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林鸟
文/曹解路
早晨有些冷,魏成缩着脖子跛着脚,推着菠菜、蒜苗来到背巷,竟然有人占了他卖菜的地方。他有些气恼,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在此卖菜的位置,而今竟被一个红鼻子占了。他高声道:“谁叫你到这卖菜!”红鼻子也高声道:“我自己要来这!”
“这是我的地方!”
“你的?是你先人给你定下的?把你说得跟皇上他二爸一样!”那人说着,抹了抹鼻子,鼻涕流了下来。
这个背巷靠近小区,平时城管不常来,所以乡下卖菜的常来这里,可城管偶尔也会到此光顾,要么收秤,要么赶人。
这陈四把魏成怼得半晌回不上话,以为得胜,又说道:“你个瘸子,还想咋!”
大凡身体有残疾的,最不愿别人提自己的缺陷,此话正如指着秃驴骂和尚,惹得魏成性起,顺手摸了块砖头,直向陈四头上砸去。亏得陈四闪了一下,砖头砸在他的肩头上,疼得钻心。……突然一群人哗然奔走,三轮电动车拉着菜四散而去,喊着:“城管来咧!”
他俩未来得及跑,就站在原地,其实是一场虚惊,城管并未光顾。巷子里的卖菜地盘空了不少,两人便再未争执。红鼻子见魏成来真的,也认怂了,取了支烟递给魏成,说:“老哥莫生气,抽锅烟,顺口气。”魏成接过烟,气哄哄地说:“你这是欺负人呢!”红鼻子说:“不打不相识,老哥是哪个村的?”魏成思量一阵道:“北村的,叫魏春来。”红鼻子道:“我是韩村的,人称陈四。”两人都七十多岁,又都是苦命人,一时就聊得热火起来。
陈四说:“村离村不远,咋没见过你呢?”
“我也没见过你,天下人你能认完?”
两人唠了些闲话,直至日落西山鸟归巢,菜也卖完了,便各回各家。
二
第二天一早,魏成又往背巷去,陈四又占了他常待的地方。见魏成来,他连忙让出一块地方,还帮魏成把菜摆好。魏成说:“今早冷得很。”陈四说:“冷的是闲人,清鼻不怕冷,见冻就出来了。”说罢,用袖子抹了抹鼻子。
陈四小心地问:“春来哥,你脚咋跛的?”
魏成道:“甭提了,当年在农业社时,一个女知青在壕底拉土,上边的土塌下来,我急忙把她推开,自己被砸伤了脚。唉,过去了,甭提了。”
陈四说:“你做了好事,那女娃跟你就没点啥?嘻嘻……”
“后来见了几回,人家返城后,就再没见面。”说罢,魏成唏嘘不已。
“那女娃没良心!你儿女几个?”
“谁能看上咱,这辈子没娶过女人,连儿孙都耽误了!”
陈四道:“连女人都没沾过,真可怜!那日子可咋熬的!嘻嘻……”
魏成见他模样猥琐,瞪了他一眼,陈四便把没说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两人一边卖菜一边聊天,各自唠着年轻时的那些往事。
不多时,一个婆娘走到陈四摊前,递给陈四五个包子。
“这是我娃他妈,路过这儿。”陈四顺手拿了两个包子递给魏成,魏成推辞不受。陈四说:“见一面,分一半,咱俩投缘,拿着!”魏成接过包子,看了看那婆娘,高个子,模样周正,不禁心里羡慕:这红鼻子艳福不浅。吃着包子,魏成心里又有些惭愧:这红鼻子为人实诚,我不该对他隐瞒实情。可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两人又唠了些闲话,便各自回家了。
三
三天后,魏成又去背巷,陈四早已在原处摆好了菜。他帮魏成摆好菜,有些生气地说:“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前天去你村找你,村里人说根本没有魏春来这个人。我说你是几十年前救过女知青、腿不利索的人,村里人还是说不认识,你是不是哄我呢?”魏成胡乱搪塞,顾左右而言他。陈四知道他撒了谎,也不再追究,两人便都不言语,各卖各的菜。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他俩面前,魏成心想:城里人爱挑三拣四,便没上前招揽。车上下来一位年逾七旬的贵妇人,指着魏成骂道:“魏成,你这瞎种!娃来看你了!”魏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城里女人,茫然无措,嘴里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我,我……”
陈四以为二人起了争执,正要上前劝解,魏成说:“不关你事,你甭管,让她骂吧。”
这时,车上下来一位五十余岁的高个男子,走到魏成面前,没说客套话,拿出一沓钱塞给魏成,说:“再不要卖菜了。”又递给他一部手机。魏成泪流满面,那男子又道:“手机号写在手机背面,找年轻人教你用。”说罢,便和贵妇人匆匆离开了背巷。魏成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泪水不住地淌。
陈四望着眼前的一幕,像看哑剧一般,百思不得其解。等车子走远,他才问魏成:“咋回事啊?你叫魏成,不是魏春来?”
魏成抹去泪水,没多说什么,塞给陈四一百元,又将没卖完的菜都给了他,推着车回家了,此后再没到背巷卖过菜。
四
背巷依旧,依旧有卖菜的、卖吃食的,只是物是人非,少了魏瘸子,陈四心里空落落的,没个能拉闲话的伙计。一个晴好的日子,陈四特意去找魏成了。他心里憋着个结:那天给魏成钱的是什么人?那女人当众骂他,他竟一声不吭,那般性子烈的汉子,为啥偏要忍气吞声?
七拐八绕,陈四总算找到魏成家。见他来,魏成急忙关了收音机,拿出便宜的纸烟,烧了开水,两人又热热闹闹地聊开了。
院里荒草萋萋,只有两间土木结构的厢房,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魏成对陈四说:“难得你肯来,我这地方,平时连条狗都不登。”
陈四接话:“也是。”
半晌,魏成一脸真诚地说:“对不住你,先前我没跟你说实话。其实我从没救过什么女知青,是年轻时和一个女知青结了婚,那天来的,就是蕙蕙和我儿子。”
说着,他便讲起了当年的往事。
年轻时的魏成,长得周正精神,在村里也格外活跃。一九七二年,村里来了六个插队知青,两个男的,四个女的。那时村里常搞文艺演出,叫蕙蕙的女知青演社员,魏成扮青年队长,一来二去,两人便谈起了恋爱。一九七四年,他俩结了婚。魏成曾对蕙蕙许诺,一生都会护着她,海枯石烂不变心,白头到老永相守。一九七五年,他们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后来夫妻俩到县蔬菜公司当副业民工,住在公司的三层楼上,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和睦。
一九七六年是多事之秋,地震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一天夜里,天色阴沉,不知是野猫窜过,还是风吹的,阳台上一个盆子突然被撞倒,咣当一声响。魏成惊得猛地起身,大喊一声:“地震了!”话音未落,连衣服都没穿,就慌忙往外跑。妻子在身后急喊:“还有我和娃呢!”
魏成头也不回地喊:“各顾各!”说完,纵身从三楼跳了下去。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惊,可魏成却摔成了跛子。……
那之后,妻子便和魏成离了婚。再后来,蕙蕙随知青返城,回了西安。而魏成因腿脚受伤没法干活,没多久就被蔬菜公司辞退了。
当年,魏成曾多次找前妻,想要孩子的抚养权,却因前妻认为他没有抚养能力,次次被拒绝。后来他竟在学校门口,用东西利诱孩子,好不容易把孩子领到半路,又因跛脚走不快,被校警追上,把孩子接了回去……
打那以后,孩子也骂他是瘸子、骗子,再也不肯理他。
孩子结婚时,魏成想去参加婚礼,却被儿子一口回绝,说的话,字字都戳他的心。
从那以后,他便再没主动找过孩子。万幸年轻时在蔬菜公司干过相关活计,索性就做起了卖菜的营生。
魏成这段沉痛的回忆,让陈四也沉默下来,两人一时无话。远处的村里,不知是谁唱起了秦腔:“伍子胥在马上思念当年,想当年……”
魏成长叹一声,道:“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步走错步步错。都怪我,是我自己毁了自己的前程。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毕竟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逃命,现在后悔啊!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作者简介:曹解路,1950年10月生,礼泉县药王洞王店寨子村人。2010年从礼泉县人民法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