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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的燃灯者——读柴树生先生《身居深山的教书人》有感
文/李咸化(山东济南)
认识柴树生先生，是在南北寺学校工作的那段岁月里。隔着四十余年的光阴，这位八十三岁老人笔下的往事依然滚烫，像济南佛慧山深秋的红叶，历经风霜却红得愈发厚重。读罢《身居深山的教书人》，那些发生在白云山坳学校里的故事，那些关于粉笔、油灯与赤子之心的细节，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渐渐清晰成一幅“燃灯者”的群像——南北寺学校的老师们曾在深山里，用自己的光，照亮了无数农村孩子的路。
我于上世纪一九七七年分配到南北寺学校工作。柴先生于1978年县教育界高考"双集中"时借调南北寺学校主抓高考"复读班"。印象里的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永远挺着脊梁，精神饱满，风趣幽默，风风火火奔走在校园，与学生谈笑风声，深受学生爱戴。文章里写他为留学生时华东奔波的那段，我至今记得：三伏天里，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跑遍长山，汗衫烂了就光着脊梁往回赶，路上的乡亲们围着看，他却满脑子都是“不能耽误孩子”。后来时华东成了邹平第一个赴朝留学生，消息传来那天，全校轰动，师生欢欣鼓舞。在操场上升旗，柴先生更是激动的眼含热泪。他说“惊动了山，惊动了水”，哪里是山水被惊动，分明是一个教育者的赤诚，让天地也为之动容。
“开山第一炮”那段往事，读来更让人热血沸腾。1978年“双集中”政策下，柴先生带着八名抽调来的老师，领着九十四个“落榜生”，在山沟里的南北寺学校誓师。三百多个日夜，他既是副校长，又是政治课老师，还是刻钢板的“油印员”。文章里说他能把哲学教材从头背到尾，课堂上“笑声不断”，我是亲眼见过的——他讲“矛盾论”，会以白天黑夜举例，白黑对立，实则缺一不可，这就是对立统一！”他讲政治经济学中的价值规律，由于供求关系的影响，价格会围绕价值上下波动，但一斤土豆绝不会涨价到一斤猪肉的价格，因为土豆与猪肉的价值不同。从长期总体说价格与价值是一致的，只不过是商品的属性不同。把价值规律说的通俗形象易懂，抽象的理论经他一讲，就成了山沟里随处可见的生活现象，他上政治课连最调皮的学生都竖着耳朵听。历年高考，他所教政治课的成绩在全地区都名列前茅。
最让人落泪感动的，是他写“一心放在学生身上”的章节。家中失火时，他在学校给学生讲政治经济学；老伴病重时，他在油灯下刻复习题；为了留住一个落榜生，他能谈八个小时，管两顿饭，甚至放下尊严去求别的校长。这些细节，当年我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说自己“傻”，傻得心中只有学生，可正是这份“傻”，让南北寺学校创造了奇迹——1979年高考，35人参考录取21个本科，55名中专考生几乎全被录取。张卫东考进同济大学那天，柴先生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用红笔圈出每个名字，像在地里插满了希望的秧苗。
文章里关于“清贫”的记述，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楚。月工资50元要养六口人，去石家庄开会揣着80元钱差点回不了家，老伴烧锅炉挑不动水只能作罢……这些琐碎的艰难，他写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时他经常把打来的馒头蒸包分给生病的学生吃，爱生如子。这种清贫里的富足，是如今物质丰裕的时代最该珍视的财富。还记得上学时课本上方志敏烈士的话: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2025年7月，柴先生的叙事散文《四代人的故事》，参加《玉兰杯》全国创新文学网络大赛荣获金奖，该文从多个侧面反映了他的工作与家庭生活。随后这篇散文刊登在了国家级刊物上。
写毕此文，午夜的月光正好透过楼窗，像极了当年南北寺宿舍里那盏油灯的光。柴先生说离开南北寺是“夜走麦城”，可在我们这些同时代人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在深山里举灯的人。如今他八十三岁高龄，还在写诗作文，把往事酿成文字的酒，让后来者品味教育的本真——所谓教育，不过是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一群燃灯者照亮一片夜空。
如今南北寺学校已撤并多年，可每当校友们聚在一起，总会说起柴先生和那些老师同学。他们就像白云山的松树，把根扎在贫瘠的岩土里，却给了无数孩子仰望星空的力量。这或许就是教育的意义：不必在乎庙堂之高或江湖之远，只要心里装着学生，手里握着粉笔，就能岁月中留下不灭的亮光。
感谢柴先生，用文字为我们留住了那段燃灯岁月。深山里的灯光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一个民族的来路与前程。办抗大式学校，育革命化新人，南北寺学校的办学宗旨，早已深深镌刻在千百万师生心底！
乙巳年冬月廿九拟于泉城
附: 柴先生原文
身居深山的教书人
一南北寺学校工作回忆
文/柴树生(山东滨州)
在南北寺学校工作了六年(1978年8月一1984年10月)，几乎把全部心血献给了学校，献给了学生，这是我一生中最拼命的六年，每天留在我身上的是极度疲倦，但当我看到一个个学生走进了高校的大门时，内心里又充满了无比的喜悦。
一、第一个出国留学生
1983年8月，接邹平县招办电话，让南北寺学校推荐一个去朝鲜萨布里大学读书的留学生，全地区只有一个名额(重点学校保送生)。条件是:政治可靠，高考成绩在本科以上，身体健康。经学校研究，定了时华东，这主要是听了我这个主管教学的付校长的意见。
有一天，县招办急电，省招办要时华东的九张一寸照片，三天之内必须送到。我一听急眼了，现在学校放假，我不清楚时华东家住那里，怎么告诉他？记得有人好像说过，是长山人。我急忙忙赶到长山，找熟人一问，原来时华东是好生镇姜家人。天气严热，汗流夹背。渴了，喝几囗澆地的水，水好凉好凉，痛快极了！到了好生，找到了时华东的父亲时殿贵老师，把消息告诉了他。回來的路上，由于出汗太多，破旧的汗衫烂了，撕成了两半，我干脆脱下來光着脊梁回校了，路上引起好多人的好奇。
后來，招办不是要材料，就是填表格，折腾了好几天，总算完成了任务。
邹平县南北寺学校出了个留学生，惊动了山，惊动了水，惊动了邹平县的父老乡亲，在邹平县教育史上留下了浓抹重彩的一笔。
二、开山第一炮打响了
一九七一年，邹平县每个公社都建了高中。由于师资分散，学生分散，七七年恢复高考后成绩欠佳。于是七八年八月县里决定"教师学生双集中″，优秀应屆生集中到一中，落榜生中优秀者(记得好像高考分数在232分以上)集中到南北寺学校复课，教师从全县抽调。第一批调南北寺的老师有八人:语文石润增，数学寇堂贞，牟方珠，物理王元海，化学张同军，政治柴树生，外语李东，历史商秀坤。学生九十四人，中间溜走两人，因害怕不让考中专。开学不久，两同学被惠民师范大专班录取。由于我是九户中学教导处主仼，所以只是借调一年，並负责高考班的教学工作。开学前，县委董风基书记召集我们开会，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重担放在你们肩上了。不到十个月，由于老师认真教，学生勤奋学，七九年高考取得惊人成绩。高考35人，录取本科21人。中考55人全部体检，创造了历史。录取52人，落榜者其中一人超龄，一人因血压高体检不合格。其中张卫东以377分考取了同济大学。其中，数学84，物理83，化学61，政治74，语文75。这是学校领导支持的结果，这是全体教师辛勤劳动的结果。当我看到一个个农村孩子走进高校或中专时，我内心里充满了喜悦。300多个日日夜夜的拼博，终于有了硕果。
当年考大学者政治及格率71.4%，考中专86.1%。1980年考大学者理科及格率100%，平均分78、3分，文科及格率75%，平均分67、5分，名列地区前矛。
看到这些成绩，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汗水白没流了，心没有白操了。
由于我是借调一年，高考结束后我便自背行李坐车回到了九户中学。然则五天后，县局电话，再借调一年，我又不得回到南北寺。第二年高考结束后我又回到九户中学。可是正当我在树底下开支部会时，县局又来电话了，这回是正式调动，这意味着将彻底离井我工作八年的九户中学。这八年我走过九户公社的大大小小的村庄，与绝大部分大队书记都很熟：我随九户营大战彰卫新河三个月，我推过满载泥土的独轮车；黄河防汛我站在了台子村的黄河大堤上，日夜守护；修马四干河我睡在了河边的帐篷里，又潮又湿；三秋大战我主编巜三秋战报》，走遍三秋战场。我爱九户的一草一木，我爱九户的父老乡亲……
三、一心放在学生身上
一个教师，心应放在学校里，心应放在学生身上。
南北寺学校工作六年，没有假期没有星期天，天天月月忙于工作。除主管高中的教学工作外，还教三个毕业班的政治课，每周15节课。另外，由于我是地区政治课中心组成员，还要完成中心组交办的各种任务，无力顾家。家中失火，被褥被燒光，儿子手烧伤，痛得直哭。没有消炎的青梅素，老伴求遍了亲戚朋友，我仍在忙于工作。学校派杨丙任老师，九户中学派张学刚老师去家慰问，我却没尽到丈夫、父亲的责任。
为了提高教学水平，我认真钻研教材，哲学和政治经济学两套教材，我能从头背到尾，不仅融会贯通，而且要创新教材教法，自编自印复习大纲、复习题及答案。我用通俗语言来讲解理论，课堂上笑声不断，博得了学生的高度好评。我是地区唯一个学完大学四年政治经济学的人，对教材很熟。我曾押中一道十五分的高考题，题目是“用社会化大生产的理论说明国民经济有计划按比例发的重要性”，那一年政治考分特别高。
为了提高我的教学水平，我走南闯北取经，並参加了全国，省组织的教学研究会。为了让同学们及早看到复习资料，经常夜刻钢板油印材料，据不完全统计，一年光刻板油印复习材料粗略计算高达250小时。为了保证学生的休息时间，我每晚十点以后赶学生回宿舍休息，甚至没收小油灯。为安慰因体检不合格的而不能录取的纪绪山，我从邹平陪他走到明集西，直到他心情好转为止。为了帮学生找出学习成绩提高慢的原因，与多名学生深夜常谈。为了争取一个高考落榜生，我和他谈了近八个小时，中午晚上饭都是在我家吃的。最后回校复课了，第二年考上了北镇师专。为了让落榜生回校复课，我厚着脸皮找过一中韩校长，求他手下留点情，不接受南北寺学生在一中复课。走出一中的大门，我堂堂男儿却大哭了一场。我自问：这是为什么？你的尊严呢？你的人格呢？为了招待远来了解情况的公社教育组长、学生家长，我家变成了招待所，有一次中午我从伙房里买了23个馒头。
南北寺学校六年，我很傻，傻得心中只有学生，没了其它。我想，也许现在不会再有这样傻的老师了！
四、过清贫的日子
刚到南北寺学校，月工资50元，那时一无奖金二无补助，难以维持一家六口人的生活(包括家中的父亲和继母)，只得省吃节用。
在院里种了𣎴少丝瓜.豆角，有时吃𣎴了还送给他人。八一年春，地区教研室让我代表地区去石家庄参加全国政治经济学研讨会，会后费用由教研室报销。我东借西湊了八十元，可到石家庄后，交上住宿费、会议费后只剩两元，吃饭钱没有了，回來的路费没有了。我只得电告教研室董述平主任，他电汇了一百元，我才顺利回家。
前两年，由于是借调，关系在九户中学。在九户时我借了不少债，有一个月我还了三十元的债，50元工资只寄来20元，拿着这20元，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多人看到的是拼命工作十分风光的我，却没有人知道我内心里有多少苦痛。
老伴和孩子农转非后，学校安排老伴燒㶽炉。由于㶽炉离水池远，得挑水。老伴身体弱不能挑水，只得我替她跳。但由于工作太忙我顾不上，因此㶽炉烧不成了，只得在家忙家务。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我不得不离开了南北寺学校，人的第一需是吃饭生活生存啊！
五、感谢领导的关怀
一九八0年三月，县里召开先进工作者与先进集体代表大会，会上让我做了典型发言。一九八二年县里破天荒地让老伴和女儿农转非。並先后当选为县人大代表，县党代表会代表，当选县革委会委员，县总工会委员，並出席了省工会第七次代表大会。1980年提为学校付校长。有一年给2%的教师提工资，我在其列，月工资涨到57元。我感谢学校领导对我的培养关心。八四年调滨州，县教育局领导极力挽留，李善长副局长拉着我的手说：“你不该走啊！”这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后来事实证明，说得有理。到北镇后，离开奋斗多年洒下心血与汗水、取得了优异教学成绩的邹平。人生道路上的转折，开始了我的“夜走麦城”。失去了在邹平，在南北寺学校的风光与辉煌。
回首往事，难以释怀，但过去已经是历史。在我的日记本里过去岁月中的点点滴滴，终生难忘！当我听说，南北寺学校撤并的消息，心如刀绞，久久难以平息。多少教职员工在这里艰苦奋斗创业，呕心历血教学，创造了可歌可泣的事迹，留下了无数动人的故事，南北寺学校永远在我们这代师生的心里。
柴树生2024年10月20日写于教师住宅小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