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脉象三千》
第一卷·六尘劫
第一章 鼻根断
观脉生第一次看见死亡的颜色——不是黑,是灰白。
那种白像是梅雨时节墙根的霉斑,从老乞丐张开的鼻孔里一丝丝抽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洇成透明的雾。七岁的他蹲在街角药铺的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块茯苓糕,甜味僵在舌尖。
“阿生,别看。”
药铺的陈掌柜出来拉他,手掌宽厚温热。但观脉生没动。他眼睛盯着那缕灰白气息,耳朵里灌满老乞丐喉咙深处“嗬…嗬…”的痰鸣声,像破风箱最后几下抽动。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腐败味,混着药铺飘出的当归苦香、柴胡的清冽、还有不知哪家在煎煮艾草的辛呛——这些气味突然变得锋利,一根根扎进他的鼻腔。
然后他尝到了。
恐惧是有味道的。涩的,像没熟的柿子,黏在舌根推不下去。他身体开始发冷,明明六月暑气正盛,却从脊骨生出寒意,一层层漫上来,手指尖都在颤。
“陈伯,”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飘,“他要死了吗?”
陈掌柜叹口气,弯腰去探老乞丐的颈脉。就在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观脉生看见——清清楚楚地看见——老乞丐整张脸的皮肉底下,浮起一片蛛网状的暗灰色纹理,从鼻翼两侧扩散,爬满面颊,钻进眼窝。
“肺金之气绝了。”陈掌柜摇头,直起身,“鼻根断息,救不回了。”
鼻根。断息。
这四个字像钉子,楔进观脉生懵懂的识海。他还不懂什么叫“肺金”,不懂“鼻为肺之窍”,但他记住了那种颜色,那种灰败的、正在消散的白。
老乞丐最后抽了一下,灰白气息彻底断了。
观脉生忽然捂住自己的鼻子,大口呼吸。温热的空气涌进鼻腔,带着街市各种气味——隔壁肉铺的腥膻、对面布庄的樟脑、更远处飘来的油炸果子的焦香。活着的气味。他贪婪地吸着,仿佛一停下,自己鼻子里也会冒出那种灰白。
“傻孩子。”陈掌柜摸摸他的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进来吧,该认今天这味药了。”
药铺里光线昏暗,百子柜像沉默的碑林。陈掌柜拉开其中一个抽屉,抓出一把淡黄色的切片。
“认识吗?”
观脉生凑近,先闻到清苦微辛的气味,再看到切片上细密的年轮状纹路。
“桔梗?”
“嗯。宣肺,利咽,排脓。”陈掌柜把切片放在他掌心,“肺气通畅,鼻窍自开。记住了,肺主一身之气,气断了,人就没了。”
观脉生握着桔梗片,指尖传来干燥微糙的触感。他忽然抬头:“陈伯,你刚才说……鼻根?”
陈掌柜手顿了一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药师,眼神在昏暗中变得深远。
“六根,六尘,六识。”他声音低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眼耳鼻舌身意,是为六根。色声香味触法,是为六尘。根尘相触,生识知。人活一世,就是六根在六尘里打滚。”
他看向门外,老乞丐的尸体已被街坊用草席盖上。
“那人,是鼻根先坏了。闻了不该闻的,吸了不该吸的,肺腑积浊成毒。鼻根一断,气机绝,六根就散架了。”
观脉生听得半懂不懂,但心脏跳得厉害。他低头看手里的桔梗,又抬头看陈掌柜脸上深刻的皱纹,忽然问:
“陈伯,你……也能看见吗?”
“看见什么?”
“那种灰白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从鼻子里出来。”
药铺里安静了许久。只有后院煎药的陶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作响。
陈掌柜慢慢关上抽屉,金属碰撞声清脆。
“阿生,”他说,声音里有些观脉生听不懂的东西,“有些事,看见了,就得担着。你想担吗?”
观脉生不知道。他才七岁,父母死于三年前的瘟疫,是陈掌柜收留他在药铺打杂。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世界不一样了。
他点了点头。
陈掌柜深深看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两个字墨迹苍劲:
《脉象初窥》
“今晚开始,我教你认的,就不只是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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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个衙役来拖走老乞丐的尸首。草席掀开时,观脉生看见那张脸——灰网已经扩散到整个头颅,连眼珠都蒙着一层浊膜。
他抱着《脉象初窥》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翻开第一页。
开篇八个字,笔锋如刀: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落日余晖照在纸上,那些字仿佛要浮起来。观脉生听见前堂陈掌柜在给人抓药,叮叮当当的戥子声;闻见厨房飘来的米粥香;感觉到石阶的凉意透过薄裤渗进来;舌尖还残留着茯苓糕的甜。
六根。六尘。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温暖的,通畅的。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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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时,城西传来丧乐声,唢呐凄厉。观脉生走到药铺门口,看见一队白衣人抬着棺材走过长街,纸钱漫天飞舞,像一场颠倒的雪。
他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他眼中的世界,将永远漂浮着那些常人看不见的颜色——生机的,衰败的,清明的,浊恶的。
这是恩赐,还是诅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第一颗星在檐角亮起时,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我要学。”
学怎么辨认那些颜色。
学怎么留住灰白消散前的最后一口气。
学怎么在六根与六尘之间,找到一条让人不死——或者至少,不这么痛苦地死——的路。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纸钱,擦过他脸颊。
那一瞬间,观脉生恍惚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老,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开始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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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味尘浊
三日后,观脉生尝到了第一口“病气”。
那是城南绸缎庄的少东家,姓柳,被人搀进药铺时,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染坊里褪坏了的茜色绸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
“陈掌柜,救命……”柳少爷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观脉生正在柜台后分拣甘草,抬头看见柳少爷的瞬间,手里甘草片“啪嗒”掉在笸箩里。
他看见了颜色。
不是灰白,是暗红——从柳少爷的舌根处涌出来,像滴进清水里的血墨,顺着喉咙往上爬,染红了软腭、上颚,甚至渗到嘴唇内侧。那红色里还夹杂着细密的黄点,像霉斑,在暗红底色上蠕动。
“坐。”陈掌柜面色平静,示意柳少爷伸手诊脉。
观脉生放下甘草,凑到近处。他闻到了一股气味——甜腻的,腐败的,像熟透的水果开始烂芯的味道,混着柳少爷身上昂贵的沉水香,形成一种诡异的香臭交织。
“张开嘴,伸舌头。”陈掌柜说。
柳少爷伸舌。观脉生胃里猛地一翻。
那条舌头肿胀如发酵的面团,舌苔厚腻,黄中带褐,完全盖住了本来的淡红色。更可怕的是,舌面上布满细小的裂痕,裂痕深处渗出暗红色的粘液——正是他在外面“看见”的那种颜色。
“几天了?”陈掌柜问。
“五、五天……”柳少爷声音发颤,“起初只是口干,后来舌头疼,现在……现在什么都尝不出来了。”
“吃什么了?”
“没、没吃什么特别的……”
陈掌柜目光如刀:“说实话。”
柳少爷脸色更红,半晌才嗫嚅道:“半月前……跟几个朋友去了趟‘留香院’,喝了他们新到的……‘春风露’。”
观脉生不知道“留香院”是什么地方,但“春风露”三个字,让他莫名想起后巷野猫发情时的叫声,尖利又黏腻。
陈掌柜松开诊脉的手,在脉枕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让观脉生注意看的暗号。
“舌为心之苗。”陈掌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心火过旺,上燎于舌,则舌红疼痛。但你这不是普通的火。”
他示意观脉生靠近些:“看舌苔。”
观脉生强忍着不适,仔细看那些黄褐色苔垢。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苔垢在动。
不是真的蠕动,而是那些黄褐色里,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丝线在游走,像水底的红虫,一根根从舌根深处钻出来,在苔垢下蜿蜒。
“这是……”观脉生声音发紧。
“浊毒。”陈掌柜吐出两个字,“‘春风露’里掺了东西。不是普通媚药,是南疆来的‘合欢蛊粉’,入体化毒,专攻心脉。”
柳少爷脸色瞬间惨白:“蛊、蛊粉?我会死吗?”
“死不了。”陈掌柜起身抓药,“但舌根味觉已伤。从今往后,酸甜苦辣咸,到你嘴里,怕只剩两种味。”
“哪两种?”
“苦,和腐。”
柳少爷瘫在椅子上。
观脉生看着那张年轻却已蒙上死气的脸,忽然问:“陈伯,能治吗?”
“治标容易。”陈掌柜拉开一个个抽屉,手速飞快,“黄连、栀子、连翘、生地……清心火,解热毒。但要拔除蛊毒根子,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陈掌柜停手,看向柳少爷:“当初跟你一起喝‘春风露’的人,有谁症状比你轻?”
柳少爷愣了愣:“周……周家老三,他只喝了一口,说味道怪,就没再喝。”
“找到他,取他三滴指尖血,要左手无名指的。”陈掌柜继续抓药,“同源之血,可引蛊毒循迹而出。但记住——必须在子时取血,过时无效。”
柳少爷连滚爬爬地走了,说明晚一定带血来。
药铺安静下来。观脉生看着陈掌柜配好的那包药,忽然说:“陈伯,你刚才没说完。”
“嗯?”
“治标容易,那治本呢?”
陈掌柜把药包好,系绳的动作很慢。
“阿生,你看见他舌上那些红丝了吧?”
“看见了。”
“那不是毒。”陈掌柜抬眼,目光幽深,“是业。”
观脉生心头一跳。
“淫邪之念,放纵之行,是为业因。蛊粉只是外缘,真正伤他舌根的,是他自己心里那把火。”陈掌柜指了指自己心口,“心火引动相火,相火燎灼舌苗。六根之中,舌根最是娇嫩,也最易染尘。尝了不该尝的,贪了不该贪的,味尘就变成浊毒。”
他走到水盆边洗手,一遍又一遍,洗得很仔细。
“知道为什么取血要在子时吗?”
观脉生摇头。
“子时阴气最盛,人心最静。那时取的指尖血,带着人一天里最清净的念。周家老三只喝了一口,中毒最浅,说明他当时或有迟疑,或有不甘——那一点清明,就是解药。”
观脉生似懂非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想象从指尖挤出血滴的样子。
“陈伯,”他忽然问,“我能尝到吗?”
“尝到什么?”
“病气的味道。”
陈掌柜擦干手,转身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手伸出来。”
观脉生伸手。陈掌柜倒出一滴暗绿色的液体,落在他掌心。
“舔。”
观脉生犹豫一瞬,还是低头舔了。
苦。
极致的苦,像把一百斤黄连浓缩成一滴,炸开在舌尖。但那苦味之后,却泛起一丝诡异的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这是‘腐心草’的汁液。”陈掌柜说,“正常人尝了,只会觉得苦。但你若能尝出后味那点甜——说明你舌根已开,能辨味尘之浊。”
观脉生捂着嘴,强忍呕吐的冲动。那点甜味在口腔里徘徊不去,像一条滑腻的蛇。
“记住这个味道。”陈掌柜收起瓷瓶,“以后遇到病人,若在他呼出的气息里尝到类似的甜苦交织——哪怕再淡,也说明心脉已浊,舌根将坏。”
“那……能治吗?”
“能。”陈掌柜顿了顿,“但首先要病人自己愿意‘吐出来’。”
“吐什么?”
“吐真话。”陈掌柜看向门外渐暗的天色,“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那些说不出口的贪婪,那些他以为自己瞒过了所有人的秘密。病气郁结在心,舌根只是出口。药石可清火热,但清不了心浊。”
观脉生沉默了。他想起柳少爷说起“春风露”时闪烁的眼神,想起那种甜腻腐败的气味,想起舌苔下蠕动的红丝。
原来病是这样来的。
原来舌头尝到的,不只是食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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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观脉生做了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舌头上面,舌头是鲜红色的,布满味蕾,每一个味蕾都在开合,像无数张小嘴。他从舌尖走到舌根,看见味蕾里渗出各种颜色的液体——金色的贪,银色的痴,铜色的嗔,铁色的怨……它们汇成河流,淹没他的脚踝。
他低头尝了一口。
甜的,苦的,酸的,辣的,咸的——所有味道同时炸开,最后都变成柳少爷舌头上那种暗红,从他喉咙里涌出来。
他窒息而醒。
窗外月色惨白。观脉生坐在床上,大口喘气,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正常的,温的,淡的。
还好。
他下床,摸黑走到前堂,点燃油灯,翻开《脉象初窥》。借着昏暗的光,他找到一行小字注解:
舌根通心,味尘染识。
贪尝百味者,终失本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后院传来陈掌柜轻微的咳嗽声。
观脉生合上书,轻声说:“我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陈掌柜洗手要洗那么多遍。
明白为什么药铺里永远飘着清苦的草药香。
明白为什么有些病,药石罔效。
因为人心先病,六根才病。
而舌根,是心最先亮起的红灯。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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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耳窍鸣
第七日,观脉生听到了“死前的声音”。
来人是西城铁匠铺的赵师傅,四十多岁,一身健子肉,进门时却佝偻着腰,右手死死捂着右耳,指缝里有暗黄脓水渗出。
“陈掌柜,我这耳朵……”赵师傅声音洪亮,但仔细听,尾音发颤。
观脉生正在研磨朱砂,抬头看见赵师傅的瞬间,手里的石杵停了。
不是颜色。
是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声,像夏夜蚊蚋在耳边盘旋,但更低沉,更密集,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耳道深处震颤。那声音不属于外界,是从赵师傅身体里发出来的——观脉生“听”得清清楚楚。
“坐下说。”陈掌柜示意赵师傅放手。
赵师傅松开手,观脉生看见他右耳廓红肿如熟透的李子,耳道口糊满黄脓,还混着血丝。更骇人的是,耳垂下方鼓起一个核桃大的包,皮肤绷得发亮,隐约可见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几天了?”陈掌柜凑近观察,眉头微皱。
“五、五六天吧。”赵师傅说话时,右脸肌肉抽搐,“起初只是痒,我拿铁签子掏了掏,第二天就肿了,流黄水。昨晚开始……开始听见怪声。”
“什么怪声?”
赵师傅眼神躲闪:“就……嗡嗡响,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陈掌柜从针包里抽出一根三棱针,在油灯上燎了燎:“忍着点。”
针尖刺入耳下脓包。
“噗——”
黄白色的脓液飙出,溅在准备好的白布上。那脓液浓稠如浆糊,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臭味——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混着金属锈蚀、汗水发酵、还有某种……怨愤的气息。
观脉生捂住口鼻,但耳朵里那嗡鸣声更响了。随着脓液流出,那声音开始变化,从嗡鸣变成一种低语,模糊不清,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争吵。
“听到了吗?”陈掌柜突然问。
观脉生一惊:“听、听到什么?”
“脓里的声音。”
观脉生瞪大眼睛。陈掌柜用银针挑开脓块,露出深处——不是血肉,而是一小团黑色的、丝线状的东西,在脓液中微微蠕动。
“这是……”
“铁线蛊。”陈掌柜声音沉下来,“不是普通感染。你最近碰过什么不该碰的铁器?”
赵师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说。”陈掌柜银针抵近那团黑丝,“这东西会顺着耳窍往上钻,进了脑子,你就不是聋这么简单了。”
“我……我上个月……”赵师傅闭上眼睛,像用尽全身力气,“打了口棺材。”
药铺里瞬间安静。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给谁打的?”陈掌柜问。
“城北……刘寡妇的儿子。”赵师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八岁的孩子,掉井里淹死的。刘寡妇穷,只给了三成工钱,说剩下的……缓缓。”
“你答应了?”
“我……我当时喝多了,说‘行吧,反正孩子小,棺材也不用太好’。”赵师傅捂住脸,“可打棺材那几天,我心里不痛快。想着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打口棺材,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手上就……就松了劲。榫头没咬死,板子也用了有裂的旧料……”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可我没想到!下葬那天,棺材抬到半路,底板突然掉了!孩子……孩子的尸首滚出来,摔在泥地里!刘寡妇当场昏死过去,送葬的人都骂我缺德……”
赵师傅浑身发抖,右耳又开始流脓,这次混着鲜红的血。
“从那天起,我耳朵就开始痒。起初我没在意,直到前天晚上……”他声音变得诡异,“我梦见那孩子坐在我打铁炉子旁边,用手指抠耳朵,一下,一下,抠出血来。他说:‘赵叔叔,我耳朵里好吵,井水一直在响……’”
嗡鸣声骤然大作。
观脉生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无数个孩子的哭声,混着井水咕咚声,还有棺材木板断裂的“咔嚓”声。
“耳根通肾。”陈掌柜的声音穿透那些杂音,清晰有力,“肾主恐,藏志。你心中有愧,恐惧成毒,肾气上逆,聚于耳窍。那口怨气——孩子的怨,母亲的怨,还有你自己的悔——凝成了这‘铁线蛊’。”
他用银针挑起那团黑丝,放在油灯上烧。
“滋滋”声中,黑丝扭曲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活物濒死的惨叫。腥臭味变成焦臭,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
嗡鸣声渐渐弱下去。
“我……我会聋吗?”赵师傅颤声问。
“右耳听力已损三成,保不住了。”陈掌柜清洗银针,“但左耳还能救。从今天起,每天卯时、酉时,面朝城北井口方向,跪诵《安魂咒》四十九遍,连诵七七四十九日。同时,重打一口柏木棺材,用好料,细工,送到刘寡妇家,分文不取。”
“我……我这就去办!”
赵师傅踉跄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陈掌柜,那孩子……还会来找我吗?”
陈掌柜看着他,眼神复杂。
“耳根清净的人,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天地呼吸,草木生长,亡魂低语。”他缓缓道,“你耳窍已开,只是开错了方向。若你真心悔过,听到的便不再是怨,而是宽恕。”
赵师傅深深一躬,走了。
药铺里恢复安静。观脉生却觉得,那种嗡鸣声还残留在空气里,细细的,若有若无。
“阿生。”陈掌柜叫他。
“嗯?”
“过来。”
观脉生走过去。陈掌柜让他闭上眼。
“仔细听。”
观脉生凝神。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他听见——
药柜里药材干燥的窸窣声。
后院药炉余烬的噼啪声。
屋檐下燕子睡梦中的呢喃。
更远处,长街上夜风掠过石板缝隙的呜咽。
还有……一种极低沉、极缓慢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大地的心跳。
“这是‘地脉音’。”陈掌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耳根清净到一定程度,就能听见。但记住——”
他按住观脉生的肩膀。
“听见了,不等于要回应。有些声音,听过了,就当风吹过耳。执着去听,去解,耳根就浊了。”
观脉生睁开眼:“像赵师傅那样?”
“嗯。他听见了孩子的怨,却只想驱赶,不想承担。耳根就变成了漏斗,怨气只进不出,终成脓疮。”
陈掌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六根之中,耳根最是被动。眼可闭,鼻可屏,舌可藏,身可避,意可止。唯有耳朵——只要你还活着,就无时无刻不在听。所以耳根染尘,最难察觉,也最难清理。”
他回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从今天起,每天子时,你坐在这药铺中央,闭眼听一个时辰。听到什么,都不许动,不许想,只是听。听满九九八十一天,我教你下一步。”
观脉生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陈伯,你……也能听见那些声音吗?死前的,怨念的……”
陈掌柜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所以我这辈子,不敢做一件亏心事。”
这句话很轻,却像锤子砸在观脉生心上。
夜里,他按照陈掌柜的吩咐,坐在药铺中央的蒲团上,闭目静听。
起初是各种杂音:老鼠在梁上跑动,风刮过门缝,自己的肠鸣……渐渐地,杂音沉淀下去,更深层的声音浮上来。
他听见药柜里每一味药在寂静中“呼吸”——当归的沉厚,薄荷的清凉,肉桂的辛烈,茯苓的淡泊。它们各有各的“声音”,像不同的人在用不同的方言低语。
然后,他听见了人的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药铺的木头、砖石、甚至空气里渗出来的——那些曾在这里求医问药的人,留下的痛苦呻吟、绝望哭泣、微弱感恩……像看不见的刻痕,印在这空间里。
最清晰的,是三年前那场瘟疫。
成千上万的哭嚎,瞬间淹没他的耳识。高烧的喘息,咳血的呛咳,濒死的喉鸣,亲人崩溃的尖叫……那些声音层层叠叠,拧成一股黑色的声浪,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观脉生浑身冷汗,想睁眼,想捂耳。
但他记得陈掌柜的话:“不许动,不许想,只是听。”
他咬牙忍着。
声浪中,他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在哼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温柔,沙哑,带着高烧的颤抖。
是他母亲。
观脉生眼泪涌出来。他从未记得母亲的声音,三岁那年瘟疫就夺走了她。但此刻,他无比确定——这就是她。
歌声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一个剧烈的咳嗽,然后……停了。
永远的停了。
观脉生坐在黑暗里,泪流满面,却一动不动。
他听。
听那些死去的人,留在世上的最后回响。
听那些未尽的言语,未了的牵挂。
听这人间,无尽的悲欢,如何在耳根这一窍里,纠缠成疾。
当更夫敲响四更梆子时,观脉生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后院陈掌柜平稳的呼吸,能听见檐下露水滴落的间隔,能听见十里外运河的水声。
但同时,他也“听见”了自己心脏某个角落,一个刚刚裂开的小口。
那是怜悯,是悲伤,也是某种决心。
他擦干眼泪,对着满屋子的药材,轻声说:
“我会听的。”
听所有的痛苦。
然后,找到让它们安静的方法。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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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眼根障
第十日,观脉生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来人是府衙的师爷,姓徐,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一卷公文,进门时脚步迟疑,在门槛外顿了顿才进来。
“陈掌柜。”徐师爷拱手,声音干涩。
观脉生正在整理晒干的菊花,抬头看见徐师爷的瞬间,手里的竹筛“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见了光。
不,不是光,是光被吞噬后留下的“暗影”——从徐师爷的眼窝深处渗出来,像两团墨汁滴进清水,缓慢地晕开,覆盖了整个眼球。那暗影里还有细碎的金色光点,明明灭灭,像夏日水面上破碎的倒影。
更诡异的是,徐师爷走过的地方,空气中会短暂留下一道淡灰色的“尾迹”,像蜗牛爬过的黏液,几息后才消散。
“徐师爷。”陈掌柜放下戥子,目光在徐师爷脸上停留片刻,“眼睛不舒服?”
“是……是啊。”徐师爷勉强笑笑,下意识抬手揉右眼,“最近看文书,字老是重影。特别是晚上,蜡烛光一晃,眼前就一片花。”
他说话时,观脉生注意到——徐师爷的眼球在不自觉地快速颤动,左右,左右,像在努力聚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坐下,我看看。”
徐师爷坐在诊椅上,仰头。陈掌柜用竹片轻轻撑开他的右眼睑。
观脉生凑近。他看见徐师爷的眼白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但那些血丝的走向很奇怪——不是放射状,而是一个个微小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个极小的黑点。瞳孔也比常人略大,对光的反应迟钝。
“多久了?”陈掌柜问。
“半个月……或许更久。”徐师爷声音发虚,“起初只是眼花,后来……后来开始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掌柜手一顿:“比如?”
徐师爷嘴唇发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死人……在公文上写字。”
药铺里瞬间死寂。
后院煎药的陶罐“噗”地喷出一股蒸汽,声音尖锐。
“详细说。”陈掌柜收回竹片,洗净手。
徐师爷闭上眼,仿佛在积聚勇气:“上个月,太守大人让我整理十年前的卷宗,关于……关于城南那场粮仓大火。”
观脉生心头一跳。他知道那场大火——烧死了三十七个仓工,烧光了朝廷十万石赈灾粮。当时的主事官员被革职流放,案子结了十年。
“我翻开卷宗第一页,”徐师爷声音开始发颤,“就看见……纸页空白处,浮出一张张人脸。烧焦的,扭曲的,张着嘴,像在喊。我以为是眼花,揉揉眼再看——他们开始动了,在纸上爬,用烧成炭的手指,在字里行间……写血字。”
“写的什么?”
“‘冤’。”徐师爷猛地睁眼,眼球充血,“三十七个人,写同一个字——冤!满纸都是!我吓得扔了卷宗,可那字……那字从纸上流下来,淌到地上,顺着我的鞋往上爬……”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陈掌柜递过一杯温水,徐师爷接过时手抖得泼出一半。
“然后呢?”陈掌柜声音异常平静。
“我不敢再碰卷宗,推说旧疾复发,告了假。”徐师爷喘息着,“可没用的。回到家,我在水缸倒影里看见他们;睡觉时,他们在帐顶上爬;点灯时,火苗里是他们烧焦的脸……特别是晚上,只要有一点点光,他们就会出现。”
他抓住陈掌柜的袖子,指甲发白:“陈掌柜,我是不是……疯了?”
“不是疯。”陈掌柜轻轻拨开他的手,“是眼根染了‘业障’。”
他从药柜取出一个小铜盆,倒入清水,又撒入一把白色粉末——观脉生认出是珍珠粉。
“把手放进去。”
徐师爷将双手浸入盆中。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浑,泛起灰黑色的絮状物,像褪下的死皮,又像……墨汁被稀释。
“眼根通肝,肝藏魂。”陈掌柜看着盆中浊水,“你十年前,就在太守衙门当师爷吧?”
徐师爷身体僵住。
“那场大火,”陈掌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真的只是意外?”
“当、当然是意外!朝廷都定了案——”
“朝廷定的,是‘事实’。”陈掌柜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异常光亮,“但你眼睛里映出来的,是‘真相’。”
他把铜镜举到徐师爷面前。
“看着镜子,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徐师爷看向镜面。起初只是自己憔悴的脸,但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开始扭曲——
“不……不要……”
镜子里,他的瞳孔深处,开始浮现画面:
夜晚的粮仓,几个黑影在倒油;火光骤起;仓工们惊恐的脸贴在门缝上;门外,一把铜锁被挂上,锁死;远处,有人影袖手而立,月光照亮那人腰间的玉佩——图案是双鱼衔珠。
那是太守的私印纹样。
“啊——!”徐师爷惨叫一声,打翻铜盆,浊水泼了一地。
他瘫倒在地,双手捂眼,指缝里渗出泪水——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灰黄色。
“我只是……只是按吩咐办事……”他蜷缩着,声音破碎,“太守说……烧了旧粮,才有新拨款……我、我只是写了份‘意外失火’的初稿……我没想害死人……我不知道他们锁了门……”
陈掌柜静静看着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眼根最是诚实。”他缓缓道,“你看过什么,做过什么,哪怕你自己忘了,眼睛都记得。那些仓工的怨气,顺着你当年写下的每一个字,爬进你的肝,你的魂,最后堵在眼窍里。”
他弯腰,捡起铜镜。镜面里,徐师爷蜷缩的身影周围,隐约浮动着三十七个模糊的人形,静静地围着。
“能……能治吗?”徐师爷从指缝里看过来,眼神绝望。
“能。”陈掌柜说,“但治法不是用药。”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卷空白的宣纸,一支笔,一方墨。
“从今天起,每晚子时,点一盏豆灯,坐在这药铺里,把你十年前写的那份初稿——真正发生的事,一字不漏,重写一遍。写满三十七份,每份烧给一个人。”
徐师爷浑身发抖:“可……可若被人发现……”
“那就看你想要眼睛,还是要平安了。”陈掌柜把纸笔推到他面前,“眼根清净,才能看清前路。你眼前那些‘死人’,不是在害你,是在求你——求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徐师爷盯着那卷宣纸,很久很久,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在抖,但接得很稳。
“我……写。”
陈掌柜点点头,又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决明子、青葙子、密蒙花合制的‘清目散’,每日亥时用露水调敷眼周,连敷七日。只能暂时缓解你的症状,真正的‘药’,在你笔下。”
徐师爷深深一躬,抱着纸笔药粉,踉跄离去。
观脉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说:“陈伯,他写了真相,会死吗?”
“可能会。”陈掌柜蹲下身,清理地上的浊水,“太守不会让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
“那为什么还要他写?”
“因为不写,他会比死更痛苦。”陈掌柜抬头,看着观脉生,“眼根一旦染了业障,就像镜子蒙了尘。你擦,尘还在;你不擦,就永远看不见真正的自己。那些死人会一直在他眼睛里,直到他疯,或者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渐晚,远处府衙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阿生,你知道眼睛为什么会流泪吗?”
观脉生摇头。
“因为眼睛太干净,容不下脏东西。”陈掌柜声音很轻,“灰尘进了眼,要流泪冲出来;真相进了眼,也要流泪——只是那泪,是心里的血变的。”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水晶片,递给观脉生。
“这是‘目翳镜’,透过它看东西,能看见附着在物体表面的‘念’——人的贪嗔痴,爱恨怨。你试试。”
观脉生接过,举到眼前,看向陈掌柜。
他看见了。
陈掌柜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暖的白光,像晨曦。但白光深处,有许多细密的、黑色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开片。那些裂纹里,时不时会渗出极其细微的暗红色——那是悲伤,观脉生直觉知道。
“看见了吗?”陈掌柜问。
“看见了。”观脉生放下镜片,“陈伯,你……也有很多‘业’吗?”
“有。”陈掌柜坦然道,“我行医五十载,救活的人很多,没救活的人也很多。每一个没救活的人,都在我这里留下一道裂纹。但我不擦,也不遮——它们是我眼睛的刻度,提醒我:你看得见的痛苦,只是这世间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拿回目翳镜,指向门外熙攘的长街。
“从现在起,你每天黄昏站在门口,用这片镜子看路过的人。看他们的‘念’,但不要去评判,不要去介入。只是看,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眼根清净,不是看不见黑暗,而是看见黑暗后,依然选择看向光明。”
观脉生接过镜片,握得很紧。
夜里,他第一次用目翳镜看世界。
他看见卖炊饼的老汉,周身萦绕着淡黄色的“忧”——为病妻的药钱;看见绸缎庄的老板娘,身上缠绕着桃红色的“妒”——对街新开的成衣铺;看见更夫,脚步拖曳着灰黑色的“倦”——三十年夜夜独行。
他还看见了一些更隐秘的东西:
墙角野猫尸体周围,盘旋着细小的、紫色的“怨”;古井口上方,悬浮着靛青色的“惧”;甚至每块石板缝隙里,都渗着年代久远的、暗褐色的“血”。
这个世界,在目翳镜里,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情绪、记忆、业力编织的巨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被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牵连。
观脉生看得头晕目眩,放下镜子。
月光下的长街恢复平常——安静,空旷,只有风卷着落叶。
但他知道,那些颜色还在。只是他的肉眼选择了“看不见”。
原来眼根清净,不是天赋,是选择。
选择看什么,选择不看什么。
选择让什么进入眼睛,进入心。
他忽然想起徐师爷瞳孔深处的那些漩涡,那些黑点。
那是他选择“不看”十年后,业障凝结成的疤。
观脉生对着月光,举起自己的手,透过指缝看天空。
他想:我的眼睛里,将来会留下什么样的颜色?
又会因为选择“不看”什么,而长出什么样的疤?
他不知道。
他只确定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要学着,在看见一切黑暗的同时,不让黑暗吞噬眼中的光。
这很难。
但他必须学。
因为他是观脉生。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看见了世界的另一层真相。
而这双眼睛,他想用来救人,而不是害人。
更不是,变成下一个徐师爷。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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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身触劫
第十五日,观脉生触碰到了“无痛之痛”。
来的是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在怀里,走进药铺时脚步虚浮。孩子很瘦,脸颊凹陷,但奇怪的是——他脸上带着笑。
一种空洞的、僵硬的、嘴角咧开却眼睛无光的笑。
“陈掌柜,求您看看我儿子……”妇人声音嘶哑,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
观脉生正在捣药,抬头看见那孩子的瞬间,手里的铜杵“咚”地砸在臼底。
他看见了“缺失”。
不是颜色,不是声音,是某种……“存在感”的空白。那孩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雾,雾气所到之处,身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缓慢地“褪色”。
更诡异的是,孩子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像冰裂瓷器上的开片,纹路下隐约有暗蓝色的光在流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掌柜示意妇人将孩子放在诊床上。
“七天前。”妇人把孩子平放,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那天我带他去城隍庙看庙会,人多,他跑丢了半个时辰。等我找到他时,他坐在庙后那棵老槐树下,就这样……一直笑。”
她抚摸孩子的额头,声音发抖:“回家后,他不哭不闹,喂饭就吃,让睡就睡,但就是不说话。而且……而且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妇人卷起孩子的袖子。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烫伤,红肿起泡,但孩子面无表情,甚至还在笑。
陈掌柜用银针轻刺烫伤边缘。
孩子眼睛都没眨。
“这里呢?”陈掌柜按压孩子腹部。
孩子咯咯笑出声,但眼神依旧空洞。
“全身都试过了,”妇人眼泪掉下来,“针扎、火烧、掐拧……他都没反应。陈掌柜,我儿子是不是……魂丢了?”
陈掌柜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将手掌悬在孩子的胸膛上方,一寸寸缓缓移动。
观脉生屏住呼吸。他看见——当陈掌柜的手掌经过某些部位时,孩子皮肤下那些银白色纹路会突然变亮,暗蓝色的光加速流动,像在躲避。
“不是魂丢了。”陈掌柜睁开眼,眼神凝重,“是‘身根’被抽走了。”
妇人愣住:“身……根?”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一。”陈掌柜收回手,“身根主管触觉——冷热、痛痒、软硬、干湿。你儿子现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指向孩子手臂上的烫伤:“这么重的伤,他不觉得痛,说明触觉传导已断。但他还在呼吸、心跳、消化——这说明‘身根’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被……‘封印’在了某个地方。”
妇人瘫坐在地:“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陈掌柜看向孩子空洞的眼睛,缓缓道:“庙会那天,槐树下,除了你儿子,还有什么?”
妇人努力回忆:“我记得……树下有个摆摊的老乞丐,在卖一种‘忘忧糖’,说吃了能忘记烦恼。但我没让小宝吃,我……”
她突然顿住,脸色煞白。
“我想起来了!那老乞丐的摊子上,除了糖,还摆着很多小泥人,每个泥人胸口都贴着一张黄纸符。我当时觉得晦气,拉着小宝要走,可小宝一直盯着那些泥人看……”
陈掌柜猛地起身:“泥人还在吗?”
“应、应该还在吧?那老乞丐每天都在槐树下摆摊。”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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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后的老槐树已有三百年树龄,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下一个破草席上,果然坐着个老乞丐,面前摆着几个缺口的陶碗,碗里是五颜六色的糖块,旁边散落着十几个巴掌大的泥人。
泥人捏得很粗糙,但每个胸口都贴着一张极小的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图案。
观脉生一看那些泥人,胃里就一阵翻涌。
他看见了——每个泥人身体里,都困着一团微弱的、淡金色的光,光里蜷缩着一个极小的人形,正是孩子的模样。那些光在泥人内部左冲右突,却始终逃不出黄符的禁锢。
更可怕的是,泥人和泥人之间,有细细的、黑色的丝线相连,丝线最终都汇聚到老乞丐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黑木珠子,每颗珠子里都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几位,买糖吗?”老乞丐抬头,咧嘴笑,露出稀疏的黄牙。他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诡异的银白色,和那孩子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陈掌柜没说话,径直走到摊前,拿起一个泥人。
泥人胸口黄符上的朱砂图案,在阳光下显出了真容——那不是什么符文,而是一个微型的、倒立的人体经络图,图中“身根”所在的穴位被特意标红,一根极细的银针虚影刺在上面。
“抽根炼魄,”陈掌柜声音冷下来,“好邪的手段。”
老乞丐笑容僵住:“这位爷,话可不能乱说。我这是正经手艺,泥人祈福,保孩子平安。”
“平安?”陈掌柜举起泥人,对准阳光,“这里面封着的,是什么?”
老乞丐脸色一变,伸手要抢。陈掌柜后退半步,手指在泥人胸口黄符上一抹——
“嗤啦。”
黄符自燃,化作灰烬。泥人内部那团淡金色的光猛地炸开,冲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嗖”地飞向妇人怀里的孩子,没入孩子眉心。
孩子身体一震。
手臂上的烫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加剧,孩子第一次皱起眉,发出微弱的抽气声。
“疼……”他小声说。
妇人喜极而泣:“小宝!你感觉到疼了?!”
老乞丐见状,猛地起身想跑。陈掌柜更快,一脚踩住他的衣角,同时伸手扣住他手腕那串黑木珠子。
“啊啊啊——!”老乞丐惨叫,手腕冒起黑烟。珠子里的眼睛一只只睁开,又痛苦地闭上,流出黑色的脓液。
“这些眼睛,都是从孩子身上偷来的‘身根’炼化的吧?”陈掌柜用力一扯,珠子断裂,散落一地。每颗珠子落地瞬间,都有一道淡金色的光挣脱飞出,在空中寻找方向,然后朝四面八方飞散——那是回家的路。
“我只是……只是想混口饭吃……”老乞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这些孩子的‘身根’我只抽走三成,他们死不了的,只是……只是暂时感觉不到痛苦而已……”
“暂时?”陈掌柜抓起他衣领,“身根被抽,触觉断绝,人体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预警。烫伤不知道躲,冻伤不知道暖,受伤不知道治——等他们发现自己病了,伤了,往往已经晚了!”
他指着妇人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手臂的烫伤,如果再晚三天发现,整条胳膊都会烂掉!这就是你说的‘死不了’?”
老乞丐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掌柜松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黄符,咬破指尖,用血画了一道复杂的符纹,然后贴在老乞丐眉心。
“这道‘业报符’,会把你从孩子们身上抽走的‘触觉’,十倍反馈到你身上。”陈掌柜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从今天起,你会感受到他们经历过的所有痛苦——烫伤、冻伤、摔伤、病痛。直到你偿还完所有业债,或者……痛死。”
老乞丐瞪大眼睛,符文化作血光渗入皮肤。下一秒,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非人的惨叫,手臂、腿脚、躯干凭空出现各种伤口——烫疤、冻疮、淤青,甚至开始流血。
他在地上翻滚,痛苦哀嚎,但没人同情。
观脉生看着这一切,手心冰凉。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业报”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地显现。
“陈伯,”他小声问,“那些飞走的光……孩子们都会好吗?”
“会。”陈掌柜弯腰捡起地上剩余的泥人,一个个撕掉黄符,释放里面的金光,“身根归位需要时间,三天内,这些孩子会陆续恢复触觉。但被抽走期间受的伤,该疼的还是会疼。”
他看向妇人怀里的孩子,眼神柔和下来:“带孩子回去,烫伤处用黄连水清洗,敷上我给的药膏。这几天他会很痛苦——过去七天没感觉到的伤痛,会一次性爆发。但熬过去,身根就能重新长稳。”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观脉生看着地上还在惨叫打滚的老乞丐,忍不住问:“陈伯,为什么不送他见官?”
“见官?”陈掌柜摇头,“官府治不了这种罪。他偷的不是财物,是‘感觉’。而感觉,在大胤律法里,不算‘物’。”
他踢开脚边一颗黑木珠子,珠子滚到墙角,裂开,里面最后一点黑气散尽。
“阿生,你记住:六根之中,身根最是基础。人先有触觉,才知道自己‘存在’。冷了添衣,饿了进食,痛了求救——这是生命最本能的智慧。若连这层智慧都被剥夺,人就变成了傀儡,连求死的本能都会丧失。”
他指着老乞丐:“你看他,现在知道疼了,知道冷了,知道伤了——这是他今天之前,从那些孩子身上偷走的东西。业报不是惩罚,是‘归还’。让他亲自体会,他曾经让人失去了什么。”
观脉生沉默。他蹲下身,看着老乞丐痛苦扭曲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乞丐手臂上一处新鲜的烫伤。
指尖传来的触感——皮肤滚烫,肿胀,脆弱。
但同时,他也“看见”了:那烫伤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正在缓慢渗出,飘向空中,消散。
那是被归还的“触觉”,在离开这具污浊的身体。
“感觉到了吗?”陈掌柜在他身后问。
“感觉到了。”观脉生收回手,“痛苦……是有重量的。”
“嗯。”陈掌柜望向远处城隍庙的飞檐,“所以那些修苦行的僧人,选择主动承担痛苦——不是自虐,是为了记住:这具身体会疼,会伤,会病,所以它需要被善待,被敬畏。”
他转身往回走:“回去吧,药铺该关门了。”
观脉生跟上。走了几步,他回头。
老乞丐还在地上抽搐,但叫声已经弱下去。夕阳照在他身上,那些伤口狰狞可怖,但观脉生忽然觉得——此刻的老乞丐,比之前那个笑着卖“忘忧糖”的老乞丐,更像一个“人”。
因为他终于,重新感觉到了“活着”的重量。
哪怕那重量,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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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观脉生坐在药铺后院的井边,将双手浸入冰凉的井水。
水很冷,刺得皮肤发麻。
但他没有缩回手。
他闭着眼,仔细感受那份冷意如何从指尖蔓延,爬上手臂,渗入骨髓。感受皮肤因寒冷而起鸡皮疙瘩,感受血液流动变缓,感受肌肉微微颤抖。
然后他抽出手,在空气中晾干。风拂过湿润的皮肤,带来另一种凉。
原来触觉,是这样细微又丰富。
原来能感觉到冷,感觉到痛,是这样珍贵的事。
他想起那个孩子空洞的笑,想起老乞丐手腕上那些闭着的眼睛,想起从泥人里飞出的淡金色光团。
“身根……”他喃喃自语。
原来这具身体,不只是皮囊。
它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最直接、最亲密的对话。
冷热痛痒,都是世界在说: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在触碰。
而失去触觉的人,就像被隔绝在玻璃罩里——看得见世界,却摸不到温度;听得见声音,却感觉不到拥抱。
那才是真正的孤独。
观脉生擦干手,走回药铺。
陈掌柜正在烛光下研读《脉象初窥》,见他进来,抬头:“想通了?”
“想通了一点点。”观脉生坐下,“陈伯,身根被抽走的人……除了感觉不到痛,还会失去什么?”
“很多。”陈掌柜合上书,“感受不到爱人的体温,感受不到春风拂面,感受不到食物在舌尖的滋味——因为味觉也需要触觉辅助。最重要的是,他们感受不到‘界限’。”
“界限?”
“嗯。”陈掌柜比划自己的手臂,“触觉告诉你:这是我的手,那是你的手;这是我的身体,那是外界。失去触觉的人,会逐渐模糊自我与世界的边界,最终……可能连‘我’这个概念都消散。”
观脉生心头一凛。
原来那些泥人里被困的光,不只是“触觉”,是“自我”的一部分。
“那……”他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人,自愿放弃身根?”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有。”他缓缓道,“一些修特殊功法的人,为了断绝欲望,会暂时封闭身根。但那是‘封闭’,不是‘抽离’。而且往往需要极高修为,否则一旦封闭,就可能永远打不开。”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情况——极致的痛苦。当痛苦超过承受极限,身体会主动‘关闭’触觉,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战场上有些士兵,受伤太重,会突然感觉不到疼,就是这种机制。”
观脉生想起战场上见过的伤兵,断肢处血肉模糊,却表情麻木。原来那不是勇敢,是身体已经放弃了“感受”。
“所以,”他总结道,“身根既是我们最脆弱的入口,也是我们最坚固的屏障?”
“可以这么说。”陈掌柜点头,“它让我们感知危险,也感知美好。它让我们知道界限,也让我们能跨越界限——比如拥抱。”
他站起身,拍了拍观脉生的肩。
那只手掌温暖,宽厚,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微糙触感。
“今晚好好感受你的身体。”陈掌柜说,“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感谢它们还能疼,还能痒,还能冷,还能热。”
“因为能感受,才证明你还活着。”
“而活着,就是一切修行的起点。”
观脉生重重点头。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感受”自己。
感受心跳的节奏,呼吸的深浅,血液在耳中的流动声。
感受被褥的柔软,枕头的凹陷,夜风的微凉。
感受肠胃消化晚膳的轻微蠕动,感受指尖偶尔的麻痒,感受眼皮的沉重。
原来这具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对他说话。
用触觉的语言。
而他之前,从未仔细倾听。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说:
“我会好好感受的。”
感受每一次疼痛,那是身体的警告。
感受每一次舒适,那是生命的馈赠。
感受这具脆弱的、会生老病死的皮囊——
因为它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的舟。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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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