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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路漫漫
文/武双喜
一九九一年的春风,漫过故土的黄土塬,也吹燃了我与新婚妻子奔赴远方的憧憬。父母将牙缝里省出的本钱塞进我手心,殷殷嘱托混着盼念落在耳畔。我们攥着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忐忑又坚定地挤上南下四川的绿皮火车。车轮碾过铁轨,轰鸣声撞着胸腔,那是我创业的一腔执念——火补轮胎的手艺,是我们唯一的营生,要在异乡的土地上,熬出一家人的烟火温饱。彼时的四川,只是地图上的一点墨,是听闻里的天府之国,是一双巧手能扎下根的远方。
初到内江,城郊临路的一间小门面,便是我们的安身之所。门口支起液压起重器,火补的摊子在风里落了脚,我们的日子,便钉在了这片热土。川地的夏日,热浪裹着湿闷的暑气黏在皮肤上,我蹲在路边拆胎、打磨、熔胶、充气,熔胶的火光映着满脸汗珠,顺着额头鬓角落下。妻子守在一旁,递水、擦汗、归置工具,以温和的语气招呼往来客,慢慢攒下一波波回头客。火补轮胎的焦煳味,缠着凉凉的黄葛树清香,成了那段岁月最鲜活的底色。暮色四合,一盏昏黄电灯下,我们数着皱巴巴的零钱,指尖抚过每一张带着体温的钞票,欣慰里裹着几分辛酸。杯底泡开的本地粗茶,混着汗水的咸涩,竟漫出浅浅回甘。
两年后,儿子的啼哭撞碎了小店的宁静;又过四年,女儿的笑声绕着补胎工具的叮当声漾开。孩子的嬉闹混着修车的脆响,漫过朝暮四季,成了异乡最暖的光景。这一守便是九载,女儿已在当地幼儿园上学,我们手里也攒下了能让故土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积蓄。日子安稳下来,心底却总想着再拼一把,让家人过得更舒坦。年关将近,揣着存款踏上归途,火车窗外的风景向后疾退,归心似箭的欢喜里,藏着对黄土塬与至亲的惦念。
二〇〇〇年,故土的黄土塬上,一栋两层小楼拔地而起,洁白的瓷片在阳光下晃眼,我们终于告别了土坯房漏雨的苦楚。脱下沾满油污的工装,我忽然生出换一种活法的念头——总想着挣更多钱,让家人的日子再上一层楼。恰逢毕业留京的弟弟频频相邀,说帝都遍地是机会,我便揣着忐忑与期待,奔赴这座繁华都城。站在北京街头,高楼林立的钢筋丛林,车流人流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我像一粒被风卷进漩涡的沙尘,茫然无措。弟弟帮我盘下街区一间铺面开馆子,可隔行如隔山,灶台的烟火终究焐不热异乡的水土。凌晨三点揉面,手腕泛着酸涩,回头客寥寥无几,客人嫌味道不地道摆手成了常态,起早贪黑近一年,掌勺的手练熟了,兜里却没攒下多少,最终只能咬牙转让铺面。狭窄的出租屋里,窗外的喧嚣皆是陌生,想起家中倚门盼归的父母、默默相伴的妻子,心头的挫败,比北京深秋的冷雨浸着手背还要寒凉。
回到家乡的土塬上静坐数日,指尖摩挲着磨出厚茧的掌心,忽然想起补胎时熔胶遇冷凝固的韧劲——火补的胶,要熬到火候、去尽杂质,才能粘得牢固;人亦如此,总不能凭着一腔热血,硬闯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那些在四川补胎的朝朝暮暮,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坚守与温暖,成了疲惫时慰藉心灵的解药。思忖再三,妻子轻轻拍着我的手说:“回老地方吧,咱守着手艺,日子总能过好。”我们便再次背起行囊,踏上去往四川的路。威远县城我重新支起火补摊,掌心的老茧裹着四季轮回的沉淀,手艺早已刻进骨头,熔胶的温度、打磨的力度,无需思量,皆是自然。日子依旧忙碌,却比北京的漂泊踏实百倍,妻子依旧守在一旁,如今讲起川话,已然流利自然。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汶川地震那天,我正蹲在摊前忙活,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摇晃,路边巨大的广告牌轰然倒塌,路面像被狂风掀起的波浪,起伏不定。远处的高塔与电线大幅摇摆,尘土漫天飞扬,惊慌的人们从屋里踉踉跄跄奔涌而出,哭喊声、建筑物的开裂坍塌声,搅得天地间一片混乱。我下意识东倒西歪地站起来,目光在人群里慌乱搜寻,直到看见妻子安然站在空旷处,正伸手护着身旁的孩子,心才稍稍落地,可恐惧仍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我攥着妻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腿肚子止不住地抖,连呼吸都带着颤抖。那一日,县城满目疮痍,补胎摊的液压起重器倒在地上,熔胶的炉子也裂了缝。守着残破的摊子,望着天边的残阳,我忽然格外想念家乡的黄土塬——那片厚实的土地,沉稳又坚定,定不会这般轻易摇晃。归乡的念头,便在震后的废墟上悄然萌生,伴着对安稳的期盼日日滋长。我与妻子商量,等经济充裕了便回岐山,守着父母,守着故土,再也不远离。

二〇〇九年,我带着妻儿,携着辛苦攒下的积蓄,辗转回到岐山。想着补胎手艺虽安稳,却难有大起色,恰逢身边有人做汽车生意赚了钱,便动了心思,在县城关中大厦一楼,租下一千八百多平的铺面,开起了东风小康4S店。每年二十一万的房租与暖气费,像一重千斤巨石压在心头,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原以为新车行业是一片广阔天地,却未料其中的艰辛,远超补胎摊的风霜。为了开拓市场,广告费流水般花出,我与妻子以店为家,始终坚守一线,可层层代理的盘剥,让忙碌一年的红利被尽数蚕食,再加上各种难以应付的社交消耗,生意始终不温不火。三年辛苦坚守,终究没能留住这份事业,铺面被一级代理商收走。我站在关中大厦门口,望着来往的车辆,满心愧疚——愧对妻儿的陪伴,愧对自己的付出,更愧对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塬,终究还是没能在故土上站稳脚跟。商场如战场,我深深体会到商海的凶险。
无奈之下,我想起远在新疆的侄女与女婿,他们说西域天地广,谋生不难,我便毅然背起行囊,奔赴这片陌生的塞外之地。新疆的天空,蓝得纯粹,白云像棉絮般低垂,戈壁滩上的胡杨,虬曲的枝干伸向苍穹,在风沙里站成坚毅的模样,像极了奔波半生的我们。侄女与女婿热情接纳了我们,帮着在乌鲁木齐寻了铺面,我得以重操旧业,再次守着一方补胎摊。他们知道我心里的失落,平日里总变着法子宽慰,侄女常送来刚上市的瓜果,清甜的果香漫过唇齿;女婿闲暇时便来搭手,递过一把扳手,擦去我额头的汗水。新疆日照漫长,补胎摊从清晨忙到日暮,五湖四海的顾客操着南腔北调,却都认可我娴熟的手艺。夜市的烤馕香飘过来时,我总会念起家乡的臊子面,妻子便学着做,虽味道不及故土,却也聊解乡愁。
新疆的日子,在补胎的叮当声里,一晃又是八年多。就在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我与妻子盘算着再攒几年钱,便回岐山守着父母安度晚年时,二〇一五年农历七月,老家传来父亲病故的噩耗。那一刻,我悲泪肆流,脑海里翻涌着父亲的模样——他塞给我本钱时的嘱托,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我远行的身影,在风里缩成小小的一点,刻得我生疼。我总想着,等我挣够了钱,等我安稳了,便好好陪他,可终究还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俩连夜乘飞机赶回,到家时,至亲与乡亲围拢过来,霎时悲声骤起,我俩为迟到的忏悔放声号哭,悲泪泉涌。父亲的遗容安详,灵前的烛火摇曳,哀乐低回。守灵的日夜里,我摩挲着父亲生前磨得光滑的拐杖,想起他一生的朴实与坚韧,想起他这辈子从未享过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淌。安葬父亲后,我鬓角竟已染上星霜,原来岁月早已在奔波里悄悄刻下了痕迹。
母亲由哥嫂悉心照料,他们劝我:“安心回去经营生意吧,娘有我们呢。”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与妻子便带着满心的遗憾与怅然,回到新疆,继续守着补胎摊。只是此后每到深夜,总会想起父亲,想起他的叮嘱,归乡的念头便愈发浓烈。
二〇二三年,老家的黄土塬上,儿子的婚礼热热闹闹地办了。看着他西装革履,牵着儿媳的手腼腆笑着,我与妻子激动得红了眼眶。那一刻,两颗悬了半生的心,终于落了地。次年春天,小孙女的降生,给这个饱经沧桑的家庭,带来了久违的欢喜。视频里,她咿呀学语,肉乎乎的小手挥着,喊着模糊的爷爷、奶奶,成了我们打拼的新动力。我与妻子商量,等孙女再大些,便彻底回家乡,守着儿孙,守着故土,再也不离开。

戈壁滩上的野草黄了又青,四季胎与雪地胎在季节里轮番置换,轮胎补了一个又一个,岁月的刻刀,在脸上刻下深深纹路,也催白了两鬓。归乡的念头,伴着孙女的啼哭与笑语,缠在心头,像熬了许久的胶,越熬越浓。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我盘算着收拾行囊回乡安度晚年时,老家传来女儿突然患病的消息,那一刻,我瞬间慌了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立刻回家。
连夜收拾简单行囊,乘飞机踏上归途,舷窗外,关中平原渐渐清晰,那片熟悉的黄土塬,在云层下静静立着,我的心,便也跟着落了地。这一路兜兜转转,从四川到北京,从岐山到新疆,如今终回故土。三十余载光阴在奔波里悄然流逝,我与妻子,也在风雨中慢慢老去。女儿的病虽来得突然,却有至亲们悉心轮番探望,好在天遂人愿,女儿的病情渐渐痊愈。

如今,视频里的小孙女已能跑能跳,会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儿子的小家庭和睦美满,儿媳孝顺,女儿也已恢复如初。
夕阳西下时,我坐在店铺门口的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端一杯温茶,烟雾缭绕中,那些年的画面一一浮现:一九九一年的蜀地热浪里,熔胶的火光映着汗水;二〇〇〇年的北京凌晨,揉面的手腕泛着酸困;二〇〇八年的蜀地街头,攥紧的手捏得发白;二〇一五年的新疆戈壁,瓜果的清甜混着丧父的哀愁;还有车行终结时的失落,儿子成婚时的热泪,孙女降生时的欢喜。
寒来暑往,四季更迭,三十余载,我像一朵蒲公英,在岁月的风中辗转漂泊,每一次扎根,都带着对家人的牵挂,把火补轮胎的那份韧劲,揉进了日复一日的奔波里。火补的胶,熬去杂质、守得住火候,方能粘得牢固;人生的路,熬尽风雨、褪去浮躁,方能守得住烟火,品得到回甘。
鬓霜已染,归处是桑梓。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塬,这片刻着父母期盼、藏着儿孙笑语的土地,终究是我心灵的港湾。如今的我,守着一方小摊,看孙女隔屏嬉闹,听家人在视频中闲话,指尖触到熟悉的补胎工具,掌心仍是熟悉的温度。人生路漫漫,往后的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岁月静好,家人安康,万事顺遂。

【作者简介】
武双喜,陕西宝鸡人,爱好文字,有多篇文章刊载在纸媒及网络平台,代表作宝鸡乡村爱情故事——《香娟》,现居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