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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何世波的短篇小说《严二》以市井小人物的命运轨迹为叙事核心,运用微观叙事、隐喻象征、对比反衬等创作手法,塑造了在功利主义浪潮中逐渐迷失的杂货铺老板严二形象。作品通过严二从“耳尖心亮”到“掩耳失聪”的蜕变,折射出当代社会集体性精神困境,在质朴凝练的语言风格中,实现了对人性良知、社会风气与时代发展的深刻叩问。本文从创作手法、艺术特色、文学价值三个维度,系统剖析《严二》的文本特质与思想内涵,揭示其作为现实主义文学作品的独特魅力与时代意义。
关键词
何世波;《严二》;现实主义;创作艺术;时代批判

一、引言
在当代文学创作中,市井叙事以其贴近生活的质感与深厚的人文底蕴,成为反映社会现实、叩问人性本质的重要载体。何世波的短篇小说《严二》正是这一创作脉络中的优秀之作。作品聚焦于巷口杂货铺老板严二的人生转变,以小见大,将个体命运与时代背景紧密交织,通过对日常琐事的细腻描摹,挖掘出隐藏在市井烟火中的精神危机。严二的“掩耳”不仅是个体道德的失守,更象征着当代社会部分群体在功利诱惑下对真实的漠视与对良知的遮蔽。解读《严二》的创作艺术与文学价值,既能领略作品精湛的艺术表达,也能引发对时代精神状态的深层思考。

二、《严二》的创作手法解析
(一)微观叙事:以日常琐事承载宏大命题
《严二》摒弃了宏大叙事的叙事模式,采用微观叙事策略,将时代批判与人性反思浓缩于一间杂货铺、一个小人物的日常之中。作品的叙事线索围绕严二的杂货铺展开,从货架上“暧昧不明”的商品生产日期、“气味微异”的油盐酱醋,到严二用干面粉封装受潮白糖、售卖来源不明的廉价商品等细节,看似是对市井生活的平实记录,实则暗藏深意。这些生活化的场景与行为,不仅构成了严二性格蜕变的逻辑链条,更隐喻着社会风气的悄然转变。
作者通过对个体日常行为的细致刻画,实现了对宏大时代命题的间接呈现。严二的每一次投机行为,都是对商业伦理与道德底线的一次触碰,而街坊邻里从最初的嘀咕质疑到后来的沉默疏离,则折射出集体性道德失语的社会现状。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方式,让作品的批判意味避免了直白说教的生硬,反而更具渗透力与感染力,使读者在感受市井烟火的同时,直面时代的精神症结。
(二)隐喻象征:构建多维意象体系
隐喻与象征的精妙运用,是《严二》创作手法的突出特色。作品中诸多意象不仅具有表层的叙事功能,更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共同构建起一个指向时代与人性的多维意象体系。
“杂货铺”作为核心意象,象征着被功利主义侵蚀的日常空间。它原本是街坊邻里交流情感、获取生活物资的信任之地,却随着严二的转变逐渐沦为虚假与投机的载体,其变迁过程正是社会风气恶化的缩影。“喇叭与电视噪音”是另一重要意象,严二通过循环播放的叫卖声、购物广告构建起一道“音墙”,既掩盖了商品的瑕疵,也隔绝了良知的叩问,象征着时代喧嚣对真实的消解与对人性的遮蔽。而“无声的雨”堪称点睛之笔,雨水没有雷声却震耳欲聋,没有洪流却能冲刷一切虚假,它浸润霉斑、溶解毒物的过程,既是物理层面的清洁,更是精神层面的审判,成为唤醒人性觉醒的象征。
这些意象层层递进、相互关联,将个体命运与集体困境、社会现象与精神危机紧密联结,使作品的思想内涵更加丰富深邃,也提升了文本的艺术张力。
(三)对比反衬:强化叙事张力与批判意味
对比反衬手法的广泛运用,为《严二》的叙事增添了强烈的张力。作品中的对比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人物自身的前后对比,严二早年“耳朵尖,心也敞亮”,坚守诚信经营的底线,晚年却沦为依赖噪音自我麻痹、售卖问题商品的投机者,这种品性上的巨大反差,凸显了功利主义对人性的侵蚀;二是人际关系的对比,街坊邻里从最初对严二的信任依赖,到后来的刻意疏离、绕道而行,展现了诚信缺失对人际关系的破坏;三是环境氛围的对比,市井的外在喧嚣与人物内心的死寂形成鲜明对立,严二用喇叭、电视制造的巨大噪音,恰恰反衬出其内心的空虚与恐惧,也暗示着时代表面的繁荣之下潜藏的精神荒芜。
通过多重对比,作品的批判意味更加鲜明突出,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饱满,叙事节奏也在张弛交替中更具吸引力。

三、《严二》的艺术特色探析
(一)人物塑造:复杂立体的时代镜像
《严二》的艺术成就,首先体现在其对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严二并非扁平化的反面人物,而是一个复杂立体、真实可感的时代镜像。作者精准捕捉了严二从坚守良知到逐渐堕落的心理转变过程:初次用干面粉封装受潮白糖时,他“手抖得厉害,耳膜突突地跳”,内心充满恐惧与不安;随着投机行为的多次发生且未受到惩罚,他的心理防线逐渐瓦解,从最初的愧疚不安转变为后来的“诚恳坦荡”,甚至在噪音中获得“奇异的满足与安稳”。
这种细腻的心理刻画,让严二的堕落显得合情合理,既具有个体特殊性,又蕴含着普遍的人性弱点。他的“掩耳”行为,是“利”与“侥幸”双重心理作用的结果,而这正是当代社会部分人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严二的形象超越了个体符号的范畴,成为时代病症的具象化表达,引发读者对自身与社会的深刻反思。
(二)叙事节奏:张弛有度的叙事把控
作品在叙事节奏的把控上展现出高超的艺术水准。整体叙事以平缓的笔调铺陈日常琐事,如街坊邻里的闲谈、杂货铺的经营场景等,营造出浓厚的市井生活气息。但在关键节点,作者总能巧妙地埋下伏笔、制造冲突,让叙事在平缓中暗藏惊雷。
例如,在描写严二多次投机成功后,作品并未直接推进情节,而是通过“货架上的东西悄悄变了”“没人再去问了”等细节铺垫,积累叙事张力;而“无声的雨”场景的出现,则成为叙事的转折点,在极致的寂静中引爆矛盾,让严二在突如其来的觉醒中直面真实的自我与世界。这种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既保持了生活的真实质感,又避免了平铺直叙的沉闷,使作品的阅读体验更加流畅自然,思想内涵的呈现也更加深刻有力。
(三)语言风格:质朴凝练的表达艺术
《严二》的语言风格质朴凝练,兼具市井口语的鲜活与书面语的深邃。作者善于运用生活化的语言描摹市井场景与人物状态,如“南来北往的闲话,市井人家的悲欢,都能从他那里滤过一道”“拧开盖子,气味却总与别处买来的有些微不同”等表述,直白朴素却精准生动,让读者如临其境。
同时,作品的语言又蕴含着深刻的思辨色彩,如“他用他的大嗓门,先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原来,他们所有人捂住耳朵盗取的,并非铃铛,而是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未来”等句子,简洁有力,直击核心,将作品的思想内涵凝练地表达出来。市井口语与书面语的自然交融,既保留了生活的粗砺感,又提升了文本的思想深度,使作品在艺术表达上达到了质朴与深刻的完美平衡。

四、《严二》的文学价值与时代意义
(一)时代批判:对集体性精神困境的精准诊断
《严二》的核心文学价值,在于其对当代社会精神症结的精准捕捉与尖锐批判。作品借严二的“掩耳”行为,直指功利主义盛行下的集体性失聪现象:个体为追求利益放弃道德底线,社会以喧嚣掩盖深层问题,人与人之间缺乏信任与坦诚,沉默成为自保的生存智慧。这种对时代病症的诊断,不仅局限于对商业诚信缺失的批判,更延伸到对整个社会精神状态的反思——在追求发展与繁荣的过程中,人们如何平衡利益与良知、真实与虚假、个体与集体的关系。
作品通过严二的觉醒时刻暗示,集体性的“掩耳”终究无法掩盖真实的问题,虚假的繁荣也终将在真相面前崩塌。这种深刻的时代批判,彰显了现实主义文学的精神内核,也让作品具有了强烈的现实针对性。
(二)人文关怀:对人性本质的深层叩问
在尖锐的时代批判之外,《严二》还蕴含着厚重的人文关怀。作品并未简单地批判严二的堕落,而是深入挖掘其堕落背后的人性弱点与时代诱因,展现了对人性本质的深层叩问。严二的转变并非出于天生的恶,而是在时代风气的影响与自身的侥幸心理中逐渐迷失,他的悲剧既是个体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作品通过严二的觉醒,表达了对人性回归的深切期盼——即使在功利主义的洪流中,人性的良知也并未完全泯灭,只要敢于直面真实,就仍有觉醒的可能。这种对人性的信任与关怀,让作品的批判不再是冰冷的指责,而是充满了温暖的人文温度,也赋予了作品更持久的感染力。
(三)叙事创新:拓展市井叙事的思想边界
《严二》的创作也为当代市井叙事文学提供了有益的借鉴,拓展了市井叙事的思想边界。传统的市井叙事往往聚焦于小人物的命运悲欢,侧重于对生活场景的描摹与人性的浅层展现,而《严二》则突破了这一局限,将市井叙事与时代批判、哲学思考相结合,以小人物的命运轨迹为切入点,探讨了“发展与坚守”“真实与虚假”“个体与集体”等具有普遍性的核心命题。
作品证明了市井叙事不仅可以展现生活的烟火气,更可以承载厚重的思想内涵,实现对时代精神的精准把握与深刻表达。这种叙事创新,为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后续创作者提供了“以小见大”的叙事范例。
五、结论
何世波的《严二》以精湛的创作艺术、深刻的思想内涵与强烈的时代意识,成为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的优秀之作。作品运用微观叙事、隐喻象征、对比反衬等手法,成功塑造了严二这一复杂立体的时代镜像,在质朴凝练的语言风格中,实现了对集体性精神困境的精准诊断与对人性本质的深层叩问。其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对市井叙事的创新拓展,更在于其唤醒良知、反思时代的精神力量。在功利主义依然盛行的当代社会,《严二》的批判与警示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它提醒着每一个人:唯有坚守良知、直面真实,才能避免沦为“掩耳”的严二,才能守护个体与社会的精神家园。而作品所展现的艺术魅力与思想深度,也使其具有了超越具体时代的持久文学生命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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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何世波《严二》
严二
严二这人,早些年也算个灵醒的。在家中行二,大家习惯叫他严二,时间一长,街坊邻居男女老少竟淡忘了他的原名,只有严二才是真名。他在巷口开着间小小的杂货铺,南来北往的闲话,市井人家的悲欢,都能从他那里滤过一道。早些年,严二的耳朵尖, 心也敞亮。隔壁赵家婆婆的咳嗽声透过三堵砖墙传来,他能辨出是寒是火,巷口孩子抽噎的节奏,他能听出是跌了跤还是挨了骂,远处河堤上施工的闷响,他能辨出是打桩还是卸料。他的杂货铺,便成了街坊们一个信赖的去处,买卖东西倒在其次,紧要的是能在他那里,讨得几句明白话,听几声清爽的叹。
不知从哪一年起,严二的铺子里,货架上的东西悄悄变了。五光十色的包装堆垒起来,看着是极气派的,细瞧那生产的日子,却有些暧昧不明。墙角码着的油盐酱醋,牌子是响亮的,拧开盖子,气味却总与别处买来的有些微不同。起初,街坊们还私下里嘀咕,拿着东西去问他。严二便从柜台后探出身子,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诚恳,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说:“瞧这印得多清楚!瞧这防伪的标识!大厂子的货,能有错么?”他的声音比往常要高上一些,像是要用这话语的音量压过些别的东西。
后来,便没人再去问了。不是信了他,是倦了。这世道,哪里都是一般的景象。菜市上的青蔬,淋漉漉的,碧绿得晃眼,回家用清水洗上三遍仍不放心,市集里叫卖的衣料,入手软滑,贴身穿上两日,便起球变形,起了一身的红疹子。人人似乎都成了严二,或是说,人人心里都住进了一个严二。眼睛看见的,是光鲜与规整;耳朵听见的,是响亮的口号与承诺。可鼻子嗅着的,皮肤触着的,心里品咂着的,却是另一番滋味。这滋味说不出口,一说,便显得你是个挑剔的,不合时宜的人了。于是大家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那光鲜与承诺里,努力说服自己,将那股异样的滋味,悄悄地吞咽下去。这不就是严二么?他用他的大嗓门,先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那异样的滋味,终究是要寻个出处,散在空气里的。
巷子深处,老榆树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够着了严二杂货铺的门槛。 这铺子,像一只蹲踞了太久的老兽,皮毛黯淡,呼吸里带着尘土夹杂着霉菌的气味。渐渐地,严二铺子里的生意,便不如从前了。人们宁可多走几步,去更远的超市。经过他的门口,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街市愈发热闹了,街边的商铺,喇叭终日响着,循环播放着“倒闭清仓,最后三天”的嚎叫,那声音尖锐而廉价,像一层厚厚的油污,蒙在整条街的上空。这油污裹挟着一切,也裹挟着严二铺子里飘出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变了质的气味。大家都在更高的分贝里,竞相掩着自己的耳朵,哪里还有人分辨得出,这一丝微弱的异样?
严二似乎并无察觉。他的嗓门愈发地亮了,他开始在店门口支起一个喇叭,自己录了音,反复地播:“厂家直销,正品保障!惠民价格,亏本让利!”那声音经过劣质喇叭的放大,带着“嘶嘶”的电流杂音,干瘪而空洞,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打着旋。他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自己的声音灌满整条街巷,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安稳。他大约是真的信了,信了这声音所喊出的每一个字,也信了这声音足以盖过一切,包括那些沉默的离去,包括那些躲闪的眼神,也包括他自己心底,或许曾有过的、一丝微弱的战栗。
他的耳朵,在这日复一日的,自我生产的巨大声浪里,终于被严严实实地糊住了,成了一对只为自己的呐喊而存在的摆设。 严二就坐在这片虚假的繁华后面,如同一尊褪了色的泥塑。午后稀薄的阳光,费力地穿过蒙尘的玻璃,在他浑浊的眼珠上,点不起半点光亮。 起初,不是这样的。早些年,严二的耳朵尖,心也敞亮。那时候,杂货铺的木门吱呀一声响,进来的是活生生的人气,带进来的是沾着露水的闲话与生活气息。他的货也真,盐是盐的咸,醋是醋的酸,日子过得清贫,却有一种粗砺而踏实的声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是从那袋受了潮,他却撒上干面粉重新封装的白糖开始;或许是从那批来源暧昧、他却贴上了耀眼商标的廉价洗衣粉开始。第一次做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耳膜突突地跳,仿佛能听见自己卑劣的心跳声在四壁撞出回响。他怕极了,怕这无声的“脏”会突然炸开,惊动整条巷子。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世界照旧运转,邻居接过袋子时甚至笑了笑。那无声的炸裂,原来只响在他一个人的颅内。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那最初令他惊惧的“无声”,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屏障。他开始相信,只要自己听不见,那污秽便是不存在的,只要自己不看,那溃烂便不会蔓延。他不再是那个竖起耳朵倾听人间的严二,他成了“掩耳"——用两层无形的、厚厚的膜,严严实实地掩住了自己的耳朵与良知。一层叫做“利”,一层叫做“侥幸”。 他开始热爱噪音。铺子里那台旧电视,从早开到晚,播放着永不间断的购物广告,主持人声嘶力竭的呐喊与罐头笑声混作一团;他又添了个破喇叭,循环叫卖着“惊爆价"、“亏本甩”。巨大的声浪填满了狭小的空间,震得货架上的灰尘簌簌而下。在这自我制造的音墙里,他感到安全。所有良心的细语,所有物品质地崩坏时细微的呻吟,所有顾客转身后可能的低骂,都被这噪音的洪水冲得一干二净。他坐在这喧嚣的孤岛上,脸上竟能浮起一种近乎祥和的平静。他成功地,将自己从那个需要分辨真伪,承受质问的世界里,隔离开了。 巷子里的其他人呢?他们似乎也患上了不同程度的耳疾。李家的早点摊,油锅黑得黏稠,炸出的油条却金黄蓬松,吃客们埋头吞咽,无人追问那油的身世。收旧货的老王,将废旧电器里的有毒金属随意拆卸,流入地下作坊,再变成崭新的、亮闪闪的日用品回到市场,人们只欣喜于价格的低廉,听不见大地与河流在那循环里发出的、沉闷的呜咽。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巨大的、系统性的“掩耳”竞赛里争先恐后。我们用消费的狂欢掩盖生产的暗面,用增长的报表掩盖资源的枯竭,用精致的幻象掩盖基础的朽坏。我们集体转过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名为“发展”与“繁荣”的巨鼓上,只听那震耳欲聋的单一鼓点,以此麻醉自己,告诉自己一切运转良好,前程似锦。
直到那场无声的雨落下。我匆匆从他店前跑过。那喇叭兴许是受了潮,声音走了调,原本“正品保障”的“保”字,尖锐地扭曲成一声怪叫,像钝刀子划玻璃。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抬眼却见严二正从店里搬出一箱受潮的饼干,就着屋檐水,用力地擦拭着外包装。他擦得那么专注,那么用力,仿佛要将那雨水浸出的霉斑,连同这个湿漉漉的、不体面的下午,一齐擦抹干净。雨水顺着破旧的篷布滴下,敲打着那箱饼干,发出“嗒、嗒”的闷响。而他自己的那个走了调的喇叭,还在他头顶嘶鸣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巷子的屋脊,没有雷声,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极细密、极安静的雨丝,悄然落下。雨滴触到严二店铺外堆放的那些过期染料的包装袋,触到老王随意倾倒的闪着诡异荧光的废液滩,触到整条巷子日积月累渗透进砖缝与地下,那些无名无姓的污浊。没有滋滋的腐蚀声,没有沖垮堤坝的轰鸣。雨只是静静地下,污浊只是静静地融,然后随着水流,无声地渗入更深的土壤,汇入地下水脉。
严二那天关掉了电视和喇叭,或许是因为电路受了潮。世界陡然静了下来,静得可怕。就在这片死寂里,他忽然“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头,用每一寸绷紧的皮肤,他听见了那场雨。听见了雨丝如何与化学毒物交融,听见了大地深处被玷污的哀鸣,听见了鱼群在浑浊的水中艰难呼吸,听见了未来某天自来水龙头里可能流出的沉默的毒,那是一种庞大到令人失语的系统性的溃烂之声,它从未停歇,只是被他们用更大的喧嚣掩盖了。
他猛地抬头,向窗外。巷子里空无ー人,邻居们紧闭门窗,仿佛也在躲避这场寂静的雨。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道浑浊的泪痕。在那一刻,严二,或者说“掩耳”,感到那两层他赖以生存的膜,在无声的真相面前,“噗”地一声,轻轻破裂了。没有巨响,只有一种冰凉的、彻底的虚无,顺着耳道,灌满了他的躯壳。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干涩的气音。他的铺子,他的货物,他精心构筑的喧嚣堡垒,在这一片降临的、洗涤一切的寂静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微不足道。原来,他们所有人捂住耳朵盗取的,并非铃铛,而是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未来。他们奋力掩盖的,终将以更庞大、更沉默的方式,悄然归来。 雨还在下,寂静无声,却震耳欲聋。整条巷子,整座城市,或许整个时代,都在这无声的冲刷里,等待着一次掩耳者的集体失聪,或是一个痛彻心扉的苏醒。而严二只是呆呆地坐着,第一次,在无边的寂静中,真正地听见了一切。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无边的悲凉。这悲凉并非独独为了严二。严二只是个小小的象征,一个在浑浊的世风里,将自己耳朵率先捣聋了的人。而我们,这些沉默的、加快脚步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看客,在这日益喧嚣的天地间,为了换取一丝心境的太平,是否也正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听觉,调校到只接收那单一的、宏大的、不容置疑的频道?当万籁最终只剩下一种经过矫饰的强音,当真实的气味与滋味都被定义为微不足道的“异样”,我们或许都将坐在自己用噪音筑成的牢笼里,成为另一个严二,安心地,擦拭着那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发霉的箱皮。
雨更大了,那扭曲的喇叭声混在雨声里,渐渐模糊。我快步走开,却总觉得那怪响,如一枚生了锈的钉子,牢牢地楔进了这个沉闷的下午,也楔进了我们这无处安放的时代耳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