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的困惑

   ——一座城市的晨昏与两难

文/ 张海峰(陕西)

　　晨光熹微，六点的街角尚浸在青灰色的寂静里。李老汉三轮车的吱呀声，是这一天最初的号子。他刚把满车带着露水的青菜——那翠绿上还挂着夜的呢喃——在道沿边铺开，目光便撞上了巷口那抹无声闪烁的蓝红灯光。像被烫着似的，他枯瘦的手脚瞬间麻利起来，水灵灵的菜蔬被匆忙收拢进筐。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一连串颠簸的碎响，混杂着身后传来的喊声：

      “大爷，这儿真不能摆！”

      “就两筐自家地里的出息，不占主道……老伴儿的药钱，指着它呢！”李老汉回头，额头上的皱纹，紧紧拧成了一枚苦涩的结。这出无声的“猫鼠游戏”，他与那身制服的人，已心照不宣地演了数百个晨昏。

       这并非他一个人的“战争”。整座城市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无数如他般的棋子在法规与生存的夹缝间，进行着游击式的腾挪。商贩与管理者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双方都满腹委屈。摊贩们为生计所迫，觉得“不过是混口饭吃”；城管人员则肩负维护市容秩序的责任，对占道经营、环境污染等问题不得不严格执法。一次冲突中，李老汉情急之下推倒了城管队员小王的电动车，蔬菜散落一地，小王的工作记录仪也在混乱中损坏。那次事件后，双方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若放任不管，那乱象确是触目。晚高峰时分，各路“诸侯”便占据要津，水果摊、小吃车迤逦排开，将宽敞的街道挤压得只剩一缝喘息之地。喇叭的焦躁、叫卖的热闹、行人的埋怨，烹煮出一锅混乱的市井杂烩。待繁华散尽，留下的却是大地的伤疤——五彩的塑料袋、溃烂的菜叶、板结的油污，像一道黏稠的泪痕，蜿蜒至下一个黎明。而那潜伏于地下的危机，更为深重。烧烤的浓烟、炒锅的烈油，那些热烈的烟火气，最终化作阴冷的杀手。油污们偷偷潜入城市的血脉，在幽暗的管道内壁附着、沉积，与泥沙混和成坚硬的块。平日里无声无息，一旦夏日的暴雨君临，排水系统便猝然窒息。街道瞬间沦为泽国，漂浮的车辆如搁浅的舟楫，涉水的行人步履维艰。这时，市政的清淤队伍便成了城市的急诊医生，耗费巨资，反复疏通着这仿佛永远无法痊愈的肠梗阻。

      “每天下班，像闯一道关。”住在临街的王女士蹙着眉，“堵心，更堵路。”她的投诉电话，记录着五次无果的期待。然而，简单的驱散，从不是答案。当李老汉被引导至城郊的临时市场，一整天的清冷几乎冻僵了他的希望。“这里，连风都不愿意停留。”他守着两筐渐渐失水的青菜，喃喃自语。

       解决矛盾的尝试异常艰难。起初，社区组织了两次座谈会，但双方各执一词，不欢而散。摊贩们抱怨管理缺乏弹性，管理人员则指出摊贩不守规矩。李老汉清楚地记得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社区工作人员小张浑身湿透地来到他的临时住处，不是为了驱赶，而是真诚地倾听。那天，李老汉第一次说出了老伴重病、儿子失业的家庭困境。而小张也坦诚相告：上个月因为下水道被油污堵塞，三条街道被淹，沿街商铺损失惨重。

       转机出现在那个初秋的清晨。经过多方协商，社区工作人员小张拿着崭新的《便民摊点导引图》找到李老汉：“大爷，咱们片区试点分时管理了。”图上清晰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区域：绿色早市区6:00-8:30，蓝色午间便民点11:00-13:30，橙色夜市区18:00-22:00。更让李老汉惊喜的是，每个摊位都配备了可降解垃圾袋和统一的防油地垫。共识的达成来之不易。在街道办的组织下，摊贩代表与管理方连续召开了三次协调会。最终达成的方案让双方都做出了让步：摊贩同意统一着装、自备垃圾容器、严格遵守经营时间；管理方则承诺提供固定的经营区域和必要的配套设施。更让李老汉惊喜的是，他被推选为早市区的摊贩自治小组组长，负责协调本区域摊贩的日常管理和卫生监督。曾经与他发生过冲突的小王，现在成了他的直接联系人，两人从对立走向了合作。

       人性化的管理细节正在城市各处悄然生长。老旧厂区改造的“星光市集”保留了工业风貌，却增设了充电桩和直饮水机；学校周边设置了家长等候区，允许在特定时段出现文具、书籍小摊；社区食堂门口开辟了“银发专区”，为老年人提供免费摊位交换自家种的蔬菜。城管队员的执法记录仪旁，多了一个装着便民联系卡的小口袋，上面印着各疏导点的位置和开放时间。

       我国有多少个家庭生计，全靠一辆三轮车辗转在城乡之间？数据显示，截至2024.9.登记注册的全国约1200-1800万人，未注册的临时性摆摊者达1000-2000万人，总数远超三千万流动摊贩中，八成是托举着生活重量的底层。他们散了，街巷便失了那口活气。“现在好了，晨练回来在早市带把青菜，下班在地铁口的晚市买份煎饼，生活又有了温度。”王女士的投诉变成了点赞。那些曾经剑拔弩张的对话，也开始转向：“师傅，前面路口七点后才能摆，我帮您把推车挪到树荫下等会儿？”

       当然，转变并非一蹴而就。仍有摊贩担心“好政策不长久”，也有居民抱怨“管理还不够精细”。但重要的是，城市开始学会在秩序与温情间寻找平衡点。市政部门创新推出“摊贩积分制”，连续三个月保持卫生良好的摊主，可获得优先选位权；市场监管部门开设“流动商户课堂”，每晚在不同疏导点循环开讲食品安全知识。这摆摊的困惑，实则是现代城市一枚沉重的印章，盖在秩序与活力、规范与包容那难以调和的契约上。如今，这枚印章正在被重新锻造——在社区议事厅的夜灯下，在城管与摊贩的茶话会里，在每一个被细心标注的时区路牌上。在这场没有胜利者的博弈里，每一方都背负着各自的委屈与艰难。如何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既树起文明的界碑，又护住那簇温暖的火种？这不仅是管理艺术的考题，更是一座城市，对其体内所有细胞最深沉的考问。

       暮色四合，新设置的夜市灯带渐次亮起。李老汉的菜摊前，摆着社区统一发放的电子支付二维码，旁边是他手写的小纸牌：“今日特惠：买青菜送小葱”。不远处，曾经与他冲突的城管队员小王正帮着新来的摊主摆放摊位。环卫工人正在更换摊点专用的分类垃圾桶。这座城市的晨昏，正在学会与每一份微小的生计温柔共处。

       李老汉收摊时，特意把摊位周围的垃圾收拾干净。他知道，明天清晨，他还会来到这里，不过这一次，他不必再东躲西藏，而是这座城市堂堂正正的一部分。这场持续已久的矛盾，终于在相互理解与各退一步中，找到了那个珍贵的平衡点。

                   2026.1.30.

注:原创首发。

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