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诗瑶的婚事成了老大难,她都已经年方三十有二了,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今天诗瑶被拉到湿地一号梅苑相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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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人唐娜维老早就站在医院门口,这不,已经过了8点了,可王诗瑶还没影儿。急的唐娜维摸出手机来,问个缘由,“我的大小姐,干嘛呢,这么磨蹭!我已经到车站了,你怎么还不来呢!”电话那头传来一句“马上到”。
不多时,王诗瑶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边走边给同事打着招呼。她今天显然精心装扮过,脸颊泛着白皙,像是新雪覆上初绽的桃瓣,那层薄粉掩不住耳根透出的淡淡红晕。她的眉峰修得纤细如弦,眉尾轻扬。她身着灰褐色针织长裙,衣料柔软垂坠,勾勒出纤细腰身,裙摆随步伐漾开涟漪般的褶皱。脖颈间一条极细的黑色锁骨链缀着银坠。
走近时,一缕清冽柚香混着榴莲的甜腻气息从她身上散出。看着唐娜维傻笑,唐娜维打趣道:“想必是为了赢得小女婿的眼神,才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用小手轻轻地打了唐娜维一下,“你就别取笑我了!”说着两个人上了刚好进站的西高315路公交车。
公交车到胡家庙后绕上二环一直向北,车上人很多,上上下下,而且车上的广播轮换来回地播着相同的词语,王诗瑶觉得坐得特别烦躁,想逃离这个闷罐子。
当车快到西安再生水厂这站时,王诗瑶见天气尚早,想去灞河人行天桥上转转,于是和唐娜维商议,“唐姐,天尚早,你和我到慢行桥上看看吧!”
唐娜维说:“我就不下去了,你自个在这儿下吧,好好玩!我在政委家等你,你快到港盛大桥时就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王诗瑶“拜拜!”就下车去了。她一见到豁亮的天空,“啊,真痛快!”她想大喊一声,但姑娘家的矜持,使她没有喊出来。她绕过像“两个棺材”似的长安书院到了慢行桥上,一条宽阔的水面在桥下延展,对面就是奥体中心,像个“和尚帽”的大顶子实际上是个“石榴花”造型。石榴花是西安的市花,自1986年被正式确立以来,始终作为城市的象征和文化名片。记忆中,她来过这里,但都没有上过慢行桥,今天有机会可以转转。
现在室外温度达到了三十二三度的样子,才过五一,她觉得气候有些反常。但热浪并未阻止人们外出锻炼兴致,四周和桥上锻炼的人很多。
她边走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唐娜维今年到了退休的年龄,还有几个月时间,她负责的养老工作就全交给自己了。今天扯个谎带她到市行政中心去办理业务,熟悉工作流程,实际是去湿地一号梅苑相亲,可不能让“头儿”知道!
“头儿”是个“老大爷”,也快退休了,但“死认真”,要是让知道了,非要在科务会上“点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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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诗瑶从宝鸡理工学院毕业后,在电力医院人事部门找到个工作,在科里负责大学生招聘。年前她去了一趟男朋友老家,人们都说,这次看来差不多了,有人还打来保票,板上订钉儿准成。诗瑶也信心十足,科里人都等着吃她的喜糖了!
男方李帅是东北人,在本市一个建筑公司从事设计工作。到科里来过多次。当时表姐给她介绍时,说男方一米九,人还没见,王诗瑶就对他的个子特别上心,就特别喜欢。因为在她家,他爸和他弟都一米八几的个子。她妈说,“瑶瑶要是找对象,最低不得找个一米八的!”现在找了个一米九,首先达到了最低要求。其实,她自个儿对身高倒没有太在意,但家里人却有这样的要求。在相处中,她慢慢地发现这个男孩有很多优点,首先是顾家,特别听父母的话。老爸老妈让他朝北,他不会朝南。不过,自己家里倒没干涉过她找对象,一切都听她的。顺便还带他回了一趟自己家,家里人还算比较满意。他在西安世园会的一旁买了婚房,房子不大,不到80平方。诗瑶也去看过,觉得收拾得不错。医院离世园会花园也不远,结婚后上下班也不远。
过年,小李要带着诗瑶回东北,说让爸妈和亲友们看看。他们都信心满满,准备过了年就结婚,还定好去东南亚转一圈。
诗瑶从东北回来后,还给唐娜维一包松仁。在平时的聊天中,她牛也吹出去了,“准备把自己嫁出去”。谁知,过了些天,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吹了。人们发现,他俩没了“动静”,小李也不来科里了,诗瑶也不外出了。唐娜维就悄悄问诗瑶怎么回事?诗瑶就说,“吹了”。
诗瑶的婚事,表面上,是因为钱的问题。诗瑶家要十万彩礼,小李就问诗瑶,“彩礼能不能在我们结婚时陪嫁陪过来?”诗瑶说,“恐怕陪不过来,因为,我弟弟上学正需要用钱。”表面上就为“钱”的事儿吹了,实际上有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俩属相不和。诗瑶属狗,李帅属鸡的,春节回家,家里老人就觉得两人属相不对。他妈曾给儿子唠叨,“鸡犬不宁啊!”离开家时,他妈还特别嘱咐他,“你俩属相不合,遇事可要当心!”他特别听父母的话,因此回来就提出了“散伙”。诗瑶为此苦恼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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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维看着诗瑶给她的那包松仁,觉得挺心酸,还没来得及吃,婚事就散了,她发誓:非给她介绍个对象不行!
今天给她介绍的对象就是彭政委的外甥李东来。前段去政委家吃饭,正好遇见了他。彭政委是唐娜维在政治学院上学时的学员队政委,唐娜维原部队在新疆,毕业后到陕西省军区通信连担任指导员。在能留在西安,政委也帮了不少忙,因此她特别感激。后来彭政委又升了系里政委,一直到退休。唐娜维后来转业到电力医院人事部。她和爱人就隔三差五去看望政委。
政委说,“你们单位女同志多,何不给李东来介绍一个!他在北辰路派出所工作,整天忙于工作,都快三十五了,也不急自己的事!”
唐娜维说,“这个容易,有合适的给他找一个!”
回到医院,对医院的姑娘们排列一看,觉得诗瑶比较合适,就同政委和诗瑶私下沟通,政委也同意,诗瑶也乐意。唐娜维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政委的孙子,他在电话那头很稚气地问这问那,“你是不是那个小唐?”只听她爷爷在一旁,“叫奶奶,小唐是你叫得嘛!她虽然小,也得叫奶奶,要懂礼貌!”政委接过话筒,“喂,小唐呀,今天过来吧,你嫂子说给你作好吃的!有好一阵子没聚了!”唐娜维说,“我想带着我的同事王诗瑶去见李东来,想让他俩见上一面!大约明天11点左右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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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王诗瑶指尖划过一份待审的简历,打印机在她身后规律地吞吐纸张。窗外五月槐花开得正旺,味道却透不过这扇双层玻璃窗。
同事们与她开玩笑说:“诗瑶啊,你就先下手为强,看着合适的就招进来算了!”
诗瑶说,“那我就先划定男生,身高一米八以上!”
同事们就说,“就像演出公司招模特,不够条件的,免谈!”
她话是那么说,谁都知道,这是为医院招人才,谁都得坚持标准!广凭自己喜好是做不好这份工作的。但在落实这些条件时,她心底也有个小九九,无奈,应召的都没有写身高,而且女生偏多,这些年,小年轻的,早早谈对象了,那有等着她来挑啊?
于是,主任就发动家属,有认识的人都来给她介绍对象。这不,退休好几年的张阿姨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了:“诗瑶啊,晚上七点,城南咖啡馆,这回这个真不一样!市中心医院骨科的方医生,人才引进,前途好得很!可得——”
“张阿姨,”诗瑶打断她,声音是职业性的平稳,听不出波澜,“基本信息发我邮箱吧。谢谢您!”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很快又活泛起来:“好好好,这就发!打扮漂亮点啊!”
邮箱提示音很快响起。附件里是一份堪称简略的PDF:方磊,三十二岁,博士,家境良好。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看不清眼神。
她移动鼠标,熟练地新建了一个名为“面谈对象-6”文件夹。她的桌面上,类似的文件夹还有五个......
她关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出身渭南蒲城,宝鸡文理学院的人事管理专业毕业,然后就在省城应聘到了电力医院。一米六五的身高,在高跟鞋的助力下,刚好能达到职场标准的“挺拔俊秀”。
咖啡馆光线暧昧,方医生本人比照片上挺拔些,西装,没戴眼镜,目光直接得让诗瑶下意识想调整一下并不存在的工牌。
寒暄,落座,点单。方医生开口说:“喝些啥?来点咖啡,还是奶茶?红茶,普洱?”诗瑶只要了普洱。
前十五分钟是像例行公事那样,相互探查。专业、籍贯、兴趣爱好。诗瑶答得条理清晰,像在完成一场结构化面试。对方似乎觉得有趣,嘴角一直噙着点笑。就这样,两人就定下第二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慢慢地交往了起来,但两个人都感到对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又吹了。诗瑶盯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冷空调的风像突然钻进了骨头缝里。她抬起头,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捏着那杯冰水,冷意砭骨。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地闪进来,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打印机卡纸、招聘被爽约、谈好的薪资候选人反悔……所有工作上的挫折加起来,似乎都不及眼前这句“Sorry”。
之后的日子,文件袋塞进了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和其他几份“历史遗产”扔在一起。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开医院食堂的某个区域,免得撞见骨科下来会诊的人,说不上哪个是不是方磊?
午休时,她对着电脑屏幕,目光却空茫茫的。抽屉里还有五段失败的年华。第一个是亲戚介绍的,叫李铭,是个程序员。见面约在商场里的连锁咖啡店。李铭人很实在,一坐下就坦诚交代了收入、房贷和未来五年职业规划。师瑶捧着温暖的拿铁,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场工作汇报。窗外是城市的流光溢彩,窗内是李枚条理清晰的未来蓝图,蓝图里甚至包括了“两年内结婚,三年内要孩子”的时间表。他很认真地问师瑶:“你觉得呢?我觉得我们条件挺合适的。”师瑶看着他被屏幕光熏得有些疲惫的眼睛,点了点头,说“是挺合适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评估后确认合格的物品,安全,却毫无温度。后来,他们又见了两次,一次吃饭,一次看电影,全程客客气气,像完成某种任务。分开时,师瑶在冷风里裹紧大衣,心里明白,这种“合适”捂不热她;……第二个是相亲网站上认识的,公务员,叫李哲。人是好的,脾气温和,工作稳定。但每次约会,无论聊什么,他总会不经意地带上“我妈说……”。吃什么菜,“我妈说这个养生”;看什么电影,“我妈说那种片子没深度”;甚至讨论假期旅行,他也会说“我得问问我妈有没有安排”。一次在他家吃饭,师瑶在厨房帮忙,看到他母亲将他三十岁的儿子当小孩一样,连鱼刺都要细细挑出来放在他碗边。那个瞬间,师瑶不是生气,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看见的不是一个潜在的丈夫,而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第三个是个自由摄影师,叫阿Ken。他带师瑶去逛旧货市场,在深夜的路边摊吃烧烤。他嘲笑师瑶朝九晚五的生活是“温水煮青蛙”,师瑶却在他描述诗和远方时,偷偷计算着这个月的房租和给爸妈买保健品的钱。一次,阿Ken兴冲冲地带她去一个废弃的工厂拍夜景,镜头里的师瑶穿着昂贵的真丝衬衫(她特意为约会买的),站在斑驳的锈迹前,浑身不自在。阿Ken不断地说:“放松,想象你是这片废墟里开出唯一的花!”师瑶却只担心新鞋踩到泥泞,以及明天早会的PPT还没做完。那晚回去,她看着相机里那个被要求“文艺”的自己,陌生又滑稽。她意识到,有些浪漫,她消费不起,也融入不了;第四个,无疾而终,第五个,就是“属相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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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是什么感觉?她有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KPI和考核表。
院里来了新人,脑外科新引进的28岁博士,叫陈牧,过来办入职手续,顺便交一份材料。同事临时被叫走,指了他的座位让他在边上等。
那人很高,穿着简单的短袖手术服,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他没坐,就靠在桌边,随手翻着桌上的一本人事制度汇编,眼神懒洋洋的,好像那不是枯燥的条文,而是什么有趣的小说。
诗瑶正低头核对一份聘用合同细节,心无旁骛。
“王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下手术台的微哑,“这条,‘第三章第七条,员工休假须提前十五个工作日提交书面申请,逐级审批’,合理吗?万一家里突然出事呢?比如,”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举例,“我突然想追个人,等十五个工作日批复下来,黄花菜是不是都凉了?”
诗瑶抬起头。对新近员工她都认识,陈牧,也认识,不仅认识,而且是太认识了。为了把他招进来,她还去了他就读的大学。阳光从他身后的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的交界线。他看着她,眼里有种直接又松散的笑意,不像来找茬,倒像是真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她公事公办地回答:“制度是保障医院整体运行规范的。特殊情况可以走OA加急流程,但也需要备案说明。”她说完,习惯性地从手边抽出一张空白的《流程咨询表》递过去,“如果您对制度有优化建议,可以填这个表,按流程提交。有的还需要职代会商议才能算数!”
陈牧看着递到眼前的表格,又抬眼看看她一丝不苟的脸。他没接。
反而笑了,不是方磊那种冷嘲,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他站直身体,抽走她手里那张表,手指修长,带着种医生特有的稳定。
然后,诗瑶眼睁睁看着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慢条斯理地,撕成了四片,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完了,”他语气夸张,眼里却闪着光,“流程走不了了。怎么办,王工?”
诗瑶完全愣住,大脑像遭遇了未经授权的突然断电。她处理过员工争吵,处理过劳务纠纷,没处理过有人当面撕毁她给的表格。
“……”她张了张嘴,职业本能让她想指出这违反了什么规定,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朝她走近一步,消毒水的气息混着点阳光的味道笼罩下来。他看着她,眼神不再松散,变得专注而直接,像手术无影灯亮起。
“王诗瑶,”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要试试看——”
“一种不面谈、不评估、不考核、完全不符合人事管理规范的……”
他停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恋爱!”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打印机在背景里徒劳地空转。诗瑶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攥紧了,又狠狠抛高。那感觉陌生又汹涌,几乎让她天旋地转。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名为“规范”的稻草:“这不符合规定……”
话没说完。
手腕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力道不容置疑,轻轻一拉。天旋地转间,她撞进一个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混合气息的怀抱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手下是温热的体温,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的世界只剩下这雷鸣般的声音。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胸腔细微的震动,和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现在,只需要感受——”
“心跳不达标!”诗瑶说,“别开玩笑了,我是你姐!”这个玩笑般的“恋爱”就不了了之了。她知道这个学弟是在“开着国际玩笑”,她才不上他的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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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白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王诗瑶的视野中的横跨灞河的慢行桥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蒸腾的热浪里微微扭动。桥头一抹刺眼的黄色突兀地戳在那里——是辆“美探”共享单车。
她心想,骑个车吧,可以锻炼锻炼身体,一举两得。
于是,就朝着车走去。在酷热里,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个被遗弃的金属玩具。
汗水已经糊住了她的眼睛,指尖带着汗湿的滑腻,扫了码,“咔哒”一声脆响,车锁弹开,如同沙漠里终于拧开的水瓶盖。跨上去,蹬动脚踏,一丝微弱的、裹挟着热风的气流掠过脸颊!
骑着车,看着两岸风景,竟有轻松、惬意的感觉。车轮碾过慢行桥的塑胶路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灞河的水面在烈日下泛着的亮光,眼前的一片,是夜晚水幕水秀的场地,每到夜晚水雾喷薄而出时,这里表现得会是另一个样子,一扫它宁静的气魄。
奥体中心巨大的灰色穹顶很快出现在前方,整个轮廓在热浪中清晰起来。
眼看就要进入那片用银杏树构成的荫蔽的长廊,胯下的单车猛地一震,一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突然从车把某处钻了出来,刺破了周遭的寂静:“请注意!离开运营区!”声音不大,却像根冰锥,毫无预兆地扎进耳膜。
王诗瑶一惊,车轮差点打滑。下意识地捏紧刹车,车子在微微有些发烫的路面上猛地停住。四周除了热浪蒸腾的空气,还有飞驰而过的一个一个的单车,嘻笑着掠过的两三个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单车忽然冒出来的鬼魂似的警告,着实吓人一跳,心口莫名地跳快了几下,在这高温里诡异地沿着脊椎爬升。一丝不安悄悄爬上了心头,没事吧,才骑了没几分钟,就要骑过运营场地?当时没有太在意,继续骑行。左边就是被人称为“长安云”的地方,时下“打卡”的西安科技园,到双休日这里一定被小朋友们和带着来的父母们围得水泄不通,现在倒显得安静。
绕过西港花园,就要到“湿地一号”梅苑门口了,门楼像块被烤蔫了的招牌立在那里。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酷刑的解脱感冲过去,把车往划着白线的停车区一扎,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进行还车。心想,亏了还骑车了,很轻松就到了,要是走路不得走一会儿!
自己得意洋洋,对准车身上的二维码,“嘀——”一声,短促,干脆,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猩红刺眼的对话框:“还车失败!当前区域非运营区,请移至运营区内还车。”
“搞什么鬼!”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发疯。摘下遮阳帽,扇了扇,又摘下墨镜,“哗”地一下,大地亮了不少,但有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
她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围着这辆该死的黄色铁疙瘩转了两圈,又狠狠扫了几次码。自己骑共享单车也骑了多少次了,也没像今天这样!
每一次,那冰冷无情的猩红提示都顽固地跳出来,嘲弄着她的徒劳。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头上的太阳无声地倾泻着毒火,地面蒸腾的热气扭曲着视线,门口像一个巨大的蒸屉,而她成了里面那只焦躁的馒头,她感到特别的无趣!这时,她后悔骑车了!
手机屏幕在强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那行猩红的字却清晰得扎心。
不行,还得挪地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个见鬼的“边界”。
她猛地调转车头,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朝着来路的方向猛蹬。
汗水像开了闸,瞬间浸透了前胸后背,布料紧贴在皮肤上。热风迎面扑来,非但不能解热,反而像裹着砂纸在脸上刮。
骑到花园高中门口,她喘着粗气停下,跳下车,抱着一丝希望,再次扫码。“嘀——” 同样的短促音,同样的猩红警告:“非运营区!” 她绝望像粘稠的沥青,裹住了手脚。
这鬼东西的“运营区”到底在哪?她像只无头苍蝇,又一次调转方向,朝着东风大桥方向,后来又改在新建通车的港盛大桥方面猛骑。桥上的地铁10号线一辆地铁列车刚刚驶过。
桥下是个热闹非凡的地方。唱歌的对着屏幕,男女像个一对两口子在抒情地演唱;走不多远,又见一个唱歌的,是个男的,扯桑子在搞“声音污染”,唱的确实不咋样。这唱歌,确实能够扩大肺活量,不愧一个锻炼的好方法,要不怎么多唱歌的呢!有骑着单车游玩的,有得了病后在扶着栏杆练习走路的;更多的是风雨无阻钓鱼成性的“钓客”,桥边大部分被他们占据着。一队暴走的足有二三百人的队伍在喊着口号从桥下经过,几乎涌了半个桥面。走的步伐与当兵走得差不了多少,整齐划一!在桥的一边的空地上,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现在,她对这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得赶快找个地方把这讨厌的车还了。视线已被汗水模糊了,车轮碾过塑胶路面,很快过了桥,到了浐灞国家湿地公园,心想,这里应该可以了吧,一试,又不行!这时,王诗瑶的意志到了垮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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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真麻烦了,王诗瑶就给自己做工作,“你又没有多少事,只当是多走会儿路!”她就继续沿着步道向南骑,过了秦汉大道东风桥,到了夏家堡的广运潭家园门口,像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眼前。
她几乎是摔下车,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背靠着滚烫的金属栏杆,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淌进眼睛,辣得睁不开,她胡乱抹了一把,颤抖着手指点开美探APP,对准二维码。又说不在运营区,这可是未央区的地界啊,难道非要骑到租车地方还车吗?真是的,还骑出问题来了!心里满是不高兴。
不过,那下面倒是有一行小字:“要还车可以,得交10元车辆管理费!”真她妈的,邪门,没法,一股无名火又升了起来!自己劝自己,还是交了吧,一气之下就交了,交了10元钱,再交3.5元的租车费,共享单车就是一声响,算是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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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讨厌的小黄车算是还上了。可心情糟透了!本来可以方便,就到达“湿地一号”梅苑了,又因为还不了车才到了这么远到地方,不行,得投诉她们,不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便宜她们。自己肚里憋着一股气,于是,就在手机上翻出“美探”,找到反馈这一栏,开始写投诉,末尾还重重写上,“下次说啥也不骑你们的破车了!方便?方便个屁!”发送!
“美探”推过来一句,“看一看管理方法,还可以减免管理费!”
王诗瑶看到了这个提示,觉得不妨试试,于是又打开美探给的链接:
短信/彩信
今天【美探单车】您刚刚在运营区外停车,若再次违停,将需支付车辆管理费,详见:dpurl.cn/L7s3c5V
上午10:10
又根据所提供的页面,认真读了一遍,末了,“美探”说:“鉴于学习法规知识态度认真,10元退回!”
心里才慢慢平复下来,赶紧找退款,在手机上翻着,哪有啊!当翻到“零钱”那一项,看得人一下子傻眼了,怎么,怎么剩余只剩下“1.5元”?
坏了,今天遇到了网络诈骗!头一个反应,就是这个!
联想到开始骑车,到还车到前后,疑点那么多,这分明是有计划的诈骗!上了贼船了,下来可就难了!说狼来了,真的来了!
报警!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桶冰水混合着滚烫的沥青,兜头浇下。在烈日下,她竟猛地打了个寒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在胸腔里擂动起来。
一块五?一块五,怎么可能?早上出门时明明还有……还有多少?自己确实记不清了,但绝对不会是只有一块五?高温和这一连串的折腾让脑子彻底糊成了一锅粥,数字在记忆里扭曲、蒸发,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白茫茫。汗水不再是流,而是像无数冰冷的小虫,争先恐后地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瞬间爬满了全身,黏腻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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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骗!一定是诈骗!刚才那十块钱扣款就是陷阱!看那管理方法、停车须知等也是陷阱!
王诗瑶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噬咬住心脏,带来尖锐的恐慌。她的钱!她的积蓄!它们是不是正像水一样,从这个小小的屏幕里无声地流走?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慌乱地扫过四周。热浪扭曲的空气里,广运潭家园的楼宇像巨大的、沉默的墓碑。那辆该死的黄色单车还歪在路边,在刺眼的阳光下反射着冷漠的光。它像个诱饵,像个精心布置的捕兽夹!而她,就是那只愚蠢的、一脚踩进去的猎物!
恐惧瞬间压倒了酷热,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必须报警!立刻!马上!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离那辆黄色的“罪魁祸首”远了些,仿佛它随时会扑过来咬人。颤抖的手指,汗水一次次模糊屏幕。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110。
指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戳下去。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心口。时间在高温和恐慌中被无限拉长。
“您好,西安110。” 一个平静、职业化的女声传来。
王诗瑶结结巴巴地说,“我遇到网络诈骗了!被共享单车诈骗了!” 她的声音劈了叉,又尖又急,语无伦次地对着话筒吼,“就那个美探单车!她骑了车,还不了!扣了她十块车辆管理费!然后……然后她账户里就只剩一块五了!钱肯定被她们转走了!全转走了!管不管啊!”
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她胡乱抹着,王诗瑶把在灞河慢行桥扫码开始,到广运潭门口被扣十块钱、发现账户只剩一块五的“惊魂历程”颠三倒四地快速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惊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在听筒里回响。
“您说的地点在浐灞陆港生态区范围内。稍等,我帮您转接属地派出所。注意接听。” 女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心悬到了嗓子眼。电话很快来了,换成了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喂,我是北辰路派出所。你刚报的警?”
王诗瑶说,“是的,诈骗!共享单车诈骗!”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把那套颠簸的“血泪史”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更加嘶哑,“就在广运潭家园门口!那辆车还在!车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窃取信息的机器!快派车来啊!把车扣住!赶紧的!” 她急切地强调着那辆单车的危险性,仿佛它是颗“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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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警察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同志,先别急。这样,你现在能看手机地图吗?我把派出所的位置发给你导航,坐浐灞1号线公交车过来,跟着地图走就行,很方便。”
“坐公交?!”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被敷衍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那车!那辆诈骗车怎么办?还在这儿呢!问题肯定出在车上!你们不来个人看看?不来个车把它拉走?万一它跑了呢?或者别人再扫了,也被骗了呢?” 她指着那辆在阳光下静默的黄色单车,对着话筒吼。
“车不用管它。” 警察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却更让她觉得冰冷,“车是美探的,它能跑到哪里去?我们这边的警车都派出去了。你人先过来,到所里把情况详细说清楚。在用先进的仪器检测一下你的手机。放心,车在那儿跑不了。”
“警车都派出去了?”她握着电话,站在街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发晕。周遭的一切声音——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一股巨大的、被抛弃的孤立感,混合着对那冰冷提示音的恐惧,沉甸甸地压下来。那辆黄色的单车,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黄色警告牌,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困境。她在原地打着转转,看咋去派出所。
这时,电话铃响了,一看说唐娜维打来电话,赶紧接。“你走到哪里了?”她说,“别提了,骑共享单车碰上诈骗,把我的零钱都转光了!我现在在夏家堡这呢!一会儿去北辰路派出所。”
唐娜维一听,“这还了得,你等着,马上到,在原地,是夏家堡吗,马上到!千万不要着急,等着!”王诗瑶说,“您就别掺和了,我自己能行。要不遇到这事儿,这会儿早在客厅里呆着了!你就不要来了,我能处理,一会儿见!一会儿就去到北辰派出所!挂了吧!”
“浐灞1号线……” 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干涩。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起,果然收到了一条位置共享信息,一个蓝色的小点在地图上闪烁,代表着那个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希望”的地点——北辰路派出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停在路边、在热浪中轮廓有些扭曲的共享单车,它像一个黄色的问号,也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咬咬牙,转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公交站牌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地面上,仿佛行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浐灞1号线公交车上,她蜷缩在靠窗的座位,车上人不多。平时,她喜欢到后面找个座位,今天由于遇到了“这事”也就不计较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汗涔涔、失魂落魄的脸。不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不能干等!万一钱还没被转走呢?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侥幸,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手机银行的APP。图标旋转,加载……心跳在狭窄闷热的车厢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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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一行加粗的、触目惊心的状态提示上:
账户状态:已销户。
销户?!她的工商银行卡?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那点可怜的侥幸被炸得粉碎,巨大的恐慌如同实质的海啸,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销户!钱肯定都没了!全被转走了!骗子!都是骗子!那辆单车!那个扣费!一环扣一环!她们早就盯上她了!连她的银行卡都给她销户了!王诗瑶心想,“公安局动作也太慢了,简直不是诈骗的对手,还反诈骗呢!”
冷汗瞬间浸透了刚被公交车闷干的衬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晃动的、令人眩晕的光斑。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销户……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烫在脑子里。完了。一切都完了。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公交车报站的电子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判决书般的字,世界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
当公交车终于在派出所附近的站台停下时,她几乎是滚下去的。双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一阵发软。眼前是一栋方正、朴素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阳光无情地炙烤着门前不大的空地,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她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不知何时渗出的冰凉液体,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11
一股混杂着汗味、消毒水味和纸张陈腐气息的空调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一哆嗦。一个穿着藏青色短袖执勤服、面色严肃的年轻民警坐在接警台后,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什么事?”
“报……报警!网络诈骗!”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共享单车!扣了我钱!然后……然后我的银行卡!被销户了!钱全没了!” 王诗瑶语无伦次,急促地又把那套“单车惊魂”和发现银行卡销户的“噩耗”颠三倒四地倒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呕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
年轻民警听着,脸上的严肃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取代。他站起身,朝里面喊了一声:“李主任!这个你接待一下!就是刚才给你说的那个发生在奥体中心景区的案件,当事人已经来了!”
一个穿着深色便裤和普通圆领T恤的人应声从旁边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他身材敦实,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平静。他没穿制服,但眼神沉稳,有种让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的力量。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汗湿、惊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和气地朝旁边一个小房间抬了抬下巴:“跟我来吧,坐下慢慢说。”
房间里几张桌子,摆着几台电脑,空调的冷气更足了些。
王诗瑶像虚脱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别急,喝口水缓缓。” 李主任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声音平和。他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没看笔录本,反而直接伸出手,“手机给我看看?消费记录。”
拿个像个检测器似的东西,在手机上面扫了一下,他那个机器没有反应,他看着她,好像松了口气,“没设开机密码吧!”
“有,325325!”诗瑶答道。
然后他打开了微信,接着打开了服务,“你的服务里面,零钱只有1块5了,最后消费是啥时候?”
“就是刚才,消费了3.5元!之前还消费了10元的所谓什么保管,什么,那个叫服务费来着!”
“啊,这上面有记载!你说的那个10元保管费没见着?”
“问题就出在这上面,她说收取10元,后来又退回,但都不见影儿,后来又明大明地转走我所有的钱,只给我留下了可怜的一块五!”
“平时你的零钱里一般会留多少钱?”李主任进一步询问她。
“一般,也都是2000来的钱,也多不了多少,具体多少,我也记不清了,所以,不法分子就将我的工商卡给注销了,肯定把那上面的钱也转走了!刚才我已经检查了,说是废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单调的低鸣和他偶尔滑动屏幕的细微声响。
她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捕捉到任何一丝线索——是同情?是了然?还是更深的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看得异常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展开。
她的心随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而忽上忽下,像坐过山车,每一次下沉都带来更深的绝望。
忽然,李主任说,“来认证一个!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用那细小的手指点了点了人像识别,“眼睛扎一扎,嘴动一下,好!”
他继续翻动着手机,“上个星期天,晚上八点多。‘向唐娜维’......”他抬起头来,仔细地端详了诗瑶半天,才说,‘向唐娜维转账2000元’。”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她猛地凑过去看。屏幕上那条记录清晰无比:日期、时间、金额、收款人备注——“唐娜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迷雾!“对!上周日!唐娜维,那天有个急事,她顺手就用微信转过去了!她还以为是从工商卡里转到呢,当时根本没在意!”
“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又往下滑了滑,点开今天那条3.5元的租车扣款,“这是你租车的费用,正常的。” 接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停住,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宽慰的了然,“至于你说的那十块钱保管费……他翻了翻,没找到扣款记录啊。”
刚才在广运潭门口那笔“确认支付”的提示呢?那“叮”的一声呢?难道是高温下的幻觉?还是支付系统延迟的错觉?
“可是…可是它提示她支付成功了!” 她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又尖锐起来,“提示音都响了!还有那个账户销户……” 银行卡销户的恐惧瞬间又攫住了她。
“销户卡?” 李主任微微挑眉,似乎捕捉到了关键,“你之前是不是换过工商银行的卡?旧卡到期了,换了新卡?”
旧卡?新卡?她混乱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对了!想起来了!大概两个月前,工商银行发短信通知她旧卡到期,让她去网点换了张新卡!当时柜员说旧卡作废。她换了新卡,……可手机银行APP里,好像一直登录的还是旧卡的信息?她一直没在意,觉得能用就行……
“我……我好像……” 王诗瑶张着嘴,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荒谬感和后知后觉的羞耻,“我手机银行里……好像一直看的都是那张旧卡的信息……我以为换了新卡,它自动就更新了……”
李主任看着她,脸上那点残留的困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淡淡无奈的神情。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但那绝不是嘲笑。“明白了。” 李主任身体向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张旧卡,银行系统早就给你销户处理了。你在手机银行APP里看到的,当然是个销户状态,里头没钱,也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汗湿狼狈的脸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至于那十块钱保管费……以我看啊,根本就没扣。系统可能给你弹了个‘支付成功’的假提示,或者那会儿太着急,看花眼了。网络嘛,有时候就爱跟你开这种玩笑,吓唬吓唬人。”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加了一句:“所以啊,根本就没发生网络诈骗这回事儿。虚惊一场,大姐啊,钱没丢,卡也没事儿,放心了吧!”
12
门口唐娜维望着里面的两人发呆,政委站在后面,唐娜维说:“一听说诗瑶遇到网络诈骗了,政委非要来看个究竟,没想到吧,李东来就受理你的案子!”
李东来做了个鬼脸,“刚才我在检查手机时,发现了上面有你的名字,我猜到了八九分。”
王诗瑶不免对发生的“乌龙事儿”,又听李东来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脸更红了,真想找个窟窿钻进去,或者赶快逃离这里!
唐娜维说,“咱们说正事吧,现在给你郑重介绍,这就是王诗瑶!”
“这个就是李东来同志!”
李东来点个头!脸微微地犯着红韵,伸出了手,王诗瑶因为刚才的事儿还脸红着呢!不好意思地也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唐娜维发现一旁有个宣传栏,看到了照片上东来傻乎乎地手捧着鲜花站在台上的样子,唐娜维说,“政委,您来看看,快过来瞧瞧!”
唐娜维指着光荣榜,“这就是李东来的事迹啊!”
“有什么好看的,再到办公室坐坐?”东来讨好地建议。
13
过了些天,已经退休的唐娜维见着了王诗瑶,王诗瑶说,“李东来就是骗子,一个大骗子!”
“吓我一跳,说说他怎么骗你了?”唐娜维急着,“我要找政委好好管管他,说说他!”
“他答应我说,过春节带我到泰国玩,过国庆去迪拜玩,都成了嘴上玩了,一句也落不了实!”
“诗瑶啊,东来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的工作方式,一般来讲,作为公安系统,到了节假日越是他们比较繁忙的时候,你要理解!”唐娜维开导诗瑶。
“他最近手头上正忙着一个养老金的案件!一个叫李建国的,六十岁,被骗走了十万元养老金。李东来说,骗子用的是虚拟号码,一查已经失效了。但事主说下载过一个‘医保安全中心’的APP。他正在忙着这个!”诗瑶说。
“所以,你也要体谅他们的工作!”
在诗瑶他们聊天之际,李东来在办公室正忙着案子。
“取证组马上出发,我去事主家。”李东来抓起外套,对小张警官说,“通知银行尽量追踪资金流向,虽然希望不大。”
半小时后,李东来站在李建国家客厅里。老人面色苍白,手还在微微发抖,老伴王素芬在一旁抹眼泪。
“他们说我的医保卡在上海被盗刷两万一,要立即冻结账户......”李建国重复着已经说过两遍的经过。
李东来蹲下身,与坐着的老人平视:“李叔,您收到的验证码短信,上面写的什么还记得吗?”
“写着‘您正在操作账户转账,验证码为874321,切勿告知他人’。”李建国哽咽着,“我当时怎么就昏了头......,因为作为守法公民,习惯了配合‘官方’,自己连想也没想就乖乖地照着做了!”
李东来语气平和地说,“骗子就是利用这点。他们‘训练有素’,练就了老奸巨猾的技俩,知道如何在电话里制造紧迫感,让人没时间冷静思考。”
王素芬插话:“李队长,这钱还能追回来吗?”
李东来没有直接回答:“我们已经启动紧急止付程序,但骗子通常会在得手后几分钟内把钱分散到几十个账户里取现。不过每一条线索都很宝贵,您提供的APP名称和电话号码都会帮助我们追踪犯罪分子。”
离开李建国家,李东来直接回了指挥中心。技术组已经对那个所谓的“医保安全中心”APP进行了初步分析。
“基于一个开源远程控制工具修改的,”技术组长指着代码说,“一旦安装,就能获取手机全部权限,包括读取短信、通讯录,甚至远程操作。”
李东来皱眉:“下载链接追踪得怎么样?”
“服务器在国外,但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技术组长调出数据,“这个APP会向一个本市IP地址发送备份信息。”
李东来眼睛一亮:“本地IP?这群狐狸居然把窝安在了我们眼皮底下!”
接下来的三天,李东来团队昼夜不停地监控网络活动。他们发现这个诈骗团伙异常狡猾,使用虚拟号码拨打电话,每次通话不超过十分钟,而且目标选择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头儿,有新情况!”小陈突然喊道,“监测显示他们刚刚联系了朝阳新村的周海生,约好下午两点回电。”
李东来看向监控屏:“周海生......和李建国同一个小区。小陈,立即查周海生的家庭情况。其他人准备实施技术干预。”
调查显示,周海生七十一岁,独居,子女在国外。是典型的易受害人群。
“必须阻止这次诈骗,但又不能打草惊蛇。”李东来沉思片刻,“李建国和周海生认识,让李建国去提醒最合适。”
经过简短培训,李建国以借盐为理由成功进入周海生家,在最后一刻阻止了转账。更重要的是,这次通话给了警方宝贵的机会。
“信号源锁定!西区科技园B座1703室!”技术组欢呼起来。
李东来立即组织抓捕队。一小时后,八名队员突入目标房间,抓获三名正在作案的嫌疑人,查获电脑、手机、电话卡若干。
审讯室里,李东来面对着主犯黄天宇——一个二十岁的计算机天才。
“为什么要专门针对老年人?”李东来问。
黄天宇不以为然地耸肩:“他们最好骗啊。对手机不懂,对医保系统不熟,一吓唬就听话。”
“你知道李建国老人因为你的行为心脏病发作吗?”
“那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年轻人冷漠地说。
李东来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你的技术很好,为什么不用在正道上?”
“正道来钱太慢。”黄天宇甚至笑了笑,“警察叔叔,你知道我这半年赚了多少吗?三百万!正规公司会给我这么多吗?”
这次抓捕成功后,李东来却没有感到轻松。跟王诗瑶谈这个案例时,王诗瑶说:“打掉一个团伙,很快又会有新的出现。根本问题在于老年人的防骗意识薄弱。就是年轻人也经不住他们的机俩!我那次闹的‘乌龙’就知道防骗是很难的事!”
李东来:“对,要想办法多举办几次讲座!”
一周后,李东来带着一套自制的防骗教材再次来到李建国家。
“李叔,想请您帮个忙。”李东来开门见山,“我们准备在社区开展反诈宣传,需要您这样的亲身经历者来讲解。”
李建国有些犹豫:“我?我一个老头子能讲什么...”
“正是因为你被骗过,你的话才更有说服力。”李东来说,“骗子最怕的就是民众的警惕性。”
经过一番劝说,李建国终于答应了。第一次讲座在社区活动室举行,来了三十多位老人。李建国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台下不时传来唏嘘声。
讲座结束后,一位老太太拉住李建国:“老李啊,昨天我也接到医保电话,差点就信了!要不是听了你的故事,我那点养老钱就没了!”
李建国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价值感,他看向站在角落的李东来和王诗瑶,相视一笑。
随后的几个月里,李东来团队联合李建国等曾经受害者,在辖区开展了数十场反诈讲座。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医保类诈骗发案率下降了40%。
一个周日的清晨,王诗瑶去李东来办公室。李东来正在办公室整理案例。两个人正准备去公园玩时,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是李东来队长吗?我是黄天宇的母亲。”电话那头的女声有些颤抖,“我能见见您吗?”
在公安局附近的咖啡馆,李东来见到了这位单亲母亲。她衣着朴素,双手因长期做工而粗糙开裂。
“天宇他爸走得早,我整天打工,没时间管他。”女人眼泪汪汪,“他初中时计算机就拿奖,我一直以为他会有出息...”
李东来沉默片刻,然后说:“他的技术确实很好,可惜用错了地方。”
“还能给他一次机会吗?他本质上不坏的...”
“法律会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李东来说,“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要认识到错误。”
送走黄天宇母亲,李东来回办公室起草了一份建议书,主张在打击诈骗的同时,加强技术青年的正面引导和就业支持。
月底的在区上公安工作会议上,李东来的反诈经验被作为范例推广。散会后,分局局长特意留下他:“东来,你的工作很出色,但反诈是场持久战啊。”
“我知道,局长。”李东来点头,“但每阻止一起诈骗,可能就是挽救了一个家庭。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
回到办公室,李东来看见小陈正在接听报警电话,神情紧张。
“头儿,新型诈骗手法!”挂掉电话后小陈立即报告,“冒充数字人民币推广,已经有人上当了!”
李东来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召集全员,开会!我们要跑在骗子前面!”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李东来和他的团队又一次投入了新的战斗。他们知道,每一次出击,都是为了守护屏幕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人们和他们的生活。
防骗之路漫长,但他们永不放弃。
李东来有时也把一些案子给师瑶学说。师瑶问他,“高学历者受骗,是不是一个关于智商的笑话?”东来说,“这是一个关于人性共通弱点和现代诈骗工业精密性的严肃警示。它告诉我们:知识 ≠ 智慧,尤其不等于防骗智慧。防骗需要的是对人性弱点的自省、对反常事物的本能警惕和一套严格的决策流程,如:任何涉及转账都必须通过官方渠道二次核实。任何人,在任何状态下,都可能成为受害者。”东来说:“最近办了个案子,你想不想听?”师瑶说,“怎么不想听,说说呗!”东来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她,一位四十多岁、大学本科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有文化、有见识,却在网上购买了一门所谓的管理类课程,花了两千多块。和我们许多人一样——课,是真心想学的;购买的那一刻,学习的冲动也是真的。可仅仅看完第一节课,它就被搁置在一边,再未打开。
没过几天,“麦克”的官方客服打来电话,亲切地问:“亲爱的,课程学习得怎么样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才看了第一集,后面的还没看。”客服随即告知:“现在国家对知识付费有规范要求,如果您不打算继续学习,我们可以为您办理剩余费用的退款。”
听起来是不是好得有点不真实?她起初也没太当真——家境不错,丈夫是大学老师,收入稳定,这两千块钱并没放在心上。
然而几天后,一封正式的通知函竟寄到了家里。丈夫拆开信后对她说:“这儿有你的信,说是退款事宜,上面有客服的QQ号。”这封信,仿佛命运又一次轻敲了她的门。
那天她正好不忙,便按函上的号码添加了客服QQ。对方很快回应:“您好,如果您确认不再继续学习,我们可以为您操作退费。”
她想,那课程听了第一讲便没再继续,想必也不够吸引人,退了也罢。便问该如何操作。客服解释:“我们无法原路退回,但我们旗下有一家基金公司。您按指引进群,这批退费的学员都在里面。”
鬼使神差地,她进了那个QQ群。群里约五十几人,全是“学员”,还有公司的工作人员、学习规划师、客服,个个有名有姓。她毕竟不傻,追问公司名称。对方发来一个上海某公司的全称,她立刻上网查询——公司真实存在,注册资本近亿,位于上海虹口区,信息一一吻合。她甚至搜了工作人员的名字,百度显示此人确属该公司。
至此,她的戒心已卸下一大半。
这时,那位实名的工作人员说明退款方式:“我们无法直接退款,但公司有自己的基金。您可以认购基金,不要多买,就1000元,稍后我们退还您1200元。”
她心中警铃又微微响起。可对方反复强调:“请同学们千万不要多转。”——她想,若是骗子,巴不得我多转才对。他越是提醒,我反而越觉得可信。
如今的骗子,早已升级。他们背后甚至有专业的心理团队支撑,你每一点疑虑,他们都预判在先;你越警惕,他们越有十种话术让你松弛。于是她想:不过1000块,公司也查证属实,何况还有APP——有文化的人都清楚,APP的上线需要严格的审核流程。
她下载了那个APP,里头也有客服窗口和群组。工作人员指示她购买某只基金,并再三叮嘱:“千万别输错金额,多一分都会冻结账户。”
她转了1000元。五分钟后,1200元到账。
第二笔1000元,又退回1200元。
第三笔,同样如此。
三笔下来,已收回600元。距离2000元的课程费,似乎越来越近。
接着是第四笔。
“她转了吗?”我问。
“转了。”朋友苦笑,“可有一件事她至今想不通——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为什么还是输错了?”
“她竟把1000输成了10000。”坐在我对面的朋友说,当事人至今仍觉得自己只是手误。
“她还不明白吗?”我忍不住说,“她输入的就是1000,是系统把它跳成了10000!后台早设置好了。”
朋友恍然怔住,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被操控的界面。
随后,客服的声音在群里响起:“反复提醒不要多转,现在因为一位同学操作失误,所有人的账户都被冻结了。”群里顿时怨声四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连累大家了!”
焦急、愧疚,一下子将她吞没。
客服接着说:“您可以用自有资金尝试解冻,一次不成可以再试。但请放心,款项都在公司账户,即便解冻失败,您也可以带身份证来柜面办理。”
人在西安,公司在上海,她无法立刻动身。于是依言尝试第一笔“解冻金”——“您转个29000试试,证明您有资金能力。”果然,客服回复:“第一次往往不成功,确实未解冻。”
局外人听来,至此早该清醒。可一旦进入那个情境,人的思维就变成直线,只会机械地执行指令,如同被输入程序的机器。
客服又说:“29000不够,试试50000吧。”
理智已彻底溃散。一笔、再一笔、又一笔……直到累计转出二十万,她才猛然惊醒,催促对方为何还未解冻。对方语气依然平稳:“暂时解不开,或者麻烦您来上海一趟?我发您地址和我的电话,我们当面处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当夜买了机票,直飞上海。
带着对方给的地址、自己的身份证,凌晨抵达。她在空荡的大厅里坐到天亮,上班前先去了辖区派出所报案。民警说:“等上班了你先去找找,找不到再处理。”
她走向大厦前台:“我找这家公司的某某某。”前台致电楼上公司,得到的回复是:“我司无此业务,也无此人。”
——地址是真的,公司名是真的,员工姓名也是真的,却全是骗子盗用的信息。只有那个电话号码属于他们,而此时,已永远无法接通。
一切都清楚了: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报案之后,她回到西安,至今一年多过去,钱款杳无音讯,也不可能再追回。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理性谨慎的女性,依然一步步走入陷阱。不是因为她贪心或无知,而是因为对方太懂人心——每一步都踩在心理的软肋上:信任、愧疚、从众、焦虑……
师瑶说,“为什么高学历的人也上当受骗?”
东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关键且深刻的问题。高学历者受骗,并非因为笨,而是因为现代精密诈骗的靶心,早已不是人的知识水平,而是人的心理弱点和思维惯性。高学历者甚至可能因为其特定的思维模式和心理特质,在某些骗局中成为更理想的目标。诈骗的本质是心理战,而非知识竞赛。高学历者可能特有的易受攻击点。现代骗局的进化与精准化,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其专业度和针对性极强,防不胜防啊?”
14
诗瑶对唐娜维说:“国庆节准备结婚了!”唐娜维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们总算功德圆满了!”
“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楚!”诗瑶又来来这么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唐娜维在追问。
“马上要开会了,拜拜!”诗瑶倒把电话给断了,惹得唐娜维急切地,“王诗瑶这个丫头,你倒说清楚啊!?”
(短篇小说,作者:夏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