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血案(小小说)
王友春
“烤红苕哟,又香又甜的烤红苕!”
烤苕推车传出来的吆喝声,裹着焦甜的香气溢满大街,却没引来几个驻足的人。行人都脚步匆匆,小春看着眼前油光锃亮的红苕,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四十多年前,村里那场沸沸扬扬的“血案”。
那是七十年代的一个响午,十月的乡村浸透着忙碌,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正盛,那年头天干,水稻欠收,玉米也稀稀疏疏挂着几个棒子,全村人的口粮,大半都押在了坡上那片红苕地里。红苕收得晚,家家户户的米缸早就见了底,顿顿喝的红苕皮稀饭能照见人影,刮干净的红苕藤焯了水,就是唯一的下饭菜。
小桃红家的日子更是难捱。她爸生病,药钱掏空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还欠了队里一屁股债。她妈妈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回家还要照料一大家人,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家里的红苕地又薄又瘦,结的红苕比别家小了几圈,挖回来的那些,大部分要拿去抵债,留给一家人的,只有些歪瓜裂枣的小苕。
小春家也好不到哪去,一家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父母一早出门干活,把他托付给姑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他要听话,别乱跑。可三岁的娃儿,哪里经得住肚子里的馋虫折腾?他在邻里到处晃悠,闻到小桃红家天井里飘来的淡淡苕香,脚步就挪不动了。
“大房子”天井里(斗地主后分的房),小桃红的公公正蹲在地上削红苕皮。那是好不容易留下来的、稍微像样点的几个红苕,准备煮了给卧病在床的儿子补补身子。锈迹斑斑的菜刀在粗糙的苕皮上蹭过,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薯肉,看得小春直咽口水。
小桃红也蹲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睛黏在红苕上。她好几天没填饱过肚子了,每天啃的都是嚼不动的苕根。公公削下一小块生苕肉,塞到她嘴里,她小心翼翼地抿着,连一点渣都舍不得吐。
小春忍不住了,凑上去小声说:“我也想吃。”
小桃红连忙往后缩了缩,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生苕紧紧攥住:“这是我爹的,不给你。”
“我就吃一小口。”小春伸手去抢,两个孩子拉扯起来。小桃红急了,抓起脚边那把刚削完苕皮的菜刀,挥舞着想把小春吓走。可她人小手劲小,菜刀没握稳,竟直直朝着小春的额头划了过去。
“哇——”
哭声响起的那一刻,小桃红的公公刚转身进了茅房。等他慌慌张张跑出来,就看见小春额头的血汩汩往外冒,染红了胸前的衣裳,小桃红则呆愣愣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生红苕。
也就是这时,下地回来的杨大叔刚好路过。他一看这情形,魂都吓飞了,二话不说抱起小春,用身上那件破旧的蓝布围裙裹住伤口,拔腿就往村卫生室跑。脚步踏在路上,震得路边的狗尾巴草直晃,暗红的血珠顺着围裙边往下滴,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像一条揪心的红丝带。
“谷孃孃!救命!快救命!”杨大叔一脚踹开村卫生室积着灰的木门,不停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流了一路血,你快看看还有救吗?”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人放在长条凳上,当围裙被掀开的刹那,谷孃孃手里的药瓶“哐当”一声砸在木质药柜上,滚出老远。“妈哟!这额头豁开这么长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谷孃孃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去翻纱布,“我这小卫生室就这点碘酒与纱布,哪能处理这般重的伤?赶紧送镇上医院,晚一秒都悬!”她用干净纱布死死按住伤口,朝着门外扯开嗓子吼,“快去喊老王家的人,往镇医院赶!”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飞到了“大房子”的天井。不大的天井里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屋檐下,小桃红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洗得发白的拼花布衣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花的小脸,像颗被揉皱的丑橘,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啃得坑坑洼洼的生红苕。旁边的墙角堆着半筐刚挖的红苕,带着新鲜的泥土,个头都小得可怜,而地上,那把豁了口的锈菜刀横躺着,刀刃上的血珠正慢慢往下渗,滴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点,看得人心里发寒。
“造孽啊!造孽啊!”小桃红的公公蹲在地上,双手使劲拍着大腿直哭,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对着围观的村民哭诉,“我就转身去趟茅房,前后不过两分钟!两个娃娃嘴馋,抢红苕就抢红苕,哪晓得她竟抓起了菜刀啊!这要是出了人命,我该怎么办啊!”
“啥?是小春?”人群里炸开一阵惊呼,唏嘘声此起彼伏。有人叹气:“这年头,谁家不是三餐饿九顿?一个红苕,就稀罕得很啊!”
话音刚落,两道急促的身影撞开人群冲进来,是小春的父母。小春妈妈一眼就瞥见了地上的菜刀和小桃红身上的血渍,当即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你们的心好狠呀!我家小春才三岁啊!不就是一个红苕吗?下这么狠的毒手!我的儿啊!”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小桃红的公公急得眼泪直流,声音带着哭腔,扯着嗓子辩解,“我家小桃红也才三岁啊!她饿啊!她好几天没吃饱过了!也不懂事,只是想护住自己那口吃的啊!”
这话像一声惊雷,让喧闹的天井瞬间陷入死寂,只听见两条看家狗不停地叫着。所有人都沉默了,没了愤怒,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那个年代,谁不是在饥饿线上苦苦挣扎?一个红苕,就是孩子眼里最珍贵的念想。
就在这时,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村庄的宁静。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天井,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小春固定好,匆匆往门外赶。小桃红忽然止住了哭声,眨巴着满是泪痕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被抬走的小春,慢慢松开了攥得发白的小手,把那块啃了一半的红苕轻轻放在担架边缘,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嘟囔:“给你……我不抢了……”
事隔多年,红苕从“救命粮”变成零食,街上每天流动的烤红苕车摊依旧冒着热气,焦甜的香气漫过荣州城的大街小巷,诱惑着来往的行人。可如今烤苕的甜香再浓,也烘不暖那年十月的凉。从农村搬到城里的小春,已不太在意那红苕的香甜了,可额角那道深深的疤痕,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记,记录着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那场因争抢红苕而起的“血案”。
作者简介
姓名:王友春,
笔名:镜国王子
自贡镜国眼镜有限公司创始人
中国楹联学会会员
中国诗词研究会会员
四川省小小说协会会员
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
荣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
荣县农民作家协会副会长
金声诗刊社会员
乡村作家会员
荣县新联会梧桐分会副会长
荣县科普志愿者协会会员
作品散见多个纸刊与网络平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