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槐树下的童谣
——散文
文/张海峰(陕西)
老槐,根深叶茂,伫立村中央文化室门前的开阔地——
这里也是一个村庄最热闹的一个地方:社员大会等重大事件都在这里举办,甚至吃饭时大家都要各自端着饭碗凑在这里一叙长短;平日也是顽童嬉戏玩耍的地方,白天在这里玩弹球,滚缺环,拍四角,跳绳,月光下又在这玩老鹰抓小鸡,还有上了年岁的人三、五成堆的在天南地北的瞎侃……
让人最难忘的是童年时光,那时在夏日的午后或静谧的黄昏,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清凉,蝉鸣聒噪却不喧闹,风一吹,细碎的槐花瓣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也落在我们孩童的发间肩头。这时,祖辈们总爱搬来小马扎,围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给我们讲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有牛郎织女的浪漫缠绵,有嫦娥奔月的清冷孤寂,有梁山好汉的侠肝义胆,也有祖辈们年轻时走南闯北的零星见闻——讲山那边的城镇有高高的楼房,讲远方的河流里有成群的鱼虾,讲外面的世界有我们从未见过的车马与繁华。我们一帮孩童便挤在祖辈们膝下,仰着小脸,睁着好奇的眼睛,听得入了迷……那些陌生又奇妙的故事,像一颗颗种子,悄悄落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我们不懂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却记住了祖辈们眼中的光,记住了那些关于远方的细碎描述,也渐渐对老槐树之外的世界,生出了无限的好奇与向往。尤其是那些英雄故事,英雄形象让我们听得心跳而入迷!有时故事讲完了,祖辈们还会哼起几句古老的童谣,调子缓慢悠长,和着槐树叶的沙沙声,在空气中轻轻流淌。那童谣是带着乡土气的:槐树叶,哗啦啦,娃娃蹲在槐树下。听故事,嚼槐花,梦里骑着白骏马,我们便跟着咿咿呀呀地学唱,童谣的旋律、故事的余味,还有老槐树的清香,一同刻进了我们的童年时光。
也并非日日都是这般岁月静好。老槐树下的热闹,偶尔也会被邻里间的争吵打破。多半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张家婶子嫌李家嫂子借了笤帚没还,王家大娘怨赵家叔公占了自家晒麦子的地界,嗓门一高,便由拌嘴升级成推搡,最后竟扭打在铺满槐花瓣的青石板上。婶子的头巾被扯落在地,叔公的布衫被撕出一道口子,骂骂咧咧的声响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我们这群小孩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早忘了嘴里哼着的童谣,呼啦啦围上去,挤在槐树干后看热闹,有人还忍不住拍手跺脚,跟着瞎起哄。祖辈们见状,忙放下蒲扇,三三两两上前拉架,劝的劝,骂的骂,好不容易才将红了眼的邻里扯开。被拉开的人还在喘着粗气,指着对方的鼻子念叨不休,我们却已觉得没了意思,又一哄而散,捡起地上的槐花瓣,追着打着,把方才的吵闹抛到了脑后。吵闹过后,老槐树下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闲适。我们蹲在青石板上,大把大把地捡拾散落的槐花瓣,有的捏成小团,互相往对方头上扔,有的则小心翼翼地攒起来,拼成小花朵的模样,戴在胸前。玩得兴起时,还会捧着花瓣往祖辈们的蒲扇上撒,看着细碎的花瓣随着蒲扇的摇晃飘起来,又慢悠悠落下。祖辈们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用蒲扇轻轻敲敲我们的脑袋,嗔怪道:“这帮小捣蛋,净会胡闹。” 风掠过树梢,槐花香混着祖辈们的笑声漫开,我们跟着咯咯地笑,嘴里又哼起了那段熟悉的童谣,调子在老槐树下打着转,飘向村庄的深处。
冬日的老槐树褪去了满身繁华,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空,却自有一番苍劲的韵味。一场落雪过后,老槐树便成了银装素裹的模样,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脖颈里凉丝丝的。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在老槐树下堆雪人、打雪仗,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格外欢畅。祖辈们会拢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撒欢,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有时雪下得大了,文化室的门便会敞开,我们钻进屋里,围着烧得通红的碳火炉,听祖辈们讲寒冬里的故事,童谣的调子也裹上了暖意,在炉火噼啪的声响里,悠悠地飘。
长大后,我们终究还是循着祖辈口中的远方,离开了村庄去闯世界。一晃多年,再回乡时,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村中央。老槐树依旧伫立在那里,枝叶比当年更显繁茂,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愈发光滑,只是树下再也不见祖辈们摇着蒲扇的身影,也少了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我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深深浅浅的纹路,那是时光刻下的痕迹。恍惚间,耳畔似有童谣响起,调子依旧缓慢悠长,风一吹,槐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肩头,像极了童年时的模样。我站在树下,轻声哼起那段熟悉的旋律,任槐花香漫过鼻尖,任记忆漫过心头。
原来,老槐树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去处,它是藏着童年的匣子,是拴着乡愁的根,是我们走得再远,也能循着一缕槐香寻回的故乡。
如今再站在槐树下,凝视着我曾经用小刀刻下的印痕,那疤愈深且大,心潮起伏跌宕,心不觉有种欲罢不能的酸!在城镇化的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村庄的青壮年如候鸟般涌向城镇,留下的是日渐空心的村落,和老槐树一同守着这片土地的,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与懵懂稚拙的孩童。 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槐树下,不再有兴致讲那些远方的故事,只是眯着眼望着村口的路,盼着儿女归家的身影,风掠过槐树枝桠,沙沙声里满是寂寥。放学归来的孩童们,三三两两聚在树下,手里攥着的不再是槐花瓣,而是小小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茫然的脸,那些祖辈传唱的童谣,早已被短视频里的音乐淹没,没人再记得“槐树叶,哗啦啦”的调子。老槐树的枝干愈发苍劲,树皮上的褶皱深如沟壑,像是刻满了村庄的沧桑,它看着空荡的院落、长满荒草的田埂,看着夕阳把老人和孩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再也等不回当年那群围着它唱童谣的少年。
风穿过枝桠,沙沙作响,像是祖辈们还在耳边,轻轻哼着那支童谣,悠长,又悠长……

注: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