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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山湖上的御笔遗珍
——韩庄闸乾隆御碑考
文/张同力
我的老家是山东省济宁市韩庄镇火车站下,离开老家已经有五十三年了。五十多年的岁月流转,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轻狂到暮年怀旧,无论走得再远、过得再久,韩庄的模样总在记忆深处清晰如昨——微山湖的烟波浩渺,大运河的帆影点点,老街上青石板的温润,火车站的轰鸣声,还有儿时伙伴在火车上的片段,热水河的玩耍,韩庄节制闸边追逐的笑声,都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时时萦绕,从未消散。而那方矗立在运河畔的乾隆御碑,不仅是故乡的历史地标,更成了我魂牵梦萦的情感寄托,每次想起它,就像握住了一根通往故土的丝线,牵引着我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与古韵的家乡。
在山东济宁市微山县韩庄镇的京杭大运河畔,一方历经二百五十余载风雨的御碑静静矗立,它既是明清运河水利史上的实物见证,亦是帝王巡幸与民生关怀交织的文化遗存。这便是韩庄闸乾隆御碑,一块镌刻着治水智慧与诗坛雅韵的石质瑰宝,更是我年少记忆里不可磨灭的一道风景。小时候,我常和伙伴们跑到大王庙旧址附近玩耍,那时还不知道那片荒草丛生的地方曾立过御碑,只记得老人们偶尔会提起“皇帝爷在咱韩庄题过诗”,语气里满是自豪。我们便在空地上追逐嬉闹,脚下的泥土似乎都带着历史的温度,运河里的水声潺潺,像是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如今想来,那时的懵懂无知,竟让我与这方珍贵的御碑擦肩而过,而这份遗憾,也成了乡愁里别样的印记。
济宁市韩庄地处微山湖东口,自古便是“泄湖济运”的战略要地。这里南接微湖浩渺,北连运河漕运,明清时期更是京杭大运河山东段的关键节点。于我而言,这片土地不仅是地理上的故乡,更是滋养我成长的根脉。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去运河边看船,南来北往的漕船、渔船穿梭不息,船工们的号子声回荡在湖面与街巷之间,那是韩庄独有的烟火气。夏天,微山湖的荷花盛开,清香弥漫,我们会跟着大人去湖边采莲蓬、摸鱼虾,运河的水滋养了岸边的生灵,也滋养了一代代韩庄人。追溯其水利渊源,明万历年间“泇河之议”后,总河尚书舒应龙开凿韩庄支渠,引湖入运,开启了此地水利建设的篇章;后续刘东星、李化龙等治水名臣相继主持疏浚,修建韩庄闸等八座船闸,终使泇运河成为“避黄行运”的黄金水道,既保漕运畅通,又护沿湖农田旱涝保收,成就了“济运利农”的千古功绩。至清代,韩庄闸的重要性愈发凸显,成为调节微山湖水位、保障南北漕运的核心枢纽,每逢冬春时节,疏浚河道更成为定制,以应对春水不足之虞。这些儿时听老人们断断续续讲述的往事,如今与御碑的历史交织在一起,让我对故乡的敬意愈发深沉——这片土地不仅养育了我们,更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治水智慧与漕运文明。
清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三月,乾隆皇帝第四次南巡归来,驻跸韩庄。彼时恰逢乾隆二十九年黄河泛滥后,山东巡抚崔应阶与大学士兆惠奉旨疏浚微山湖下游、增建新闸竣工不久,湖口双闸巍然屹立,湖水畅流入运,滨湖数县的涝灾隐患得以解除,漕运通道亦恢复畅通。帝王目睹闸坝雄姿、运河帆影,感念治水贤臣的殚精竭虑,又念及百姓耕作之艰,遂挥毫写下《韩庄闸作》诗两首,其一抒怀河防之艰,其二追忆贤臣之功,诗成后由地方官员勒石立碑,以志纪念。每次读到“济运利农期两益”这句诗,我总会想起老家的田垄与乡亲们。韩庄人世代依湖而居、靠河而生,运河的水不仅保障了漕运,更浇灌了岸边的千顷良田,让我们得以丰衣足食。小时候,我曾跟着祖父在田地里劳作,看着清澈的河水顺着沟渠流入农田,滋润着禾苗生长,祖父总会念叨:“这是运河的福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如今,祖父早已离世,但他的话语与御碑上的诗句相映成趣,让我深刻体会到,故乡的土地与水利、民生与历史,早已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这方御碑规制典雅,通高约2.5米、宽1米、厚0.2米,顶部呈椭圆形,尽显古朴庄重。碑身镌刻的是第二首御诗,以清俊飘逸的行书纵向四行排列,笔力凝练,气韵贯通,文末署“乙酉年暮春下浣御笔”,并加盖“乾隆宸翰”满汉玉玺两方,彰显着皇家规制的威严与书法艺术的精妙。原碑最初立于韩庄大王庙(湖神庙)前,这座依运河而建的庙宇是湖区渔民祭祀祈福的圣地,御碑与庙宇相映成辉,成为当时“峄县八景”之“湖口观鱼”的文化地标。小时候,我曾在大王庙的残垣断壁间捡拾过瓦片,听老人们说,以前每逢庙会,这里人山人海,渔民们带着虔诚的心愿前来祈福,御碑就立在庙前,接受着乡亲们的瞻仰。那时的我,不懂御碑的珍贵,只觉得那片废墟里藏着无数故事。然世事沧桑,民国年间战乱频仍,大王庙毁于一旦,御碑亦随之湮没于尘埃,不知所踪。就像我年少时离开家乡,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却不知故乡的许多风物,也在岁月的流转中历经变故。
沉埋数十年后,1998年当地疏浚运河河道时,这方失踪已久的御碑意外重现人间,可惜已断裂为三段,碑身亦有部分缺失,字迹斑驳模糊。当从老家亲友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激动得彻夜难眠,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2007年1月,文物部门对御碑进行了精心修复,补全缺失部分,修复断裂痕迹,并在韩庄二街文化大院内修建六方形石亭一座,将御碑妥为安放,使其免受风雨侵蚀。2013年,韩庄闸乾隆御碑被正式列入山东省第四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单,其历史价值与文化意义得到官方认可与珍视。这些年,我虽身在异乡,却时刻关注着老家的消息,亲友们发来御碑的照片,石亭古朴典雅,御碑巍然矗立,碑上的字迹虽有斑驳,却依旧透着庄重与威严。我常常对着照片出神,想象着自己再次站在御碑前,触摸着冰冷的石碑,感受着故乡的历史温度,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韩庄,听到了运河的水声,闻到了微山湖的荷香。


乾隆《韩庄闸作》御诗全璧:
其一:
韩庄界微湖,蓄水以济运。
犹恐春水弱,冬令例疏浚。
去岁黄渎溢,壅遏湖流顺。
泛溢连运渠,无从辨堤堰。
即今漫纤道,转漕迟北进。
荆山近虽剔,十未减五分。
立马望汤汤,播种待数郡。
艰矣筹河防,恧哉念民困。
其二:
韩庄实泄微湖水,筹涸金鱼闸建新。
济运利农期两益,每因触境忆贤臣。
御诗注解与赏析:
第一首诗以写实笔触记录了韩庄闸的水利功能与当时的河防形势。开篇点明韩庄闸“蓄水济运”的核心作用,继而回溯上年黄河泛滥导致湖水壅塞、运河淤堵的困境,即便经荆山疏浚,水患仍未根除。乾隆帝“立马望汤汤”的登临之景,既展现了运河水势的浩荡,更流露对沿湖数郡百姓播种耕作的牵挂,末句“艰矣筹河防,恧哉念民困”直抒胸臆,彰显了帝王对河防之难的认知与对民生疾苦的体恤。每次读到这句诗,我总会想起老家的乡亲们,他们世代与水为伴,既要靠运河的水谋生,又要抵御水患的侵袭,生活虽不易,却始终坚守着这片土地,这份坚韧与淳朴,正是韩庄人最宝贵的品质。
第二首诗则聚焦韩庄新闸的建设成效与贤臣追忆。诗中“金鱼”指代金乡、鱼台两县,乾隆二十九年新闸建成后,不仅使微山湖洪水得以顺畅宣泄,更让两县滨湖洼地涸出为田,实现了“济运利农”的双重目标。诗后小注记载:“鱼台、金乡诸县之水皆汇微山湖……闸成而数县滨湖沮洳悉皆涸出,民得赖以乘时耕种”,正是对这一功绩的详实注解。而“每因触境忆贤臣”一句,既缅怀了兆惠、崔应阶等奉旨勘修水利的大臣,也折射出清代帝王对治水功臣的重视与感念。于我而言,这“贤臣”亦包括世代守护韩庄、建设韩庄的乡亲们,他们用汗水与智慧,守护着运河的畅通,耕耘着湖边的土地,让韩庄在岁月的流转中始终充满生机与活力。
这两首御诗被收入《四库全书》,一字不差地镌刻于御碑之上,既是乾隆帝南巡见闻的真实记录,也是清代运河水利建设的重要史料。如今,历经劫难而重生的御碑静立于石亭之中,碑上斑驳的字迹仿佛在诉说着运河漕运的繁华往事与治水兴邦的千古智慧,成为微山湖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一道承载着历史记忆与文化底蕴的独特风景。而于我,这方御碑更是乡愁的寄托,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故乡的历史,也守护着我对老家的思念。五十三年的离别,让我愈发懂得故乡的珍贵,无论身在何方,韩庄永远是我魂牵梦萦的根,御碑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愿有生之年,能再回到故乡,站在御碑前,轻声道一句:“韩庄,我回来了。”

作者简介
张同力,1954年3月出生,祖籍:微山县人,原工作于山东省电力学校、山东电力高等专科学校、国家电网技术学院。历任学校纪委副书记、分校副校长。现任泰安市老年书画摄影研究会秘书长、泰安市书法家协会朱复戡艺术研究委员会副主任。现为中国电力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山东省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泰安市老年大学督学、泰安市军休大学、国家电网技术学院书法教师。【中国文摘】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