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小径一寸温热
滇东北的山坳坳里,路不分宽窄,都姓黄,是山民一脚脚踩实、一雨雨泡软的黄泥。我心头那道,缠在坡坎间绕着田塍走,窄得能夹住草鞋边,却装下我整个年少时光,藏着一寸化不开的温热,这辈子都焐在血脉里。
晴天的黄泥路,是被日头晒透的熟土,经祖祖辈辈的脚底板、牛羊蹄子磨得光溜溜、滑腻腻,连泥纹里都浸着暖。太阳一泼下来,路面亮得像铺了层碎铜镜,晃得人眯眼,蹲下去瞧,深浅不一的草鞋印、圆溜溜的牛蹄窝,还有我们光脚踩出的浅坑,全是日子的印记。我要么赤着脚,要么趿双露脚趾的旧草鞋,脚心贴着滚烫的黄泥,热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连脚趾缝沾的细泥都带着日头的暖。坡陡处最是调皮,稍不留意脚下一滑,身子就顺着坡势滚出去老远,衣兜里揣的石灰粑粑要么滚老远,要么粘在泥巴上,手肘膝盖蹭点泥星子,半点不疼,反倒蜷在泥里笑,滚够了爬起来,拍掉满身黄泥,捡起粑粑,又颠颠儿往前跑,笑声追着山风飘,漫过荞麦田,漫过安家河沟,惊飞了草笼笼里的竹鸡。
一落雨,黄泥路就软了筋骨,成了黏糊糊的浆泥,踩上去“咕叽”一声,泥浆立马漫过草鞋帮,顺着鞋缝往脚心里钻,凉丝丝、黏糊糊的,裹着脚趾头不放。走一步滑半步,得扎着马步慢慢挪,手里还得攥根树丫枝当拐棍,稍不凝神就摔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泥浆溅得满脸都是,爬起来时头发上、衣领里全是泥,脸上糊得只剩俩乌溜溜的眼睛,活脱脱一只泥猴。坡上放牛的春安咡、三毛咡看见了,趴在老黄牛背上笑岔了气,我也不恼,抹把泥脸就追,泥点子溅得满身,山野里的笑声撞着山壁,嗡嗡地响,连沟里的溪水都跟着欢腾。
寒冬腊月最是磨人,家里穷得连条遮寒的单裤都凑不齐,更别说棉鞋。双脚全靠在棕树上扒下来的几层棕衣片裹着,一圈圈缠得厚实,还是挡不住北风往骨头缝里钻。清晨的黄泥路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作响,走不了几步冰碴子就化了,泥浆混着冰水往棕衣缝里渗,磨得脚心生疼。不消几日,脚后跟、大脚指、小脚指就鼓出一个个紫胀的冻胞咡,圆滚滚的像颗颗小汤圆,碰一下都钻心疼。遇着下雪天就更难熬,雪花落在黄泥路上,融成冰水裹着泥,脚踩进去没半袋烟的工夫,冻胞咡就胀得更厉害,又疼又僵。好不容易挪到家,赶紧凑在火塘边蹲下来,把冻僵的脚往柴火边凑,不一会儿就冒起白气,腾腾地往上窜,绕着房梁打转,像灶上烀包谷粑粑,刚揭开锅盖时那股子热气,扑在脸上热乎乎的,鼻腔里还能闻到热气卷起来的柴火和烧洋芋的香。可这暖意一浸,冻胞咡就开始发痒,先是丝丝缕缕的痒,慢慢变成钻心的痒,越挠越痒,越痒越挠,直挠得皮肤发烫、渗出血丝才稍歇。到了夜里钻进被窝,被窝的热气裹着脚,冻胞咡的痒意陡然翻了倍,像有无数小虫子在肉里爬,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在脚上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全是泥屑和血丝,往往折腾到后半夜,才在又疼又痒中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那条黄泥小径,是我从小到大的天地。从家门口到村小的土墙学堂,从河沟边到生产队的包谷地,从和伙伴们在安家河沟洗澡,在水田里摸鱼,在坡上梭滩咡。摔了爬,爬了摔,黄泥裹过我的脚,硌过我的掌,暖过我的心,也记下了我的哭与笑,还有那冻胞咡钻心的痒与疼。但我在这条路上学会了站稳,学会了扛事,学会了哪怕摔得满身是泥,也得拍干净尘土往前走;学会了哪怕脚冻得生疼、痒得难熬,也得咬着牙赶路。
后来我穿着戎装离开山窝窝,一脚踏进科尔沁草原的冰雪、寒风里,这一走,就是数十个春秋,滇东北的山风再吹不到耳边,故乡的黄泥路,也被平整的水泥路盖了去,连当初的坡坎痕迹,都寻不着半分。
在异乡的年月,我走南闯北,踩过平坦的柏油路,踏过规整的青石板,见过宽得能跑马车的大道,脚也再没生过冻胞咡,却再也没踩过那样一寸温热的黄泥。再也没有那样晃眼的日头光,再也没有那样黏脚的浆泥软,再也没有那样冻透又被烟火暖回来的疼与痒,再也没有那样滚在泥里都甜的笑。
那条黄泥路,早不是一条路了,是刻在我骨头里的根,是我漂泊半生永远卸不下的牵挂,是我历经风雨始终焐在心口的暖。如今再回故乡,水泥路笔直通到家门口,平坦又宽阔,却少了黄泥路的温热与厚重,少了那股子沾着包谷香、带着烟火的生气。我总忍不住站在路口张望,多想再踩一回那光溜溜的黄泥,感受那一寸暖,哪怕再摔一次泥猴,哪怕再长一回冻胞咡,哪怕只是顺着老路慢慢走,不用慌,不用赶,就那样走走,走走,再走走……
黄泥小径早没了踪影,可它的温热,还有那冻胞咡的痒与疼,早渗进了我的血脉里,陪着我走过风雨,熬过岁月。它藏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带着滇东北的山风、烟火与泥香,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最踏实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