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
我戴着老花眼镜读着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时,依附长江的小城阳逻飘起了雪花。
十九日傍晚,先起北风下细雨接着雪来袭。翌日中午才停。雪不大,在街灯昏黄的晕辉里像白蝴蝶一般飘然飞舞。五颜六色的霓虹在硕大的世俗网中眨着眼,也空濛虚幻得很。遇上这样极寒天气的年份少,气象预报如是说。
我连忙关上门窗,外面渐渐寂静下来,雪有形而飘落无声。即使夜归人慢行、车辆疾驰、街灯闪烁、棚摊里宵夜人说笑,声行色都无一例外地被雪夜静谧侵染。
深沉混沌,心里更一片茫然。新洲一中阳逻校区更静,心中老有一种感觉:教室窗棂透出微弱的灯光应和着落寞的雪花,为何与街灯发出的光如此不同呢?
回到书房,我枕着头、卧在榻榻米床上,透过飘窗的大玻璃窗远眺模糊的武汉地铁21号线上一排排灯在雪景中泛闪着微光,一列电车风驰而过。我冥思着神色匆忙的旅人在车厢里悠然地眯上眼睛打盹,哪怕是休息片刻;或刷着手机,看小说、抖音、聊天,偶尔从八卦新闻中攫取饱和心态的养料,缓解劳累。我眼前晃动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形态各异,但始终无法窥视内心活动。然后一位位旅人钻出站台往家赶,雪白的银花落下,人行道湿渣渣的,脚下发出“咔哧咔哧”声,鼻吸嘴呼的薄雾一圈圈。景观花坛、旮旯处积了薄薄的雪。
突然,我脑海里闪出一幅温馨灵动的画面:地铁上一位脸消瘦、身材高挑的女士走出站台,穿灰色呢子大衣,高筒靴齐膝盖,小跑并伸出稚嫩的双手接捧纷纷落下的雪花,长发飘飘,眼睛放出明亮的光来,一位活脱脱的雪地阳光的女孩。而现实的画面像着了魔似的,拉出长镜头,呈现一幕雪国深山的景象。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皑皑白雪。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一位姑娘……将身子探出窗外,冲着远方呼喊。‘站长先生,站长先生!’”
岛村座位对面同乘车的女子叫叶子,弟弟在这偏远的大山铁路线上工作。乘火车的还有驹子,一起照顾一位病人。故事就发生在以滑雪、泡温泉为度假的乡村旅馆,附近是山下山上的闲适乡村。故事情节围绕岛村与艺伎驹子的情感展开,以放电影的“电影胶卷”引发雪中火灾,叶子蒙难,故事戛然而止,绵延的是燃烧的火,深沉的夜,与白雪苍茫。
我眼前似有叶子倒下、木架倾落燃烧的场景回放,岛村惊恐的样子、驹子“歇斯底里地”冲进火场……胡思乱想的意识流里,当下小城阳逻正飘着雪花,地铁站进进出出的人流里有没有像岛村、驹子、叶子的影子在现实版的生活中浮现,善良、悲戚、无奈、执着、纯情……在不同族群文化差异的纷扰里,守住微温的内心,思忖我们终将走向哪里?
我有了倦意,雪夜慢慢地滑向寂缈、空虚的深渊。
翌日清早,女儿出家门,赶往阳逻一小余集校区上班。出门冷飕飕的。她用微信传回图片、语音印证了天寒地冻,路上多有小交通事故发生。
我窝在被褥里发微信叮嘱她开车小心,路面结冰车轮子易打滑。
等我起床已过8点了,站在卫生间窗边漱口,目之所及一中阳逻校区体育活动区域,早铺好了一层薄雪,包括楼顶、车盖、花丛,真有“天地一色”的简约微妙。雪在水墨的灰蒙意境中纷纷扬扬,显示出静默的张力。
上面是做早操的场所,有两层共十几级台阶连接下面的田径运动场(足球场),台阶两侧是观众看台,立着金色铜板字:“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环形路隔开,最南边是篮球场。
早听说该校的西侧运动场是柴泊湖最东的水域,南边园子外是小山,树木葱绿。水岸与山丘的旧轮廓依稀可见,而我们泊湖天下小区是浸在原湖的水中央了。
此时,一群生龙活虎的学生正坐在教室里,在课堂、在书本里寻找走向世界的精神符号,而电子黑板上老师的每一次“涂鸦”都是通向远方的钥匙。但校园只有寂静,好像针掉在雪地也能听见颤响,偶尔一只鸟儿低低地飞向雪中的树桠上。
雪天,对于小城的我们来说是新奇、惊讶,寒冬中难得一见,堆雪人、打雪仗、溜冰、滚雪球,留下走路的雪迹或用雪搓手以至通红。有七、八位教师聚集在操场上踏雪、玩耍、聊天。洗脸后再回窗边,一位扎马尾辫的年轻女老师,脖子上系着红色的长围巾格外抢眼,上身穿灰白羽绒服、下身着黑裤,脚上穿保暖靴,走到连接上下运动场的过道最后一级台阶中心位置停下,略有所思后,心中似乎拿定了主意。谨慎小心地踩在塑胶田径运动场的雪地上,不停地沿线反复踩踏,一会儿踩出一个“心”型图案,一气呵成。说心灵“脚”巧不过分吧。这个素洁的心是那么规整、轮廓分明,又自带暖意,但愿长久。她完成作品后来了两位老师加入,平时在教室、办公室呆久了的他们,“放风”于空寂的雪天,难得来一回清幽雅致、放飞陶醉。
上午好长一段时间,“万径人踪灭”似有夸张成分,但偌大的运动区域雪迹还保持“原始”风貌。
我吃完早饭、收捡好房间,穿上居家的闲适的保暖衣服,到南边阳台喝红茶、看小说、观雪景。菊花盆里三朵金黄的菊花,已经开了一月有余。寒雪时,显现出颓废的迹象,有几片花瓣色泽由黄变成紫红,焉不拉几的。洗衣台上易活的吊兰倒是绿扑扑的,叶片儿贴在窗玻璃上,想探出头看雪花。
我打开窗户,一片片雪花飘进阳台,瞬时消失了。故弄风雅,也算是别有情趣。
地上的雪晶莹剔透,反射荧光。
上午大概第三、四节课,这些高中生“一窝蜂”地涌向田径运动场、篮球场,打破了暂时的宁静。冰天雪地里,开始玩起“疯狂”的体育活动:踢足球、打篮球、打雪仗、打羽毛球,热火朝天,熙熙攘攘。
真是应验了那句谚语:下雪不冷融雪冷。
青春年少的学子们好像没有冷的感知,争相享受“冰上运动”的快感,剧烈地奔跑、拼抢、跳跃,跌倒引起哄笑,将燃烧的激情推向体能展示及体育竞技的高潮。少数学生在塑胶跑道上玩起了溜冰;在铅球投掷区打雪仗,捧起雪捏成雪团使劲地向对方砸去……这是久违的“童真无邪”。午饭时间段、下午,意犹未尽的一群群学生还在释放“脂肪”。而几位慢踱的学生是不是在应雪景而沉浸在唐诗宋词中呢?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枝声。”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朝来试看青枝上,几朵寒酥未肯消。”
我记起这些诗句,细细品读。傍晚,我下楼特地转向小区电房的小径上慢行,消瘦的青竹依然挺在雪地,我与一堵围墙相隔的高中生们徜徉在古诗词中是否读懂了洁白的雪、青青的树枝竹枝的浪漫文意?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
这是悲怆、繁重的生活叙事,一杯温酒、一声犬吠、一蓑归去,个体在流年的时光里、寒雪的氛围中来了一次小小的放飞。
“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旭日开晴色,寒空湿素尘。”
用什么样的词语共镶盛世的白雪都不为过。寒雪之夜、之白昼;洁白之于黑色;寂静之时、喧哗一刻,凝聚成内心之圣火,燃烧。最后,我还是用小说《雪国》的文尾结束我对于小城阳逻一场雪的感悟。
“岛村站稳脚跟抬眼望时,银河像似哗啦一声,倾泻到了他的心中。”
2026.01,27
陈一龙,武汉长江新区教师(退休),都市头条特邀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