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二十三《三大爷的礼物》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三大爷，名赵淑香。我十来岁时，淑香大爷已是耄耋老人，在我眼里，他是生产队里最老的长者，他个子不矮，腰已经弯了，牙齿参差不齐，胡须稀稀拉拉，他眉头的皱纹和手上的青筋酷似罗中立画笔下的名作《父亲》。我从没见过这么年老的人。

    淑香三大爷丧妻多年了，唯一的女儿嫁到外村，也是花甲之年的奶奶了。他与近门的侄子共同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他住最西边的一间北屋里，各过各的日子，出出进进走同一个大门。

    小时不懂老的摡念，总以为三大爷自古以来就是这个形态，在人生静止的画面中，小的永远小，老的永远老。好像也确实如此，我们之间隔着七十多年的距离，无论如何，我永远追不上他。

    三大爷是位慈祥的长者，他对孩子一一无论谁家的孩子一一都喜欢和疼爱，没有远近亲疏之分。听老人说，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闯关东，林海雪原，白山黑水都有他的足迹。年轻时他身强体壮，靠力气吃饭，下过苦力。他经多见广，满脑子都是故事。我们最喜欢听他讲故事。每天傍晚，我们都围坐在他身边，就象一棵棵树苗围绕在古树下一样，听他讲故事。他娓娓道来，奇闻趣事接连不断，从不重复，他真是个故事大王，比孙敬修老爷爷差不了多少。我们空空的小脑瓜都是他给填充起来的。听到家人们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他就卖个关子，嗄然而止。孩子们带着悬念回家。

    他有两个宝贝。一件是他手上始终握着转动的两个黑色石球，从不停息。右手累了左手转，左手累了右手转，两个石球粘在一起，转啊转，就象一对蛮生兄弟手拉手旋转作游戏。另一件是九连环。我们从没见过设计如此巧妙的东西，九个圆环，套在一个横式的带有手柄的金属框架上，凭直观，是不能把九个环解下来的。三大爷能，他按照一定程式，反复操作，经九九八十一次，把环解了下来，我们都惊呆了，真是不可思议。三大爷真是位有智慧的人。

    有一天，我以极大的好奇心，鼓起勇气，对三大爷说，能给我做个九连环吗？他笑了笑，没有回答。过了几天，我就把这事忘了。大约一个多月后，三大爷从棉袄怀中，掏出来一个新制的九连环送给了我，我喜出望外，高兴的不得了，这真是一个珍贵的礼物。从选材到制作，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得费多大功夫才能制成啊。我高兴，无以言表，那个时候的我是说不出＂谢谢＂这种高雅词汇的。

三大爷这份礼物，我一直珍臧着，直至今天。

爱，是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