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灰色记忆,昌源河沙堡村的童话
上节是写我的老外祖母,这节是回忆我的外祖母。祁县方言称呼外祖母很亲切,婆婆(波波)。我的外婆83岁上进了天国,迄今已有20多年了。只要来到人世间,每个人无例外,都会有个外婆。外婆是生养了母亲的母亲,沉淀的是人一生来有内涵的故事,还是故事中的故事。人生闪回的太快。我今年已是迈入7旬的老家伙了,我的生命中外婆太不寻常。每当静下来回放人生的过往,外婆第一个闪现岀来。眼睛里湿漉漉的,直想淌泪。
我们比前辈的活的丰富,有幸活在进化的文明时代,不仅彻底解决了肚皮问题,还有享用互联网的福利,可以与这个星球的人短距离的互动。打开世界的窗户。虽有人说短视频的发明,是腐蚀人类的慢性毒药。
前一段在短视频看到有趣的故事。一个家庭猝然遭逢不幸,男主人意外亡故。可怜的小男孩失去了父亲。母亲为了慰籍孩子,就牵回家一条小狗回来与他作伴。小狗刚一进家门,男孩子就快活的喊叫,“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女主人毛骨悚然。狗怎么能成为孩子的爸爸呢?难道是孩子思念过度的臆想,还是神经错乱了。赶紧的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解释说不是玄学,也不会骤然存在转世。孩子对爸爸强烈的思念,在狗狗温柔的眼神里发生了量子纠缠。所以孩子才把狗狗错认为自己的父亲。
世界太奇妙了。
还不是这个孩子的错觉。我家也有一条年近十岁的宠物毛孩子,灰色的"泰迪",小狗狗得名一筒。记得一筒才进家门时,这家伙有一双黑溜溜乌亮,象钻石般出奇的眼睛。透着弱相与天生的怜悯,温顺,柔情。初一见面我就新奇,这双眼睛咋如此的熟悉。一看到它心里由不得莫名的震颤。淡淡的忧伤让我心乱。忽然我就想起了我的外婆。一筒目不转睛盯着我的神情,怎么和外婆当年的那种温柔一个眼神。我相信万有灵性,量子纠缠的无限可能。与狗狗一筒的缘分也许就有外婆的因子了。

我的外婆是个极其柔顺的女人。她是从附近2里的邻村贾令嫁到沙堡村的。同在昌源河阳面的贾令镇是祁县头号的历史名镇。明清乃至民国数百年是晋商的旱码头。5里长街鳞次栉比的货栈店铺至今我有印象。早年间一到贾令镇赶庙会,据说会惊动到陕宁蒙的客商。感觉外婆从贾令大镇下嫁到沙堡村给外祖父是受委屈了。
夫妻生活不过短暂的几个春秋。外婆生下我母亲不久,他得了伤寒病,不治身亡。年仅20出头。外祖父叫斗,沙堡村的人自然就叫我外婆斗嫂。斗嫂还没叫热,可怜的外婆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从此一辈子坚守在这个小四合院子里,为了我的母亲和舅父,再也没有修改门户,直至成了终生的斗嫂。
外婆虽然骨子里有主意,但比起老外婆的坚强还差一些。老外婆亲生的两个儿子,都是20上下夭折。外祖父暴病身亡后不久,叔外祖父跟着掌柜的闯关东经商,在东北朝阳分支的一家票号做小伙计。不幸遇到了土匪胡子劫店,不幸连累丧命。两个儿子啊,对于老外婆来说,真的是天塌了。天塌了还没有男人顶。老祖父也是经商的,被派到俄罗斯后一去没有了音讯。老外婆事实上的寡居一生。小女人有钢铁的意志。她把这个人家撑下来了。之后还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医病高手。老外祖父小名叫猴蛋儿,一说猴蛋嫂,虽半个世纪过去了,人们还在讲述她治病救人的故事。
比起老外婆,我的外婆不如她名气大。
外婆骨子里是温柔贤惠的女人,小时在家被父母惯着。不想一进了婆家,苦日子便开始了。旧时代的女人德姓是唯命是从,儒家说的三从四德。打我记事以来,舅父还没成年。那个小四合院子就没有大男人,外婆和老外婆就是人家的脊梁。外婆特别温顺,对老外婆毕恭毕敬。直至我们长大,媳妇熬成了婆婆,膝下已有了孙子。外婆从来是服从老外婆的,也不敢顶嘴。有时候受了委屈,她就躲在了一边,悄悄的用袖口抹泪。
20出头就失去了丈夫,对一个女人的打击何止晴天霹雳。外婆不能自制,一次次昏厥过去。之后就落下终生的病根,有气憋着不能排除,就晕厥。有话说不出来,口吐白沫,掐人中纾解方能醒过来。然后大哭一阵释放,那股劲儿才过去。外公不在了,外婆竟一夜间满嘴的牙齿脱落。自此一生就靠假牙咀嚼吃饭。
外婆有多么可怜。为了我的母亲,外婆选择了坚守。我的母亲是她的全部希望。接着在我母亲10岁出头时,养育了我的舅父。小四合院没有断了烟火,就由老外婆,外婆老少寡妇把天给顶起来了。老外婆是超乎常人的坚强。她在小四合院里扮演着家主角色。凡事都是她拿主意。在失去经济支柱,失去劳力的最困难时期。家里勤俭节约,还有20来亩薄地。老外婆为人热肠,手上有给人治病的绝活。种地靠四邻左右帮忙,硬是挺了过来。解放后土改定成分,就因为有些家底,虽然不厚实,但有小院子的房屋,又有20来亩自家的土地。定成份时玄乎弄成富农。大概考虑了这户人家的遭遇和凄苦,定成了富裕中农。想想够恐怖的了,倘若当时阶级划分时弄成了富农的话,我们也血缘成黑五类分子的后代了。

老外婆和外婆都大字不识。可她们还是有长远的眼光。竭尽全家之力供我母亲读书上学。我母亲在贾令镇上小学,又到祁县中学读了初中。在1952年17岁上,榆次晋中专署供销社招工,我母亲考试竞争,找到了一份工作。从此离开了祁县沙堡村。1955年,我母亲与来自寿阳籍的父亲组成了家庭。先后在1956年及之后的4年内生下了我及胞妹胞弟。我们兄妹3人都生在沙堡村的小四合院子里。每每生下孩子过完了56天产假,母亲就赶回单位继续工作。我的父母亲都是心态光明,积极上进的青年干部。到了中年后都升任了地方的处级领导。我们童年的抚养就全部交给了外婆。小四合院就是我们成长的摇篮。外婆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全职母亲。我们3兄妹连串都生在上世纪50年代末期,当时老百姓的日子过的是很艰难的。许多地方听说是饿死了人。好在我父母亲还有微薄的工资收入,我们一生下就是城市户口,有供应粮,说起来要比一般人家好的多。外婆40多岁起,一手拉扯我们兄妹3个。21世纪了,现在的母亲独生的多,就这样还累的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如若有钞票开路,生活的各类麻烦少的多。穷苦的时期日用以手工为主,做饭,缝衣,纳鞋。打早晨从炕上起来睁开眼,家家户户的女主人个个忙的连轴转。烧火做饭,洗碗收拾,擦抹打扫,还得到生产队下地劳动挣工分。晌午回家又得打发一家人填饱肚皮。收拾完了,晚息(下午)又得下地劳动,一直到太阳落山擦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后,待不得喘息片刻,就得操持做晚饭。晚饭拾掇完了,我们上炕睡觉了。外婆不能睡,打不完的补丁衣,纳不完的鞋帮子。外婆每天都忙的陀螺一样。小的时候村里还没有电灯。煤油灯时代,那是日落而息。晚饭后歇息一下,就钻进了被窝里做梦。难的安静下来,外婆不能早睡,她每晚坐在油灯旁边,缝缝补补,有时纳鞋底子,手里永远有干不完的营生等着。最有记忆的是那阵子无论老少男女,都是扯棉布做衣。衣服不经受苦人的劳动擦磨,没几天就破个窟窿眼,尤其是屁股蛋与双膝双胳膊肘,打补丁是家常事。除了过大年换新衣那一霎儿,街上几乎找不到穿件囫囵衣裳的。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长的好看不好看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裤。八国联军的颜色,谁也不笑话谁。头上共同顶着一个字儿,穷。我们的童年都是土里泥里滚爬出来的。每天回家滚战的浑身尘灰,都是个土猴。衣裤破的快,外婆缝补不叠。她操劳的多么辛苦,儿时是没感觉的。舅舅没有成家之前,我们兄妹3个加老外婆,外婆有6口人,是个大口锅做饭的人家。半大小子,吃塌老子。没有油水的饭菜,每人扛着一个大海碗。最记忆的是每日午饭基本是高粱面加榆树皮面和成的木板剔尖面,粗糙又干涩,下咽很难。但填饱肚子就够知足的。每日午饭时,外婆坐在锅台上,一根根从剔尖板上往下拨。几百上千的连续动作,一头头的汗水顺着两鬓流下来。有时腰困的实在支不住了,就皱着眉头挺一挺。看着谁在跟前,"快,给婆婆背上捣一捣。"庄稼人一辈子也不会说酸溜溜的一个爱字儿。外婆就是默默的用行动付出这份长情。没有波浪,却是一汨汨不声不响的水流。浸到我们的骨子里。经年累月的汗水泪水把我们兄妹3人浇灌着长大了。
外婆是沙堡村的接生婆。她的这门手艺是继承了老外婆的。全村2百多户,那时是生育高峰,村上每年有几十上百的婴儿诞生。无论是白天晚上,雨天雪天,或深更半夜,一有人来请,外婆背着十字红箱立即到位。生孩子基本都是义务帮助,一分毛不收。村里人看外婆辛苦的,跟生产大队不断反映,后来村委会研究过了,每年给外婆补助120个工分。待外婆年近7旬,实在干不动了,又把接生婆的活儿传承给我的舅母。沙堡村近百年上千口男女,都是小四合院子老小婆媳3代接生出来。外婆服务的时间最长。

到了学龄,我们也没有回城里跟随父母亲,兄妹3人先后在沙堡上了小学。外婆除了反复的叮嘱要听话,其它也管不着。她是个文盲,至于我们学习好不好,她不上心。但听了老师表扬自然高兴。好在我们兄妹3人学习还争气,年中还时常领回学校颁发的奖状。外婆和老外婆都是地道的乡下女人,哪懂什么婆婆妈妈的三观。三观就是良心。她们对教育有自己独特的见地。把孩子教育成一个善良的好人。人恭礼至,勤快带动的,就是好娃。特别是动手干活。最厌恶少儿馋懒相跟,贪婪占有欲望大,想的多干的少。长大了一定走歪的。所以我们兄妹3人上学前,早早的下地挖猪菜,割羊草。夏天顶着火热的太阳。冬天西北风下出去拾柴火,满手背都是风裂子渗血,钻心的疼。外婆很早的教我们受苦受罪,勤快养成会让我们终生受益。她有句话常挂在嘴边,"力气是奴才,死了再来。"
外婆从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总是教我们本分做人。有时我在外面与别的孩子打架斗殴了,外婆就训一顿。教我多吃亏,别招惹人。可我挨了打后回家,她又生气又斥责我窝囊没骨气。冲她犟几句,外婆就气的哭了。一边伤心的流泪,一边念叨,"一扑害害(当地土话,鞋帮子大小的意思)将你恩敛到这么大了,就是会气人。"
我从12岁时离开了沙堡村到了榆次,跟母亲到城里上学。我的妹妹弟弟又比我晚几年回到榆次上了初中。外婆进入了晚年,我母亲把外婆从祁县沙堡村接到榆次城里养老。说是养老,实际上从早到晚围着锅台转,比伺候一家老小的保姆还辛苦。外婆一生辛苦操劳,身体也不太好。她不知患有一种什么病,肚子经常疼起来要死要活,头上冒着虚汗,痛苦的窝在床上呻吟不止。外婆养育我们的恩情,使用文字描写的那些夸张词儿太苍白了。外婆83岁时离世。叶落归根,临终前回到沙堡村的小四合院里。沙堡村的男女听说斗嫂不在了,又象当年送行我的老外婆猴蛋嫂一样,全村倾巢出动,送行这位心心念念的好老人。人活一回,真是金碑银碑不如口碑,五星六星不如赚来的唾沫星子。我的外婆辛劳一世,也活的值了。已过去20多个春秋。但迄今一想到外婆,心里就说不来的感觉,一句话,就是想哭。渗透到骨子里的那种情愫由不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