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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是从昨天傍晚开始落的。起先只是疏疏的几滴,试探似的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怯生生的脆响;后来便密了,连成了线,织成了网,把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张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纱幕里了。到了夜里,它便换了调子,不再是淅淅沥沥的羞涩,而是绵绵密密的,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沁骨的寒,沙沙地响着,像是无数蚕在永不知倦地啮食着时间宽厚的叶子。我躺在床上,枕着这一片亘古的、潮湿的节奏,心思便像被雨水泡开的墨迹,不知不觉地,向着记忆里那些同样潮湿的角落洇染开去了。
雨到今晨还未歇。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含着泥土与混凝土混合气息的风便扑了进来,激得人一颤。眼前的“百大和园”,我崭新的居所,便全然浸在这片烟雨里了。楼是高层,齐整的,一排排矗立着,淡色的墙体被雨洗得有些发暗,轮廓却因此更显分明,像一排排巨大的、沉默的积木。路是宽的,平坦的,黑色的沥青路面汪着一层明晃晃的水光,偶尔有车驶过,便激起两道扇形的、洁白的水翼,旋即又归于平静。草坪是规划好的,一畦一畦,虽在冬日显出些憔悴的黄绿,边缘却修剪得笔直。一切都在秩序里,在一种崭新的、完备的、无可指摘的秩序里。我的窗明几净,我的空调暖气融融,我的生活便利,我的未来似乎也如这小区的蓝图一般清晰可见。然而,站在这六楼的窗前,望着这片被雨雾柔化了的、陌生的故土,一种庞大的、无枝可依的虚空,却像这无处不在的潮气一样,悄然裹紧了我。这虚空,便是我那无处安放的“往昔”了。
我的目光,试图穿透这密密的雨帘,穿透脚下坚实的楼板与地基,去触摸那片被覆盖了的土地。那里,曾是我的老宅,是我祖辈生息、我童年嬉戏的村庄。这“和园”二字,取得是极好的,和睦,和谐,和乐,寄托着最朴素也最宏大的愿景。可我的魂,有一大半似乎还留在了那没有“园”只有“村”的岁月里,留在了那个被地图抹去、却在我心里愈发生动的“老家”。
那时的雨,似乎也是不同的。同样是冬雨,落在老宅的青瓦上,声响是浑厚的,笃实的,“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在檐下挂成一排水晶帘子。孩子们是不怕冷的,赤着脚,在积了水的院子里疯跑,故意踩出高高的水花,溅得彼此满身满脸,换来爷爷奶奶一声半真半假的嗔骂。那雨水是活的,它从瓦上来,到水泥路面上汇成小溪,淙淙地流进阴沟,带着落叶,带着鸡毛蒜皮,奔向村外那条同样在雨中涨起来的小河。而今的雨,落在封闭阳台的雨棚上,是硬邦邦的“砰砰”声;落在楼下整齐的排水管道里,是急促的、被吞没的呜咽,它被规划了,被引导了,失去了自己恣意的野性。
雨声引人向更深处沉湎。闭上眼,那被雨水浸透的空气里,仿佛又飘来了老宅特有的气息。那是一种复杂的、温暖的、生灵聚居的味道。厨房门后,总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雨水一潮,那辣香与谷物干燥的甜香便隐隐地散发出来。灶间里,柴火烟气和米饭将熟的蒸汽混在一起,从门缝里、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与天地间的雨雾交融。后院猪圈里传来的气味固然不算好闻,但那是切实的、蓬蓬勃勃的生的气息。墙角背阴处的青苔,被雨水一润,那股子浓郁的、带着土腥味的绿意,便猛烈地扑进鼻子里。还有年关将近时,檐下挂起的咸鱼、腊肉,在湿冷的空气里慢慢风干,散发出一种沉稳的、令人心安的味道,那是时间的味道,是期待的味道。
而此刻,我深吸一口这被雨水滤过的、十八楼的空气。它是洁净的,清冽的,甚至带着一丝绿化带里常青植物被洗刷后的微香。可它太洁净了,洁净得像蒸馏水,滤掉了一切芜杂,也滤掉了那些滋养魂魄的、熟悉的生命味儿。我闻到的是均质化的、现代化的“居住”的气息,而非“家园”那独一无二的呼吸。
目光再放远些,越过小区规整的边界,我努力回想这片土地旧日的肌理。哪里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夏日里,它的浓荫能罩住半个打谷场,树身上拴过多少头歇晌的老牛,树皮下又藏着我们多少淘气的刻痕。哪里是高家婶子家总也爬满牵牛花的矮墙?哪里是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孩子们却总爱穿着胶鞋去踩水花的村道?它们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楼宇间精心设计的花坛、蜿蜒的健身步道、以及标注着“地下车库入口”的醒目指示牌。空间被高效地重组了,直线与直角统治了一切,再无那些有趣的、碍事的、却充满人情味的“角落”与“弯绕”。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老宅院子中央那块微微凹陷的青石板。父亲说,那是祖辈磨刀石留下的印子。雨水落下来,总会先在凹陷处聚成一面小小的、圆圆的镜子,映出一角被水洗过的、格外青蓝的天空。我常蹲在那里看,看雨滴落下时,那“天空”如何破碎、荡漾,又缓缓复归平静。那块石板如今在哪里?是深埋在了某栋楼的地基之下,还是被碾碎,混入了某段路基的混凝土中?它或许成了这“和园”坚实的一部分,却再也不能为我盛住一小片会流动的、故乡的天空了。
雨,渐渐小了些,成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在空中浮动的湿雾。我忽然想起,老宅的雨,是能尝的。瓦檐流下的水,清冽甘甜,调皮的孩子总爱仰头接来喝。孩子的奶奶却说,那水不干净,生了雨痞子可了不得。她便拿出一个大陶缸,放在院子中央接“天落水”,说是用来煎茶,味道最好。那时的年关,也总是在雨雪霏霏中迫近。腊月里,只要一下雨,妻子便会叹息:“唉,又做不成腊货了。”可天一旦放晴,她便立刻忙活起来,将腌好的鱼肉一串串挂出去,让它们饱蘸冬日宝贵的阳光。那等待阳光的心情,与此刻在恒温恒湿的室内,随时能从超市购得任何年货的从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年味”。那时的期待,是具体的,是悬在屋檐下的,是闻得着、看得见、需要一点运气和耐心去守候的。
拆迁的消息传来,也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起初是传言,嘀嘀咕咕,如同远天的闷雷;后来标语上了墙,测量队进了村,那雨点便砸实了。搬离的那天,并没有下雨,是个萧瑟的晴天。我最后一次走过那些熟悉的老宅,抚摸那些斑驳的墙壁。我看见商家奶奶坐在门槛上,望着她侍弄了一辈子的院子默默垂泪;看见高家的老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在主人脚边打着转。庞大的推土机就停在村口,像沉默的钢铁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指令。那不是雨,那是一整个时代的潮水,漫过了堤岸,我们这些曾经的村民,如同被潮水卷上岸的贝壳,虽被安置在了安全的高处,却永远失去了那片孕育我们的、温暖的海床。
如今,我站在这“海床”之上建立起的崭新陆地上。楼下,已有性急的邻居,在自家的玻璃窗上贴起了小巧的、反光的福字。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曲,电商平台上铺天盖地是年货节的广告。年关的迹象无处不在,可那热闹是外面的,是通用的,是标准化的。我屋里温暖如春,一应俱全,似乎什么都不缺。可我知道,我缺了那一缕只有老宅灶膛才能燃出的、带着松枝香的炊烟;缺了那一角需要等待雨水蓄满、才能看见的、青石里的天空;缺了那在冬雨里共同盼晴、然后一起晾晒年货的,嘈杂而亲密的邻里声息。
雨,终于快要停了。天空的灰幕透出些许疲惫的、朦胧的亮色。我眼前的“百大和园”,洗去尘埃,显出一种湿漉漉的清新与安宁。它很好,它代表了一种进步,一种补偿,一种对无数和我一样的普通人安居梦的兑现。我理应感激,并且也确然珍惜。只是,在这雨歇年近的时刻,那份“惆怅”并非不满,亦非抗拒,它更像一种灵魂深处轻微的、持续的“乡愁”——不是空间意义上的,而是时间意义上的。我们这一代人,仿佛站在一条奔腾大河的中流,一只脚还感觉得到上游带来的、故乡泥沙的粗糙与温度,另一只脚却已试探着下游那未知的、平滑的航道。身体被带往了崭新而开阔的领地,灵魂的一部分,却永远留在了那个被雨水、炊烟、泥泞道路和亲昵叫骂声所浸泡的、湿漉漉的旧梦里。
雨住了。远处,不知哪家阳台,传来隐约的、练习钢琴的琴声,生涩却认真。生活,总以它自己的方式,在新的土壤里扎下根须开出不一样的花来。我关上窗,将那一片湿润的、承载着过往与现今的空气,也关在了窗外,却关不进心里。那往昔的烟雨,与这和园的景象,怕是终究要在这心头,长长久久地,氤氲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