渊携陈飞登轿,帘幕垂落,轿夫抬杠起步,步履稳健而迅捷。夜风拂过轿帘缝隙,送来远处山野微凉的气息,也捎来一声极轻却坚定的嘱咐,自前轿飘至后轿:“胡公子,请带路——人命关天,分秒必争。”

《游仙传》第二回
木灵请困入重山,百草采险招报负
陈宏元著
曲曰:
门前几树花,青山郭外斜Xiá,云儿悠悠走天涯。笛声芳草外,溪上浣烟霞,燕子又回旧人家。
古道斜阳下,村头噪童娃。笑去东风竹马跨。
天晚送归客,野色话桑麻,明月一轮起白沙。
话接上回,轿子就此启程,由四名虬筋凸起、青衫裹身的壮汉稳稳抬着,步履如风,穿林越涧,竟似未觉丝毫颠簸。初时只觉迅捷异常,继而速度陡增,足下离地三寸、五寸、丈许……直至四人足尖点空,踏虚而行,衣袂翻飞如鹤翼鼓荡,轿身悬于云气之间,轻若无物,快似流光。木轿未颤一分,却已挣脱尘世重力之缚,直入幽冥之境。
陈文渊端坐轿中,本欲闭目养神,忽觉耳畔风声由飒飒转为尖啸,鼻息间浮起一股陈年腐叶混着露水清寒的异香,指尖微麻,袖口无风自动——他心头一凛,知事有大异。不及细思,忙以指节叩击轿壁三下,低唤:“飞儿,醒!”陈飞应声而起,睡眼未睁已本能翻身坐正。陈文渊右手疾探腰间,“铮”一声脆响,一柄通体赤褐、刻满云雷暗纹的桃木剑已然出鞘——剑脊温润如暖玉,剑锋却隐隐吞吐青芒,仿佛沉睡百年的魂魄正被惊雷唤醒。
未几,轿身骤然一沉,稳稳落定于一处绝谷腹地。谷形如巨兽张口,两侧峭壁嶙峋如齿,头顶一线天光斜切而下,映得谷底雾霭泛着诡谲的靛青。雾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位老者缓步而出:银发如瀑垂至腰际,长须飘拂似春柳拂溪,眉宇间既有杏林仁心的温厚,又藏山岳压顶的威仪;他袍袖宽大,袖口绣着藤蔓缠绕的星图,每走一步,足下便悄然绽开一朵半透明的灵芝虚影,转瞬即逝。
“陈神医,你也有今日。”老者声如古钟撞于深潭,余韵在崖壁间来回激荡,“我为何请你来?”
陈文渊按剑而立,脊背挺如松针,目光澄澈而锐利:“敢问老先生尊姓高名?此番相邀,所为何事?”
老者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忘了告诉你——吾名荆万灵。非人非鬼,非仙非妖,乃此方千里灵脉所钟、万木所孕之山灵正神。草木有灵,根系大地,呼吸日月,岂容凡俗刀斧相加?”他袖袍一振,身后雾气翻涌,幻化出数十幅光影:枯萎的千年紫芝、断根的九节菖蒲、焦黑蜷曲的龙血藤……每一株凋零之态,皆似无声控诉。“今夜邀你至此,非为叙旧,实为清算——你悬壶济世之名下,埋了多少我族精魄?救一人命,杀百株灵?陈神医,今日,你须给个交代!”
“那荆先生,欲求何等交代?”陈文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石坠深井。
“两条路,明明白白。”荆万灵竖起两指,指尖萦绕淡绿光晕,“其一,赔;其二,偿。”
“愿闻赔偿之法。”
“不难。”老者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刃,“第一,请奉上令尊陈不凡亲授、陈氏秘藏百载的《太苍心经》原本——此书所载,非药理,乃草木通灵之契、生死回溯之钥;第二,交出你们陈家世代传承的‘升仙令’。此令非为登天,实为锁住一方灵脉气机,使万木不得聚势成灵……交出它,便是交还天地本真。”
陈文渊闻言,面色骤然铁青,额角青筋微跳,手中桃木剑嗡鸣震颤,似与主人同怒:“观君须发如雪、谈吐如兰,原以为是德高望重的山野隐贤;谁知竟是挟怨索命的强梁之徒!礼让三分,反被视作怯懦;晓以道理,竟成纵容之由——既如此,何须多言?”
话音未落,他猛然侧首,厉喝一声:“童子尿!”
陈飞早已蓄势待发,闻声不假思索,解带、提壶、仰颈喷洒——一道澄澈微黄的液体如箭射出,精准淋在桃木剑锋之上。刹那间,剑身爆发出炽烈金光,光焰中浮现金色符箓流转不息,整柄剑仿佛活了过来,剑吟如龙啸九霄!
陈文渊旋身挥剑,剑光如天河倾泻,横扫百丈!所过之处,扭曲的鬼面藤寸寸崩解,吸髓的食魂花化为飞灰,盘踞岩缝的千年树妖发出凄厉嘶嚎,枝干尽折,根须暴燃——整片山谷的邪祟植被,竟被之即腐骨蚀魂!
可荆万灵并非寻常精灵——他胸中翻涌的,是被轻慢所激荡起的凛然威压,是法则意志对僭越者的本能裁决。那一瞬,他的眸光如霜刃出鞘,周身气机骤然崩裂重组:不是情绪失控的溃散,而是秩序重构的轰鸣。亿万道青玄色枝蔓自他脊骨、指尖、发梢乃至衣袂褶皱间破空而生,每一根都裹挟着凝练如实质的木灵真罡,尖端泛着幽蓝雷纹与星砂微芒;它们并非杂乱疯长,而是以精密阵图般的轨迹疾刺而出——有的撕裂虚空留下银白裂隙,有的缠绕成矛贯向陈文渊命门,有的则在半途陡然分蘖,化作漫天藤影罗网,封死所有退避角度。这并非血气上涌的莽撞攻击,而是将“万灵共生”之道逆转为“万灵诛绝”之律的至高术式——枝蔓所过之处,连时间流速都微微滞涩,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应和他无声的审判。
陈文渊瞳孔骤缩,知不可力敌,他忙用桃木剑砍出一条通道。他左手闪电般攥住陈飞手腕,转身狂奔,足下碎石迸溅,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谷底断崖。崖边青苔湿滑,雾气浓得化不开,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仞虚空。身后枝蔓破空之声已至脑后——千钧一发之际,陈文渊毫不犹豫,将陈飞紧紧护在怀中,以脊背迎向所有杀招,双足猛蹬崖石,纵身跃入茫茫云海!
就在他腾空刹那,荆万灵双手结印,周身浮起一轮巨大青色法轮,轮心旋转着无数哀鸣的草木精魂虚影——此乃“万灵寂灭轮”,一击之下,可令百里生机尽绝,连魂魄都会被碾为最原始的灵尘!
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此刻,陈飞头顶忽绽微光。一朵七瓣莲花凭空浮现,花瓣剔透如琉璃,内里流转七色霞光,甫一现世,便迎风疯长:一尺、三尺、丈许……顷刻间已如华盖撑开,莲心吐纳之间,清冽莲香弥漫四方,竟将漫天青煞之气尽数逼退!那寂灭法轮撞上莲台,轰然巨震,光浪翻涌如潮,却未能撼动莲瓣分毫——反倒是法轮边缘,开始寸寸剥落,化作点点萤火,消散于风中。
荆万灵凝望那朵七彩莲,眼中第一次掠过惊疑、震动,继而化为深沉忌惮。他缓缓收手,法轮消隐,只余指尖一缕青烟袅袅散去。良久,他望着云海深处,喃喃自语:“……莲生七窍,胎光不昧……原来,是那位留下的‘守界种’……”终是长袖一拂,转身没入雾中,再未追击。
崖底幽暗潮湿,腐叶堆积如毯。陈文渊落地时以身为盾,硬生生承受了全部冲力。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右腿胫骨刺破皮肉,左臂扭曲成诡异弧度,七处骨折清晰可辨;更可怕的是五脏移位、经脉逆冲,喉头腥甜翻涌,眼前发黑,意识如风中残烛,只来得及用尽最后气力将陈飞推开半尺,便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如游丝。
陈文渊身负重伤,昏死不醒,浑身浴血,衣衫尽染暗褐,气息微弱如游丝,仿佛风中将熄的残烛,随时可能悄然湮灭。九岁的陈飞虽天生灵慧卓绝、心性早熟,终究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面对爷爷这般惨烈之状,惊惶与悲恸如潮水般汹涌交织,小脸霎时褪尽血色,苍白如纸。然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脑海中倏然浮现出爷爷平日沉稳而坚定的教诲:“遇大事,先定心,心若磐石,万难可渡。”他咬紧牙关,强压翻涌的恐惧,以超乎年龄的沉着,小心翼翼地将爷爷抱起,轻缓安置于素净的青竹床榻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一片薄雪。
只见爷爷右腿多处骨断筋折,扭曲变形,触目惊心;脏腑受巨力震荡,气息滞涩,唇角不时渗出暗红腥稠的血沫,气息微弱而紊乱。陈飞双唇紧抿,下唇已沁出血珠,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不坠,目光灼灼,透出一种近乎凛然的坚毅。他依《太苍心经》所载“继医术”之基础篇,屏息凝神,先以温盐水细细清洗创口,再将家中祖传的接骨草药——捣碎的续断、透骨草与金疮藤汁液调和成膏,一层层敷于断骨之处;继而取来削得光滑齐整的梧桐木板,以桑麻细绳缠绕固定,手法虽略显生涩,却一丝不苟、稳准有力。至于内伤深浅难辨、经络瘀阻何处,他尚无力探查,只得取出爷爷珍藏多年、以九死还魂草为主药、辅以七味灵髓炼制而成的三粒“保心丹”,以温润山泉水缓缓化开,再用银匙小心撬开爷爷紧闭的牙关,一滴一滴,耐心喂入喉中。
丹药入腹不久,奇迹悄然发生——陈文渊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竟渐渐绵长起来,面色由青灰转为沉静的蜡黄,脉搏亦在腕间重新显出微弱却清晰的搏动。虽仍未苏醒,但性命之危已然暂解。陈飞紧绷的肩头这才悄然松懈半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额角汗珠滚落,混着未干的泪痕,在晨光初露的微光里泛着微光。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他便已背起爷爷,踏上了求生之路。
那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跋涉——整整一日一夜,天生神力九岁的陈飞背着昏迷不醒的祖父,在荒川野岭间踽踽独行:嶙峋怪石如刀锋耸立,毒瘴弥漫的沼泽幽暗诡谲,湿滑陡峭的断崖令人目眩……稚嫩单薄的肩头被粗糙的麻布背带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汗水,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洇开一片片深褐近黑的斑痕,宛如大地无声的泣血印记。当第一缕金芒刺破山岚,穿透薄雾,他踉跄着跨入陈家药庐那扇斑驳的榆木门槛,双膝微颤,却始终挺直脊梁,将背上沉重而温热的身躯轻轻放于清雅竹榻之上——那副尚未成形的瘦小脊背,已被重压弯成一道倔强的弧线,却自始至终未曾真正佝偻,更不曾屈折半分。
他缓缓起身,踱至院中。晨雾如纱,温柔笼罩着小溪村:溪水依旧淙淙流淌,清越如昔;百年古槐静默伫立,枝影婆娑,仿佛亘古未变。一切看似安宁如常,可陈飞知道——天地已悄然倾覆。昨夜那场毫无征兆的雷霆突袭,那自称“荆万灵”的草木神祇所展露的狰狞法相,爷爷毫不犹豫纵身跃崖、以身为盾护他周全的决绝身影,还有……自己额心骤然绽放、流转七色光华的神秘莲印……这些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画面,早已如烙铁般深深镌刻于心,挥之不去。
“爷爷曾说……大劫将至……这就是么?”他仰首望天,喃喃低语,小手不自觉抚上光洁的额头——那里,莲花虽已隐没,却似有余温犹存。那一刻,一股浩荡温润、磅礴如海的力量曾在血脉深处轰然苏醒,奔涌激荡;而此刻,它又悄然蛰伏,沉寂如古井深潭,仿佛从未惊扰过这具幼小的躯壳,只留下心底那一道永不磨灭的灼热印记。
接下来的日子,陈飞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稚气,悄然蜕变为一个沉稳坚毅的少年。他不再与伙伴们奔向溪畔追逐游鱼、戏水嬉闹,而是日日守在爷爷榻前,寸步不离——端药、敷伤、揉按僵冷的筋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老人艰难维系的生机。他翻遍泛黄卷边的《太苍心经》,指尖摩挲过密密麻麻的古篆批注,在“导引术”篇反复研读,字字咀嚼、句句推演;每日寅时未尽,便已肃立院中,迎着东方天际初透的微光,凝神屏息,以稚嫩却无比虔诚的心念,牵引那一缕氤氲紫气——那是天地初醒时最纯净的东来灵息——再借温润药力为引,如春水细流般缓缓渡入爷爷枯槁衰微的经脉深处,助其重续断绝的生机。
村长邓奚公与几位素来交厚的乡邻,接连数日不见陈神医家门开诊、药香不散,顿觉异样,结伴登门探望。陈飞并未遮掩,只言爷爷采药时不慎失足坠崖,腿骨碎裂、脏腑受震,需静卧调养。众人闻言无不扼腕叹息,邓奚公更亲自提来山参、鹿茸、百年茯苓等上等滋补之物,又细细叮嘱:“小飞啊,有难处莫硬扛,全村人都是你后盾!”陈飞一一躬身致谢,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凝重——他深知,爷爷所受之创,远非寻常跌打可比: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撼动命轮的凶险内伤,其中牵涉的隐秘与危殆,沉重得足以压垮稚子双肩,更不敢轻易吐露半分。
周小胖、邓志强、刘小溪等几个最要好的玩伴也悄悄寻来。见陈飞眼底青痕深重、衣襟沾着药渍、眉间总锁着化不开的忧思,他们竟破天荒地安静下来,不再喧闹逗趣,只是默默将新采的野山莓、刚捞的银鳞小鲫、晒干的松茸悄悄放在他家柴门边,转身便走,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方被苦难浸透的寂静。
在陈飞不眠不休的悉心守护与《太苍心经》玄奥医理的双重作用下,第七日清晨,晨光熹微,薄雾如纱,陈文渊终于在长久的昏沉后,悠悠转醒。
“爷爷——!”
陈飞喉头一哽,泪水瞬间决堤,扑跪在床沿,双手紧紧攥住爷爷枯瘦的手,仿佛一松手,那微弱的气息便会再度消散于风中。
陈文渊面色依旧苍白如新雪覆纸,唇色淡若秋霜,但那双久闭的眼眸重开之际,却如寒潭映月,澄澈而清明。他费力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孙儿汗湿的额发,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飞儿……苦了你了……爷爷……没事了……”
刹那间,陈飞多日紧绷如弓弦的心骤然松弛,积压的恐惧、彻夜的焦灼、无声的委屈与无边的疲惫,尽数化作滚烫热泪,汹涌倾泻,浸湿了爷爷的袖口,也洗亮了少年眼中未曾熄灭的星火。
待气息稍平,陈文渊缓缓询问起昏迷后的种种。当听闻是陈飞独自攀崖背负重伤的他、跋涉数十里归来,又依经辨症、配伍施针、导气续命,他眼中掠过深切的欣慰,更有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幽光——尤其当陈飞颤声描述那悬崖绝壁间骤然绽放、光华流转的七彩莲花时,老人久久沉默,目光深深落于孙儿脸上,仿佛穿透皮囊,直抵那沉睡于血脉深处的古老命格,深邃如万古幽潭,静水流深。
“飞儿……”陈文渊倚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声音低缓而庄重,似从岁月深处缓缓浮出,“有些事,爷爷原想等你再长大些、羽翼再丰些,再徐徐道来。可此番生死劫临,天机已动,怕是……等不得了。”
陈飞迅速抹去泪水,挺直脊背,端坐如松,一双清亮的眼睛凝望着爷爷,仿佛已准备好承接那即将揭开的、足以撼动山河的惊世真相。
“你并非寻常孩童。”陈文渊的声音带着穿越时光的苍茫回响,“你的根脉,系于你曾祖父陈不凡随身携带的七彩葫芦;那葫芦所藏的,是自少室山云巅摘下的万彩神莲——此莲乃天地灵胎,孕化天命历劫之身。此事牵动天机因果,亦是我陈氏一族惨遭倾覆、造成我们爷孙俩被迫隐姓埋名、蛰伏于此的根源之一。而你手中这卷《太苍心经》,连同那枚‘升仙令’,早已是暗夜中灼灼燃烧的灯盏,引来了无数觊觎的目光。昨夜现身的荆万灵……绝非山野草木精魂那般简单,其背后所牵扯的势力与图谋,恐怕远比我们所知的更为幽邃、更为可怖。”
陈飞听得心弦震颤,虽不能尽解“历劫”“天命”“因果”之重,但那些字眼如沉铅坠入心底,压得他小小胸膛微微起伏——原来自己背负的,不只是爷爷的病榻,更是整个家族沉寂百年的血火与嘱托。
“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那个坏人,还会再来吗?”他仰起脸,声音微颤,却执拗地亮着光。
陈文渊眸中寒芒一闪,如刀锋出鞘:“他既已锁定我爷孙藏身之所,又垂涎经书与令牌,必不会罢手。此地……已非久安之壤。”他低头望了望尚不能屈伸的双腿,长叹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只是爷爷眼下伤势未愈,行动维艰,须得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
他抬眼,目光如温润而坚定的磐石,落在陈飞身上:“飞儿,自今日起,你肩上担子更重一层——除继续精研《太苍心经》的医理药性、辨识百草之性外,更要潜心修习‘导引术’下卷所载的吐纳存思、步罡踏斗之法。你身具先天灵韵,灵根深种如古松盘岩,修行起来,当如春雨入土,事半功倍。唯有自身铸就铜筋铁骨、炼就通明慧心,方能在这一片危机四伏、暗潮汹涌的天地间真正立足,护住你想护之人,守住你想守之诺。”
陈飞霍然起身,双膝微屈,郑重叩首,声音清越而笃定:“爷爷,孙儿明白!我一定学!拼尽全力,绝不辜负!”
陈文渊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他顿了顿,神色复归肃然:“还有一事,须牢牢记住——昨夜你头顶显现七彩莲华之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最亲近的村长、最信赖的伙伴,亦不可泄露只字片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乃保命之诫,亦是存续之基。另有一桩要务,你须亲往:但凡莲华再现,必登太苍山巅盘古岭,于盘古神象前焚香三拜;更须赴太苍山脚芳草洲江渎庙,向玄灵女尊神象虔诚礼敬——此二祀,关乎命格承启,不容丝毫疏怠。”
“孙儿谨记!”陈飞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待爷爷伤势稍稳,孙儿便即刻启程,顺路再为爷爷采撷几味太苍山独有的续骨生髓奇药!”
陈文渊凝望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脊梁笔直的少年,笑意渐深,如暖阳融雪:“小飞……真的是长大了。”
自此,小溪村表面依旧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谧安然;可无人察觉的暗流,已在青石巷陌与潺潺溪水之下悄然奔涌。陈飞白日里照常为乡邻诊治小恙,煎药、问诊、写方,动作利落而沉稳;余下的每一寸光阴,皆倾注于《太苍心经》下卷的幽微玄境之中。他本就灵韵天成,又得万彩神莲本源滋养,修行进境如朝霞破晓,一日千里——短短数日,便已能清晰感知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气,如丝如缕,如雾如烟;更能依导引术法门,凝神引气,徐徐纳入丹田,温养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他的臂力日渐雄浑,耳聪目明远超常人,甚至能于山风拂过林梢的细微簌响中,捕捉到远处老松树影里一缕若有似无的草木精息,缥缈而灵动。
然而,陈文渊的伤势却如冻土封河,迟迟不见根本好转。陈飞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辗转反侧数夜后,把祖父托付给村长爷爷邓奚公照看,终于在一个星月隐没、天幕墨蓝的凌晨,悄然背起药篓,踏着清霜微露的蜿蜒山径,独自向八十里外云雾缭绕的太苍山进发。

作者简介:陈宏元,字才德,男,自由职业,湖南省常德市人,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常德市诗词学会会员;常德市诗词学会城东分会副会长。2021年发表了陈宏元诗词曲专辑三千首,被湖南省图书馆和常德市图书馆永久收藏。在写作自度曲方面总结了一定的经验与方法。在诗词写景方面形成了自己的一定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