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子昂与长安的三重关联
对于长安来说,陈子昂不仅仅是一位过客,他的到来和存在具有标志性意义:
以奇崛方式登上长安舞台:初到长安时,陈子昂籍籍无名。传说他花费重金当众砸碎一把名贵胡琴,以此惊人之举吸引全城目光,随后分发自己的诗文,从而名震京师,成功进入长安文坛的核心视野。
关于陈子昂“千金碎琴”的故事,这可谓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则极具传奇色彩的“个人营销案例”。它虽不见于正史,却在唐代《独异记》等笔记中广为流传,生动勾勒出这位诗人自信、果敢,甚至带有一些行为艺术色彩的鲜明形象。
据记载,青年陈子昂初到京城长安时,虽满腹才华,却无人赏识。某日,街市有人出售一把索价百万钱的名贵胡琴,围观者众,但无人能辨其价值。
这时,陈子昂挺身而出,当场照价买下。在众人惊愕中,他宣布:“我擅弹此琴,明日请到宣阳里,我将为大家演奏。”
次日,好奇的人群蜂拥而至。陈子昂捧琴而出,却当众说道:“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毂,碌碌尘土,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役,岂宜留心!” 话音未落,他竟将价值千金的胡琴当场摔碎!
随后,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自己的诗文,分赠给在场的所有人。一日之内,他的才华与名声便传遍了整个长安。
这个举动表面看是惊世骇俗的自我炒作,但深入分析,它蕴含着更深层的宣言:
1. 对浮华风气的挑战:在当时的京城,一把名贵乐器能引来众人围观品评,而真正的好文章却无人问津。陈子昂砸琴,实质是对当时社会重器物技艺、轻精神文章这种本末倒置风气的强烈抗议。
2. 对自身价值的绝对自信:他的潜台词是:我的文章价值,远胜这千金之琴。你们所看重的,不过是一件“贱工之役”;我所要展示的,才是真正值得流传的珍宝。
3. 革新者的登场姿态:这个充满戏剧性和冲击力的出场方式,完美契合了他后来在诗坛上打破齐梁绮靡诗风、开创刚健雄浑新境界的革新者形象。他用行动告诉长安:我来,就是要改变规则的。
尽管这个故事很可能经过文学渲染,正史未载,但历代学者认为它非常符合陈子昂豪迈不羁、敢于破局的性格。无论细节是否完全真实,它都已成为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文化符号:
它象征一位外地文人,以非凡的魄力和智慧,强行闯入并征服帝国文化中心的励志传奇。它生动体现了唐朝那种重视才华、鼓励自我展示、充满机会与可能性的时代精神。它让陈子昂的形象,除了“念天地之悠悠”的沉思者外,又多了一份充满行动力与锋芒的开拓者色彩。
总而言之,“碎琴事件”是陈子昂人生剧本中一个高光开场。它不仅是关于才华的广告,更是一篇用行动写就的、关于文化价值与文人尊严的宣言,为他随后在长安掀起诗歌革新的风潮,写下了精彩的序章。
在长安践行政治理想:他在长安考中进士,因才华得到武则天赏识,担任过麟台正字、右拾遗等官职。他以谏官身份,在长安的政治中心直言敢谏,提出关注民生、任用贤良等主张,展现出强烈的政治抱负。
为长安诗坛注入新风:在陈子昂之前,长安诗坛仍流行着六朝以来的绮丽文风。他高举“风骨”与“兴寄”的旗帜,倡导诗歌应像汉魏时期那样,有刚健充实的内容和深刻的思想寄托。他的理论和创作,如同一股清劲之风,直接涤荡了长安上空的浮靡诗风,影响了后来张九龄、李白、杜甫等盛唐诗人的创作。
二、陈子昂诗风与代表作介绍
陈子昂的诗歌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充满深沉的历史感和广阔的宇宙意识。
代表作:
《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千古绝唱远远超出了个人怀才不遇的感叹。它表达了一种置身于无限时空中的生命孤独感,以及志士对明主与时代机遇的深切呼唤,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感遇》诗三十八首:这是一组集中体现其诗歌主张的五言古诗。内容广泛,有的讽刺时政弊端(如批判武则天时期的穷兵黩武),有的感怀人生际遇,有的阐述玄理思考。语言古朴刚健,彻底摆脱了齐梁诗的雕琢习气。
是他诗歌成就的绝对核心,如同一座用诗歌构建的思想与情感纪念碑。这组诗并非一时之作,贯穿了他的一生,全面实践了他所倡导的“风骨”与“兴寄”。
《感遇》组诗的整体面貌
这组诗直接继承了阮籍《咏怀》的传统,内容丰富深沉:
内容广度:涵盖政治讽刺、人生际遇、玄理思考、历史咏怀等多个维度。
核心精神:充满对现实的热切关怀、对理想的执着追求,以及理想受挫后的深沉悲慨。
诗体形式:采用五言古体,语言古朴刚健,彻底摒弃了当时流行的骈俪雕琢之风。
1. 政治讽喻:直刺时弊的“谏臣之诗”
这部分诗作充满现实批判精神,展现了他作为谏官的责任感。
代表作《圣人不利己》(《感遇》其十九):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赏析:此诗直接批评武则天晚年大兴土木、建造佛寺、奢侈耗民。开篇以古代圣君对比,指出真正明君应心系百姓,而非追求奢华宫殿与佛像。“穷金玉”、“山林尽”等词,直指耗费之巨。这是他用诗歌履行谏官职责的典型,锋芒毕露,胆识过人。
2. 人生感怀:怀才不遇的“志士之悲”
这是《感遇》中最动人的部分,抒发了在政治现实中的孤独与失落。
代表作《兰若生春夏》(《感遇》其二):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赏析:通篇用比兴。诗人以幽静林中独自绽放芳华的香兰杜若自比,象征自己高洁的才华与品格。然而,“秋风”起,“岁华”落,美好的一切终被摧残。“芳意竟何成”一句,是理想幻灭后无尽的怅惘与质问,哀而不伤,悲凉之中骨气犹存。
3. 玄理哲思:追寻永恒的“宇宙之问”
这部分诗将个人命运置于广阔的时空背景下,充满哲学深度。
代表作《白日每不归》(《感遇》其七)等:
诗中常出现“白日”、“浮云”、“宇宙”、“生命”等意象,感慨光阴流逝,生命短促,探寻在永恒天地间的存在意义。这与《登幽州台歌》中“念天地之悠悠”的宇宙意识一脉相承,展现了诗人思想的深度与广度。
艺术成就与历史地位
1. 形式复古,精神革新:他自觉回归汉魏古诗的气格,语言质朴有力,绝少雕饰,以充实的思想感情(“兴寄”)和刚健的精神气骨(“风骨”)取胜。
2. 善用比兴,寄托遥深:继承了《诗经》《楚辞》的传统,借自然景物、历史典故、神话传说来寄托情怀、讽喻现实,使诗意含蓄深沉,耐人寻味。
3. 奠定盛唐基石:这组诗以其深刻的内容和雄浑的风格,彻底洗净了六朝至初唐的绮靡诗风,为后来盛唐诗人的创作开辟了道路。张九龄的《感遇》十二首、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都直接受其影响。
《感遇》三十八首是陈子昂的“心史”。它不仅是诗人个人情怀的抒发,更是一部用诗歌写就的、关于初唐时代一位清醒志士的思考、抗争与孤独的精神记录。它标志着唐诗从宫廷台阁走向苍茫江湖、从浮艳走向风骨的关键转折。
我们聚焦于《感遇·其七》(即《白日每不归》)。这首诗是陈子昂哲学深思的典范,它将个人命运置于浩瀚的宇宙与永恒的时间中审视,充满了深邃的悲哀与清醒的洞察。
诗作原文与白话译文
《感遇·其七》
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
茫茫吾何思,林卧观无始。
众芳委时晦,鶗鴂鸣悲耳。
鸿荒古已颓,谁识巢居子?
白话译文:
光辉的太阳每每西沉不再回头,美好的春天也时常走向迟暮。
面对这茫茫天地我思索着什么?隐居山林,静观那无始无终的宇宙本源。
世间百花在时节暗沉中凋零,伯劳鸟的啼叫悲切地传入耳中。
自洪荒远古的时代已然衰颓,今日还有谁能理解那巢居的隐士(崇高的理想)呢?
逐句解析与核心意象
1. “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
意象:“白日”、“青阳”(春天)。它们代表光明、温暖、生命与美好的时光。
哲理:一个“每”(总是)字,一个“时”(时常)字,道出了美好事物无可挽回的消逝是宇宙的永恒规律。这不仅是自然景象,更是人生盛年、政治理想、历史辉煌的隐喻。
2. “茫茫吾何思,林卧观无始。”
转折:面对必然的消逝,诗人没有沉溺于伤感,而是转入更深的思索。“观无始”是诗眼,意指探求时间与万物的本源。
姿态:“林卧”是外在姿态,超然隐逸;“观无始”是内在姿态,哲学追问。这体现了陈子昂作为思想者的高度。
3. “众芳委时晦,鶗鴂鸣悲耳。”
意象:凋零的“众芳”与悲鸣的“鶗鴂”(伯劳鸟,常喻小人或凄厉之声)。
象征:这两句从宇宙规律回落现实世界,描绘了一幅时代晦暗、贤能凋零、恶声当道的政治与人生图景。这是他在长安宦海浮沉中切身感受到的“时晦”。
4. “鸿荒古已颓,谁识巢居子?”
用典:“巢居子”指上古巢居的隐士,象征纯朴崇高的理想人格。
叩问:在诗人看来,不仅当下世风日下,连崇高的上古精神也早已衰颓。最终的发问“谁识”,是一种贯穿古今的、深刻的孤独。这孤独,与《登幽州台歌》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孤独,同出一源,遥相呼应。
诗作定位与独特价值
在《感遇》组诗乃至陈子昂全部作品中,此诗的特殊性在于:
逻辑的深化:它清晰呈现了陈子昂思想的一条脉络:从观察到规律(光阴流逝),到主动思索本质(观无始),再到对照现实困境(众芳委晦),最后发出终极悲问(谁识)。这是一个完整的思想循环。
情感的升华:其情感超越了具体的怀才不遇或个人牢骚,上升为一种对人类理想在永恒时空中必然遭遇困境的悲剧性体认。哀伤因而变得宏大而普遍。
与长安的关联:这种深刻的宇宙意识与孤独感,恰恰根植于他在帝国中心长安的复杂体验。只有在权力与文化的顶峰,才能最清晰地看到理想的宏伟与现实的无情,从而产生这种俯瞰古今的悲悯。
如果说《登幽州台歌》是情感瞬间的火山式喷发,那么《白日每不归》则是同一主题的沉静、理性而系统的哲学演绎。它用精炼的语言,完成了一次从宇宙到人生、从历史到当下的精神漫游,最终定格在一个孤独而执着的追问者形象上。这正是陈子昂诗歌“骨气端翔,音情顿挫”的完美体现——思想是沉痛的,但表达这份思想的姿态,却充满了刚健的骨力与飞扬的格局。
关于长安的诗:虽然《感遇》和《登幽州台歌》并非专写长安,但它们的诞生与诗人在长安的政治经历和理想受挫密不可分。可以说,长安是他观察帝国、思考人生的核心舞台,他的很多诗篇都浸润着在长安积累的政治感悟和人生失意。
总结来说,陈子昂对长安的意义,在于他以一位外来的革新者姿态,深刻改变了长安诗坛的精神气质。他用自己的理论、创作乃至人生故事,为长安注入了刚健、深沉的思想力量,成为连接初唐与盛唐诗歌的关键桥梁。
根据现有记载,陈子昂在长安时,确实住在宣阳坊里。这个住处不仅是他的居所,也是他策划“千金碎琴”事件、从而名震长安的传奇舞台。
宣阳坊:陈子昂的长安坐标
他的具体住址和周边环境如下:
· 具体位置:宣阳坊位于长安城东,紧邻皇城,北接著名的娱乐区平康坊,东临奢侈品云集的东市。
· 地理特点:属于“东贵西富”的黄金地段。因长安城东高西低,排水更好,达官显贵多聚居于此。
名流云集的高端社区
宣阳坊在唐代是名副其实的“名人社区”。除了来京赶考、暂居于此的陈子昂,先后还有多位显赫人物居住于此:
太平公主:在此举办与薛绍的婚宴。
杨国忠:杨贵妃的兄长,权倾一时的宰相。
虢国夫人:杨贵妃的姐姐。
由此可见,年轻的陈子昂选择或能够住在这个社区,也从侧面反映出他家境殷实(其父是“富而好礼的地方富豪”),并且渴望进入帝国文化与权力核心圈层的志向。
历史与今日:从宣阳坊到李家村
宣阳坊的旧址,大致位于今天西安市的雁塔北路李家村一带。当年陈子昂摔琴赋诗的激昂场景,早已融入现代都市的繁华之中。
陈子昂的“宣阳坊”居所,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理解他人生重要转折的钥匙。这里连接着他作为富家子弟的背景、渴望崭露头角的雄心、以及用惊世之举敲开长安文坛大门的非凡胆识。
陈子昂性格刚直,他的社交圈既有赏识者,也有冲突者,还影响了后世的“诗圣”杜甫。
三、梳理了与他相关的关键人物和轶事:
交往对象:武则天
交往性质:赏识与起用
关键轶事:24岁时因上书《谏灵驾入京书》受武则天赏识,被破格授予官职。武则天曾三次召见问政。
轶事背后的性格与命运
从这些交往中,可以看出陈子昂的核心特质:
1. 耿直敢言的谏臣:无论是面对武则天还是军中主帅,他都坚持直言进谏。这为他赢得了声誉,也埋下了祸根。
2. 文人圈中的革新者:他的“风骨”主张得到了卢藏用等友人的推崇,并通过杜甫的继承,深刻影响了盛唐诗歌。
3. 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与武周集团(如武三思、武攸宜)的矛盾,最终导致了被地方官迫害致死的悲剧结局。
陈子昂与武则天的交往,是他一生中最为核心、也最富戏剧性的政治关系。这段关系以极高的才华赏识开始,以深刻的疏远和最终的悲剧告终,完整勾勒出了一位理想主义文人,在强势君主时代所能达到的极限与宿命。
下面是他们交往的几个关键阶段:
陈子昂与武则天交往纪略
阶段 关键事件 背景与解读
起步:一鸣惊人 684年,24岁的陈子昂赶考落第后,拦驾上书《谏灵驾入京书》,反对将高宗灵柩迁往长安。 此举风险极高。他以缜密的论述和磅礴的文采,成功吸引了武则天的注意,被破格授予麟台正字(皇家图书馆校对),进入仕途。
高峰:直言获宠 任职期间,他屡次上书直谏,内容涉及息兵、安民、用贤等,武则天曾三次亲自召见问政。 他并非谄媚之臣,而是以“拾遗补阙”的诤臣姿态出现。武则天欣赏他的胆识与才华,将其视为彰显自己“广开言路”的招牌。
标志:参与大典 据《太平广记》载,武则天计划铸造“大周万国颂德天枢”,陈子昂积极献上赞颂诗文《大周受命颂》。 这标志着他进入了武则天核心文化工程的建设者行列,是信任与恩宠达到顶峰的象征。
转折:渐生间隙 随着武则天称帝、任用酷吏,陈子昂的谏言越发触及敏感问题(如刑罚过滥)。695年后,他不再被重用,多次请求外放。 他的儒家政治理想与武则天的统治现实(尤其是酷吏政治)产生根本冲突。他被视为“可用之才,而非可托心腹”。
终局:政治弃子 698年,他借口父老辞官回乡。最终被武三思指示的县令段简罗织罪名,冤死狱中,武则天未加干预。 他的悲剧,本质是成为高层权力斗争中一枚被放弃的棋子。早年赏识他的武则天,此时已无意保护这位“过时”的文人。
复杂君臣关系的本质
这段关系可以概括为:才华与实用主义的结合,理想与现实政治的决裂。
对武则天而言:陈子昂是其执政初期需要树立的“文治”标杆,他的文章和谏言能装饰门面。但当其言论触及统治核心时,便失去了价值。
对陈子昂而言:他将武则天视为可以实现政治理想的“明主”,但最终发现自己只是一个高级的“文学侍从”。他的直言,恰恰加速了自己的边缘化。
因此,陈子昂与武则天的交往轶事,远非简单的“知遇之恩”,而是一出才华被权力利用、理想被现实碾碎的经典悲剧。他人生的大起大落,都与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密切相关。
关于陈子昂与武则天身边其他红人的交往,史书直接记载极少,但这恰恰能说明一个重要事实:在复杂的武周政坛中,陈子昂的核心身份始终是“直言谏臣”与“宫廷诗人”,他并未深度卷入酷吏集团或内廷近侍的私人政治网络。
他的交往故事,更多体现在与特定群体的公开政治互动和间接文学交集上。
四、陈子昂与这几类关键人物的关系本质
“无交往”背后的政治姿态,在武周时期“站队”决定命运的环境下,陈子昂的交往空白本身,就传递出强烈的信号:
1. 他与酷吏集团泾渭分明:他的多次谏言,如《谏用刑书》中“滥杀无辜、祸乱朝纲”的批评,与来俊臣等人的作为水火不容。这不仅是政见不合,更是公开的道德宣战,导致他被酷吏集团视为眼中钉。
2. 他与内廷保持距离:他主要活动在外朝言官系统,与上官婉儿等内廷人物属不同渠道。他的成名靠的是公开拦驾上书、朝堂直言,而非内廷引荐。这使他保持了相对独立的“诤臣”形象,但也可能限制了其政治影响力。
3. 他的真正对手是武氏权贵:如上表所示,他与武攸宜的冲突直接断送了他的军旅前程,而最终死于武三思的暗示性迫害。这表明,他与武则天家族的矛盾,是其人生悲剧的主线。
总而言之,陈子昂与武则天身边红人的“故事”,并非私人恩怨的轶事,而是一部公开的政见对抗史与政治悲剧史。
他通过奏疏与酷吏(如来俊臣)进行生死博弈;他因职责与内廷(如上官婉儿)可能有公文往来而无私交;他最终因刚直的性格直接触怒武家势力(武攸宜、武三思)而遭灭顶之灾。这种交往模式,清晰地勾勒出他在权力夹缝中,试图以儒家理想影响现实,却最终被现实吞噬的孤臣形象。
陈子昂对酷吏的直言批评与上官婉儿作为“巾帼宰相”对文坛的引领,代表了武周时期文人参与政治的两种典型方式。
陈子昂:以奏疏直谏的儒家诤臣
核心角色:直谏时弊的臣子
核心主张:儒家仁政,反对严刑峻法
针对问题:酷吏政治与司法腐败
代表行为:冒死上呈《谏用刑书》与《谏刑书》
历史影响:其谏言未能阻止酷吏政治,但文章成为唐代谏诤典范。
陈子昂批评酷吏奏疏的核心内容
陈子昂针对武则天时期酷吏横行、冤狱四起的状况,写下了《谏用刑书》与《谏刑书》等著名奏疏。其主要论点如下:
1. 治国理念:主张仁政,反对专任刑罚
陈子昂旗帜鲜明地提出 “刑者,政之末节也”。他认为,圣明的君王应崇尚德治,严刑峻法只是迫不得已时使用的辅助手段。他将依赖刑罚归为最低等的治国之道,称之为“强国胁之,务刑罚也”。
2. 现实批判:揭露酷吏政治的巨大危害
株连告密,人人自危:他描述当时酷吏为“穷其党与”,导致“一人被讼,百人满狱”,连有嫌疑的人都被“穷捕考讯”,使朝廷和民间都陷入巨大恐慌。
狱吏滥权,以杀为功:他尖锐指出,狱吏们为了自身利益(“利在己”),竞相以严酷为能事,造成大量冤案。
动摇国本,引发危机:他认为酷吏政治会伤害国家根基,导致民心不安,甚至可能“招祸”、“起奸”。
陈子昂以笔为剑,从儒家道统和政治现实出发,冒死直谏,力图匡正时弊,展现了知识分子的风骨与担当。而上官婉儿则以才华为阶梯,从宫廷内部和文化权力入手,通过主持风雅、引导潮流,深刻地塑造了一个时代的文学面貌。这一“谏”一“领”,从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共同构成了武则天时代复杂而精彩的文化政治图景。
3. 历史与天意:用论据强化谏言
历史教训:他以隋朝灭亡为例,指出隋炀帝后期“专任屠戮”导致“天下思乱”,最终亡国。
天人感应:他巧妙地将当时的阴雨天气与严刑峻法相联系,提出“阴惨者刑也,阳舒者德也”,劝谏武则天顺应天意,施行仁政。
4. 具体建议:要求皇帝亲自审查案件
他恳请武则天亲自召见在押囚犯,自行审问。对于确实有罪者明正典刑;对于被冤枉者,则严惩滥权枉法的狱吏。
上官婉儿在武周时期的文化角色
作为武则天身边的核心女官,上官婉儿远不止是“秘书”。她是武周及中宗时期实际上的 “文坛总策划”与“首席评论家” 。上官婉儿:以文采引领的宫廷文宗。
核心角色:宫廷文化活动的组织者与裁决者
核心主张:倡导“健举”诗风,推动律诗成熟
针对问题:初唐诗坛的柔靡风气
代表行为:代朝廷品评诗文,主持诗会,推动山水诗发展
历史影响:深刻影响了初唐至盛唐的文风转变,是唐诗发展的关键人物之一。
具体讲:
1. 宫廷文坛的组织者与裁决者
她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是“称量天下士”。在宫廷游宴中,她登上彩楼评阅百官诗作,决定等次高下,“纸落如飞”的场景,生动展现了她作为文坛裁决者的至高权威。这使她成为连接皇权与文人群体的关键枢纽。
2. 诗歌风气的革新者
倡导“健举”诗风:她力倡刚健昂扬的诗风,扭转了六朝以来绮靡柔弱的积习,对盛唐诗歌气象的形成有开启之功推动律诗成熟:她本人的创作和倡导,非常注重对仗、声律和辞采,对唐代律诗体制的定型做出了重要贡献。
3. 山水诗歌的推动者
上官婉儿现存诗作中,山水诗是重要部分。她的《游长宁公主流杯池》组诗,以清新笔触描绘园林山水,被学者认为上承六朝清丽之风,下启王维、孟浩然山水田园诗的先河。她引导宫廷诗人亲近自然,拓宽了诗歌题材。
4. 文化活动的策划者
她积极策划并主导皇家文学活动,每逢皇室出游,便组织君臣赋诗唱和,极大地促进了宫廷文学的繁荣。
交往对象:仙宗十友 (卢藏用、宋之问等)
交往性质:文人挚友
关键轶事:与包括卢藏用在内的数位名士并称“仙宗十友”。卢藏用为其撰写别传和文集序,是其重要的支持者。
交往对象:武攸宜 (武将)
交往性质:直言触怒
关键轶事:随军征讨契丹时,多次向主帅武攸宜进谏,触怒后者被降为军曹。正是在此失意中,他登蓟北楼写下了《登幽州台歌》。
交往对象:段简 (县令)
交往性质:政治迫害
交往详情:归乡后,受武三思等指使,县令段简对其罗织罪名,诬陷下狱,最终冤死狱中。
交往对象:杜甫 (后世诗人)
交往性质:精神知音
关键轶事:杜甫视其为精神偶像,曾专程前往其故居凭吊,写下“终古立忠义”等诗句高度评价。
陈子昂的交往轶事,生动勾勒出一位才华横溢、性格刚直,在复杂的政治漩涡中奋力挣扎,最终成为时代牺牲品的文人谏臣形象。他的人生虽以悲剧告终,但其文学主张和人格精神,却通过杜甫等人的传承,获得了不朽的生命力。
(参考有关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