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瓦檐漏下春酿（散文）
纪天
晨光还在大山背脊那边徘徊的时候，徽州便醒了——那是被檐角的水滴叫醒的。“嗒”的一声，清泠泠的，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像一粒银质的种子，敲醒了石纹里冬眠的梦。“嗒”，又一声，隔了半晌，不慌不忙，仿佛光阴自己也走得慢了，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泅开一片片圆的晕。奶奶推开了格子窗，“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象是把昨夜贮满的、微凉的春气，全都放进了堂屋。那气息是润润的，带着燕子还未归来时空巢的微尘气，带着白墙根下青苔奋力张开的腥鲜气，也带着灶台间铁锅里，水将烧沸却又未沸时，那一点温柔的白茫茫的暖意。它游走着，掠过神龛上黄铜香炉冰凉的耳朵，又钻进我的被窝缝儿，凉丝丝的，痒酥酥的……这是春天伸出它无形的手指，在轻叩醒我的酣眠。
我的童年，便是在这样的叩问里，一亇骨碌滚下床铺的。赤脚跑过走廊，脚心立刻知道了春的沁润。走廊下的风，是有形状的哦，——它是扁扁的一缕，带着隔墙腊梅谢尽后最后那丝冷香的灵魂，与田野上新翻泥土蓬勃的土腥味，巧妙地糅和在一起。这风绕过马头墙高高的额头，变得驯顺了，便溜下来，扑进我的怀里。我总是疑心，风里藏着隔壁春妮姐洗衣时轻哼的歌谣的碎片，藏着她发梢间皂角的清气，不然它掠过我的耳畔时，怎么会嗡嗡作响，像是有只蜜蜂在里头打着旋儿呢？巷口飘来刘渠才伯伯的担子，那味道就浑厚浓重，是焦脆的梅干菜饼贴着热炉壁的焦香，混着油条在滚油里膨胀的、令人心安的丰腴气息。我攥着温热的几枚镍币跑去，那香气便有了声音，是饼馅里猪油“滋滋”的微响，是刘渠才洪亮的吆喝声在粉墙黛瓦间清亮的回荡。我将滚烫的油饼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爬到两颊，仿佛捧住了一小片、刚刚在油锅里诞生的、香喷喷的太阳。
午后，世界静下来，成了声音的作坊。外公家正雇着竹匠师傅在檐下“沙沙”地编竹篓，新剖的篾条散发着阳光，这是晒透了的、竹子内心的甜涩。那声响，干爽而有节律，像春蚕在啃食巨大的桑叶。我伏在外婆膝上，她手中的鞋底，穿过厚厚的“千层”，发出“噗—噗—”的闷响，绵长而扎实，像大地沉稳的心跳。鞋线是自家纺的，带着芋麻里藏了一季日头的暖香。外婆偶尔会停下针线路，眯眼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蓝天，说：“你听。”我便竖起耳朵。真的，在那一片静谧里，有声音在生长——墙角泥土松动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或许是笋尖在试探；瓦垄间有细碎的“啾啾”，是麻雀在商议筑巢的地址；最远最远的，是村外那条桃花流水，潺潺的，绵绵的，像大地在均匀地呼吸。外婆不说话时，只是用粗砺而温热的手，缓缓地耙梳着我的柔毛头皮。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老屋，这天井，这绵长的光与影，连同外婆指尖的温度，都是一种更深沉、更博大的“气息”。它不流动，却无处不在，包裹着我，像泥土包裹着种籽，像岁月包裹着记忆。它让我安心，仿佛无论跑到哪里，这混合着竹香、针线香与老人身上淡淡艾草气的味道，都会是我灵魂的归处。
黄昏，雨又来了。先是三两滴水珠在探路，接着便密集起来，在屋瓦上奏起玲珑的声音。雨水顺着瓦槽汇成一股，从高高的檐角笔直悬挂下来，成了一道透明的的琴弦。外公搬出青花瓷茶壶接雨水，说这时的水最软，叫“桃花汛”，泡茶能泡出春天的魂。水滴击打茶壶的底部，“叮——咚——”，一声与一声隔着恰到好处的空隙，清越而空灵，仿佛不是水在滴落，而是光阴本身在壶中，一滴一滴地结晶。
夜里，我躺在雕花木床上，雨声远了，成了梦外一片模糊的锦绣。被褥是新晒的，吸饱了日头的甜暖，蓬松地拥着我。巷子里传来更夫苍老的梆子声，“笃——笃——笃——”，穿过雨幕，穿过重门，抵达枕边时，已变得潮湿而温软，像一句被水汽浸透了的、古老的叮咛。我知道，就在这无边温润的黑暗里，春笋正一节一节地，顶开压在头顶的土石；茶树在深山酝酿着第一缕的嫩芽；而明日，春妮姐姐窗下的那株桃树，或许就会“啪”地一声，绽开第一朵羞怯的绯红。
我在这混杂着泥土苏醒的腥味、草木萌发的涩麻、食物暖香与亲人体温的、庞大而温柔的气息里沉沉睡去。睡梦中，我变成一滴滴雨，从无垠的云端坠落，穿过料峭的春风，然后，“嗒”的一声，轻轻落在家乡天井的、那一片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的青石板上……
汪晓东写在1988年1月29月之潜坑
改于2026年1月28日之岩寺。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