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铜 秘 语
文/楚秀月
秋日的阳光不温不火,以它博大的胸怀笼罩着大地上的万事万物。天空高远,山峦沉寂。我仿佛是一位朝圣之人,在一个澄澈的清晨,再一次来到坐落于宝鸡石鼓山半山腰上的中国青铜器博物馆。蜿蜒如蛇的渭河不急不缓伴我前行,以哗哗的流水声映照我内心深处丝丝缕缕的迷茫。这迷茫繁盛悠长,扭曲杂乱,散发着城市钢筋水泥般看似坚硬实则虚弱的诡异。我无法对这迷茫熟视无睹,也不能视它如烟尘,更不能用我日渐麻木已所剩不多的激情去调理它。因为我知道,这迷茫的四周有一股力量正显现它勇往直前的执着。这力量像火,在烈焰的翻卷中瞬间就能把我点燃;这力量像水,在波涛汹涌中仍保留着激流暗涌。
几年来,这样的行走多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当闲暇,仿佛身不由己,我的双脚便会一遍遍踏上那条道路。路途中,当我把目光一次次投向自己将要抵达的目的地,内心便会泛起热切而又激烈的波澜,双脚便充满足以使我飞奔的能量。我知道,在那里,有许许多多被水、火、土加持过几千年的青铜器正等着我的到来。它们沉默不语,却包含万千意蕴;它们冰冷如铁,却绝非铁石心肠;它们锈迹斑斑,却散发出独特的色彩和光泽、时尚和古朴。
这是我和它们之间独有的约定。我相信,我和它们每一次的相遇,都是涅槃重生,都会让我和它们感知到自己被洗涤、被净化又被唤醒的一个又一个瞬间。而这所有的过程,都需要以聆听的方式传递;这聆听,是我和它们之间特有的秘语,盛满对天地间万事万物的敬畏。
每一个清晨都有着不可重复的美丽,又有着不可更改的轮回。当晨曦渐渐被博大的天空所容纳而消失于远方,我从停车场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开至荼蘼的木槿花树,绿色的叶片依旧青翠,紫红花朵已显颓败之意。它们以颜色、形态以及在和每一缕风的碰撞中,展示一株植物从春到秋的萌发与成熟的姿态。我感叹它们对生命的敏感和热爱,也感知它们对逝去芳华不再追忆的勇敢和决绝。在青铜器博物馆高大的外墙下,蟋蟀、蝗虫以及蝉等秋虫,依然在草丛中声嘶力竭地诉说。虽然,这种诉说方式毫无章法,却也相得益彰。这世界是相对公平的,任何有生命的个体,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世界诉说生存的喜怒哀乐。
对于第二故乡宝鸡,在我有限的居住年限里,它是陌生的,仿佛和我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每天忙于工作和家庭,我过着烟火气息浓郁的琐碎生活,目光从未越过三口之家的领地,更未想到在宝鸡还建有一座青铜器博物馆。直到2011年,儿子高中毕业,我家搬至高新区。立于高楼之上,我的心是空的,双脚仿佛踩上云端,总是少些踏实感。很多个夜晚,我都不由自主推开窗,目光总会被一片闪烁的灯光所吸引,它们就在不远处,像一片灯的海洋;它们那么明亮,仿佛吸尽了日月的精华;它们又那么璀璨,所有俗世的灯盏,都无法和它们相提并论。
很快我便得知,那里是宝鸡青铜器博物馆所在地。自此,它们便如一粒种子,开始在我心田里萌芽,我任由这粒种子肆意生长,我等待着亲近它们的机缘。第一次去是在一个春天,单位组织女工春游,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路线是从高新十三路的厂区出发,步行到青铜器博物馆。那一次,我扛着一杆单位特意制作的红旗,行走在春游队伍的最前方。春风吹拂舒展着鲜艳的旗帜,我被一股温暖的气息所鼓荡。从那一刻起,我便感知到自己和青铜器特有的缘分。那时的青铜器博物馆,门前标识的文字还是“宝鸡青铜器博物馆”,但很快,“宝鸡”二字便被“中国”二字替换,这对原本不知青铜器为何物的我来说极其震惊,无须猜测,我也感知到,这座馆藏在历史云烟中的丰富性和重要性。
那一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导游用清晰而优美的声音重复她烂熟于心的导游词:青铜器在古时被称为“金”或“吉金”,是铜与其他化学元素锡、铅等的合金。春秋时期的《考工记》记载了六种不同器物的合金配比,从中可知,古人对铜、锡的性能、色泽都有了完全的了解和掌握。刚铸造完的青铜器呈金色,但会因时间流逝而产生锈蚀,变为青绿色,被世人称作青铜。她的话音未落,我的脑海中便呈现这样的场景:为了调和出最优质的青铜,匠人们历尽千辛万苦勘探矿藏,采回大量天然矿石,然后,大火燃起来了,以烧制之名飞舞起伏,火根连着火身,火身拥着火头,一次次温柔地吞噬着那些坚硬的石块,石块在火中噼啪作响,仿佛是在奏乐,以祝贺自己获得重生,直到炼化成铜,再将锡、铅等投进大火混合熔化。一缕青烟升腾起来,这是天与地的汇合,这是水与火的交融。匠人们拜天拜地拜日月,祈求神灵保佑烧制成功,之后,把已完全熔合的液体倒入早已制好的模具中。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结果却值得期待和回味。液体终于冷却,取下模具,匠人们举起手中已初步成型的器皿,目光中露出欣喜,再低头俯身,进行刻画、镶嵌、鎏金等纹样的装饰。一件精美的青铜器便诞生于世。
当我的双眸投向中国青铜器博物馆镇馆之宝“何尊”,目光似乎能穿透坚硬的青铜壁,直抵尊内底铭文中的那句“宅兹中国”,而被文字最早记录的“中国”这两个字,如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于方寸之地旋转和起落,庆祝它们被发现的那一刻。那一刻,已被永远记入史册,成为一座城市不朽的荣光,更成为一个民族远古的辉煌。导游接着告诉我们,宝鸡周边出土的青铜器以铭文内容丰富而著称,主题包含政治、军事、经济、法律等西周历史的各个方面。作为一名业余写作者,我知道文字直接而准确的力量。这些铭文,一定会给后人留下无比珍贵的考古资料及文化价值。
多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内心想要的生活离日常很远。时至今日,当我的目光越过挨挨挤挤的人流,再次望向造型雄浑、纹饰华丽的何尊,才深切地懂得,尊内底部的铭文,绝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先民对陈仓之地触手可及的热忱;那些威严的饕餮纹和灵动的凤鸟纹,不仅仅为了表面的装饰,而是古人对天地的敬畏,对精致生活孜孜不倦地追求。它们的美,被黄土层层埋葬,最终得见天日,又历经被当作废品的落魄和沉睡库房的等待,是拨开迷雾见真容的大美,最终以国宝之名,将琐碎生活的美好传递到后人手中。
在第一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的何尊,是西周贵族“何”祭祀祖先的青铜礼器,形状乍看像一只喇叭状的花瓶,椭圆的体形彰显其优美的造型,外敞的圆口设计合理实用,便于装酒、舀酒。通体四道扉棱,整齐有序,上部纹饰以芭蕉叶和蛇点缀,腹部为饕餮纹,采用高浮雕的手法,让饕餮巨目裂口,粗大的卷角翘出器外,有腾跃欲食的动感,神奇威严,这为祭祀活动增添了许多庄严及神奇的氛围;尊体下部为周人崇拜的凤鸟纹,以云雷纹填地,疏密有致,纹饰严谨。再看尊身上所有的纹饰,均采用高浮雕与地纹相结合的表现手法,繁缛中透着华丽,像一位历经几千年时光的侵蚀依旧栩栩如生的精灵,彰显出那个年代特有的光芒和神韵。
我想象着尊内底部铸有的那12行共122个字的铭文,想象铭文的作者贵族“何”的模样,想象他正缓缓向我们走来,向历史走来。他衣䘧飘飘,绝对是一位超凡脱尘的美男子;他胸怀天地,熟知万事万物的秉性;他目光如炬,成就了西周初年第一件有纪年的青铜器。他更让我们懂得,“宅兹中国”里的“中国”二字并非如今的解读,而是“我要住在天下的中央地区”的意思,仅仅只是一个方位的描述,而这个方位又是何等的霸气和雄浑。他更让我们思索,是什么原因让“中国”二字渐渐演变成现有的意义。
这无疑是一件稀世瑰宝。从它被意外发现的那一刻起,并非一路坦途。是什么蒙蔽了世人的双眼,是那毫不起眼的青铜颜色吗?1963年,初见天光的它被当废品来卖,它又作何感想?在那龌龊之地,它是否有过忧伤和期待?我的目光中透露着疑惑,而何尊也感知到了我的疑惑,它依旧纹丝不动,却向我轻轻眨了眨眼——我感知到了,它是开了天眼的,它能看透自己最终的结局。它决绝地告诉我,它从未疑惑过。这是它的底气,这底气来自自身的卓越不凡和尊贵。1965年,它被宝鸡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发现并带回,一路上,它被小心呵护,它的内心是惊喜的,它相信自己的价值最终一定会发挥到极致,可等待它的依旧是失望,它隐藏在尊内底那绝世的铭文仍未被发现。它又在等待中过了十年,这十年,对于有几千年修行的它来说,如过眼云烟,短到不值一提。万事万物皆有定数,1975年,国家文物局在日本举办中国文物精品展,宝鸡送去了这件饕餮纹铜尊,终于,它尊内的铭文被一名考古学者发现。那位考古学者最初的疑惑来自业内日积月累的经验:这么大造型的青铜器为什么没有铭文?这不正常。他不甘心,开始用手在铜尊内壁底部反复摸索,感觉似乎刻有文字。他忍受着内心的疑惑和即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惊喜,让人送去清除泥土和锈迹。果然,在铜尊内底部发现了铭文。这些铭文,让何尊本就尊贵的身份一跃成为国宝级的文物。
青铜器盛行的时代,宝鸡被称为陈仓之地。秦文公四年(前762年),秦在“千渭之会”眉县附近建立国都,所建之城称为“陈仓”,在宝鸡市金台区代家湾一带,即古陈仓城遗址,是宝鸡建城史的开端。物因城显,城以物尊,青铜器之于宝鸡,是传城之宝,青铜器博物馆馆藏文物达12000多件,既有何尊、墙盘、秦公镈,也有折觥、胡簋以及复制的毛公鼎等。古史所记“夏铸九鼎”,更是打开中华青铜文明“首页”的标记;而古语“天子九鼎”则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被用作“礼器”的青铜器,成为世界上独树一帜的宝贵遗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宝鸡地区的青铜器,规格之高、数量之多是其他地方所不能比的,宝鸡因此当之无愧地被誉为“青铜器之乡”。
青铜器最初作为礼器被使用,我相信,这一定是先人们在敬畏身边巍峨博大的秦岭,敬畏脚下永远流淌的渭水,敬畏头顶无所不能的神明,所以,他们才将金、木、水、火、土这些最为质朴的元素融合为一体,让它们以青铜器之名,在最原始、最热烈、最古朴的劳动中,孕育出最尊贵的器皿。
置身于宝鸡中国青铜器博物馆内,幽暗的灯光让我时常产生幻觉,仿佛有神明指引,我把自己也想象成了一只青铜器,我的四周,烽烟起落,旌旗飞卷,尘土飞扬,号角长鸣,许许多多的史实在这里汇集融合,引领我摆脱尘世烟火之气的裹挟。我和周族兴起、古公迁岐、武王灭商、分封诸侯、周公礼制、秦君游猎、穆公称霸等一系列重大史实事件一一相遇,再挥手别过。此后,我多了明智、多了灵透、多了精细、多了庄重、多了传统文明礼仪的修养和传承之心。当我真正了解它们身上所具有的家族史、断代史、浇铸史、美学史、文明史等等,在我心里,它们就是一部繁杂庞大的“青铜史书”。它们的颜色,具有天与地混合后的浑然自成;它们的质地,既内敛又外泄,如月似水,让我疑心它们是神的化身。
我静下心来,用目光和它们对视,用气息和它们亲近,用沉默和它们交流。此时的沉默,是另一种语言,需要用更深切的心去体会;此时的沉默,是为了更好地聆听,聆听远古时代的声音,聆听现世琐碎的回音,聆听每一位在生活中奔走之人内心的真实呓语。
面对所有静默了几千年的器皿,透过层层锈迹,一场不被人觉知的对话,正在我和它们之间铺展开来。
一场大火开始在我身体里燃烧。我无法扑灭这火,初识汉字,这火便燃烧开来。从一撇,到一捺;从年少,到衰老。我的血肉被欲世消磨得所剩无几,惟有思想的火种依旧清晰可见,依旧问天叩地。花开一次,草落一次,行走一次,和字词句对视一次,向上苍呐喊一次,我身体里的火便熄灭一次,又重燃一次。这寂静的火,这热烈的火,这沉重的火……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走出博物馆时,我的脚步竟比来时轻快许多。夕阳透过树林里的斑驳,落在柏油路上,落在我身上,我的身影被越拉越长。山脚下的渭河,依旧不知疲倦,汤汤流淌,水声叮叮咚咚,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传出去很远。这些清脆悦耳的声音,那些青铜器一定也能听到吧?就像它们能听到我无声地倾诉。哪怕被埋地下多年,它们依旧有着呼吸,在泥土中,依旧可以接收到让生命熠熠生辉的营养。想至此,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那座收藏着无数珍宝的宏伟建筑,忽然感知到,先前缠绕在自己心头的那些迷茫,竟已全然消散无踪了——青铜器用它们沉默的“语言”,给了我最丰饶的回馈。
行至山下,我转过身来,再次回望这座 “平台五鼎”造型的雄伟建筑。日月同辉——我分明看到,一枚太阳和一弯月亮,正托举着几千年的周秦文化,行走于大地之上……
(注:此文刊《六盘山》2025年第6期)
[作者简介]:楚秀月,新疆人,现居陕西。2016年开始写作,作品发表于《绿洲》《绿风》《六盘山》《散文海外版》《散文百家》等国内几十家报刊。出版诗集《拥我人怀》,散文集《戈壁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