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过年》(散文)
文/沈巩利
人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岁末冰封的河面,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于是,空气里便有了些微的、不同寻常的颤动,一丝丝甜暖的、焦灼的,又带着尘埃落定般宿命的气息,悄悄地,弥漫开来。这时候,你才恍惚觉得,那个叫作“年”的庞然大物,又挪动着它悠远而厚重的身躯,从时间的那一头,缓缓地,向这烟火人间走来了。
这“年”,究竟是什么呢?
说它是个“字”,甲骨文里,它是一个人背负着成熟的禾穗的形象,是“稔”的本字,藏着五谷丰登的祈愿。说它是头“兽”,《说文》里记着:“年,谷熟也。”《尔雅》释天:“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原来,它最早是农耕文明结出的一个最饱满的穗,沉甸甸的,悬在季节的枝头,是收获,也是轮回的终点与起点。先民们仰观天象,俯察地宜,见那寒暑易节,草木荣枯,一轮圆了又缺的月,便算作一个“月”。待得十二回月圆月缺,地上的禾稻也完成了一次生命的循环——播种、生长、结实、归仓。这完整的一轮,就是“年”。它生于土地,长于风霜,最终,被庄严地供奉在时间的祭坛上。
于是,要“过”这个年。为何要过?因这不仅是土地的庆典,更是人心的节令。在无尽的劳作与漫长的等待后,需要一个盛大的仪式,来确认存在的意义,来抚慰生命的艰辛,来凝聚散落的温情。这“过”字,本身就有一种穿行其间的动态,仿佛涉过一条时间的河,从旧的岸,抵达新的岸。岸这边,是旧岁的风雪与疲惫;岸那边,是新岁的微光与期许。
这“过”的仪式,便在华夏的版图上,蜿蜒出千姿百态的纹路。北方的年,是囤积与爆发的。地窖里藏着白菜、土豆,屋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一入腊月,蒸馒头、做花糕、炸丸子、炖猪肉,灶火日夜不熄,蒸汽糊满了窗玻璃,屋里是混沌而富足的香。南方的年,则要精细些。水磨粉搓出珍珠般的汤圆,蔗糖熬出琥珀色的年糕,便是熏鱼腊肉,也透着烟雨润泽过的醇厚。皇宫里,皇帝要祭天、祈谷、颁朔,那“年”是江山社稷的宏阔;文人案头,“年”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慨叹,是“守岁围炉竟废眠”的闲情。农人的年,紧贴着地气,祭拜的是土地爷、灶王爷,祈求的是又一年的风调雨顺。商贾的年,在盘算与红账中度过,关门盘点,开门迎福,那“福”字总要倒着贴,谐音着“到”的吉祥。
年前的准备,是一场缓慢而郑重的铺垫。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送灶神上天“言好事”,要用黏稠的糖瓜,封住他的嘴,也粘住一家人的甜蜜盼头。接着是“扫尘”,将角角落落积了一岁的晦气、穷气,尽数扫去,窗明几净,才好接纳新的福气。集市上,人流摩肩接踵,写春联的、卖年画的、剪窗花的,一片喧嚣的红色海洋。那春联,桃符的遗风,红纸黑字,或金粉辉煌,将对仗的工整与祈愿的恳切,贴在门庭的两侧,像为新岁的门扉,挂上一副精神的楹联。
待到除夕,这场仪式达到顶峰。祭祖,是最肃穆的一环。牌位前,香烟缭绕,牲醴陈列,长辈领着儿孙,行跪拜大礼。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生者与逝者,通过袅袅的青烟与虔诚的默祷,进行着一年一度无声的团聚。祭祀的意义,或许不在于相信魂魄真的来飨,而在于这仪式本身——它是一根系带,将飘散于时光中的血缘与记忆,紧紧地拴在当下的炉火旁。然后是年夜饭,无论丰俭,必要团圆。杯盘交错间,是一年辛劳的犒赏,也是亲情最稠密的交融。守岁,灯火通宵不灭,一家人围坐,说着闲话,等着那神秘的“年兽”被爆竹吓跑,等着“岁”与“年”的交替在天地间无声地完成。
这“年”的过法,终究是变了。
从前的年,是一轴慢慢展开的手卷。盼头,从秋风起时便开始酝酿。新衣要扯布,请裁缝;吃食要一样样亲手制备;拜年要徒步,或赶着驴车,一家一家,作揖磕头,那情意在路上就走了大半日。如今的年,像一部快进的影片。新衣随时可购,年夜饭可下馆子,可订套餐;拜年的情意,浓缩成手机里群发的祝福,精准,却也稀薄了。从前出门,是“走亲访友”,步履所至,温情所及。如今“出行”,多是奔向远方的风景,家,反成了驿站。亲戚间的走动,确乎淡了。高楼隔绝了街坊,忙碌疏离了血缘,年轻人的世界里,“年”的吸引力,有时竟敌不过一场旅行,一次酣睡,或一款新上的游戏。
这便是“年”的不足了罢。它太隆重,隆重的背后是疲惫;它太团圆,团圆的另一面是攀比与催逼;它太传统,传统有时成了形式的空壳,内里的情感却被掏得有些苍白。
然而,我总不愿意说“年味淡了”。味道变了,或许是因酿酒的粮食与心境都不同了。那深植于农耕文明的、对天地时序的敬畏,对宗族血缘的依恋,在工业与信息的浪潮里,自然要经历一番冲刷与重塑。
那么,未来呢?
十年后,五十年后,或许虚拟的团圆将成为常态,全息影像让远隔重洋的亲人“共处一室”;人工智能为你写好独一无二的春联,规划好融合传统的电子祭祀。一百年,一千年后呢?也许人类进入了星辰大海的时代,“年”的周期不再绑定于地球的公转,但那个需要定期确认归属、需要仪式来标注生命刻度的本能,或许仍在。那时的“年”,过的可能是一个星际殖民地的“收获节”,或是一次全体人类文明的“记忆回溯日”。形式可以科幻,内核依然古老——是对“在一起”的渴望,是对“重新开始”的信仰。
看那异国的唐人街,舞狮的锣鼓依然喧天;看那漂泊的游子,总要在除夕夜设法吃上一口饺子。这便是“年”的力量,它成了文化基因里的一个密码,一种乡愁的实体,一个身份的徽章。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又零星地响起来了,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犹疑,终究还是噼啪地连成了一片。这声响,与一千年前,一万年前,先民们燃烧竹节以驱祟的爆裂声,在时间的深处,遥相呼应。我忽然明白,我们过的哪里只是一个“年”?我们过的,是时间本身。是面对浩瀚宇宙、无尽光阴时,那一份脆弱的美丽,与倔强的庆祝。是在必然的流逝与消亡中,硬生生用红纸、用灯火、用欢笑、用一代又一代人的体温,搭建起来的一座小小的、温暖的、叫作“此刻团圆”的孤岛。
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