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一年腊月廿三,大雪封山。松鼠鱼蜷在裕陵西配殿耳房,啃着半块冻硬的窝头,指甲缝嵌着黑泥。他是守陵匠人里最年轻的“活埋工”,负责验棺、填土、封穴。
那日,他奉命独自进入刚合拢的华妃墓道,提着一盏铜柄煤油灯。灯罩裂了一道细纹,光晕颤抖,如将熄的蝶翅。墓道幽深,青砖沁水,冷得呼吸都结霜。
他忽见脚下窜出三只灰鼠,毛尖沾雪,倏忽没入砖缝。他下意识摆手:“莫慌,你们寻食,我也寻食。”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极轻的呼唤:“……松鼠鱼?”他手一抖,灯焰“噗”地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他转身便跑,靴底刮着砖面,却听见身后响起清晰的“咚、咚、咚”。这不是脚步声,而是钝器叩击木板的节奏,沉稳缓慢,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松鼠鱼背抵冰凉石壁,牙齿打战。他摸出火镰,“嚓”一声擦亮。微光里,灯芯重燃,光晕怯怯铺开,照见前方三丈处一道朱漆棺椁。椁盖未钉死,仅以三枚铜钉虚扣。棺前供案倾颓,供果冻成琥珀色硬块。
他喉头滚动,挪步上前,用指节叩了三下棺盖。“咚、咚、咚。”棺内竟应声而叩,三下,分毫不差。他汗透棉袄。忽听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喊:“松鼠鱼……快回去……拿撬棍……撬开!”
他浑身一僵。这声音他听过三次:上月华妃召匠人修凤冠时;半月前她赐他半碗热羊汤时;昨晨她被抬进陵寝,盖棺前最后一眼,睫毛上还挂着雪粒。
他不敢信,却已转身狂奔,靴子甩飞一只,赤脚踩过积雪与碎石,直冲向工具棚。
他撞开棚门,抄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撬棍。三年前,他爹就是用它撬开孝静成皇后塌陷的椁盖,救出窒息三刻钟的守陵太监。雪片钻进领口,他却烧得耳根通红。
奔回墓道时,叩击声已变成急促的“咚咚咚咚”,似擂鼓,似催命。他扑到棺前,撬棍尖楔入椁盖缝隙,肩胛抵住木棱,全身发力。“嘎吱!”铜钉崩断一枚。“咔!”第二枚飞出,钉入砖缝。第三下,他嘶吼着掀开椁盖。
一股混着龙涎香与微腥的暖风扑面而来。棺中人睁着眼,胸膛起伏,唇色青白,发髻散乱。她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自己颈侧,那里有一道淡紫勒痕,尚未消尽。松鼠鱼怔住:她没死,是假死,用的是宫中秘传的“雪蛰之术”,借寒尸之象避鸩毒,待三日阳气复返,自启棺而出。
华妃撑坐起来,咳出一口浊痰,目光扫过墓道、油灯、松鼠鱼冻裂的手指,最后停在他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破棉袄上。她忽然解下自己外层绣金云雁的玄色吉服袍,轻轻一抖,袍角拂过地面积雪,竟未沾半点污。
松鼠鱼慌忙摇头:“娘娘使不得!”她却将袍子覆在棺盖上,反手扯开自己中衣襟口,内里是素白茧绸小袄,袖口已磨出毛边。“脱。”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松鼠鱼脸涨成猪肝色,手忙脚乱褪下棉袄。她接过,迅速套上,宽大得拖地,袖子盖住双手,可那点暖意,竟从粗布纤维里丝丝渗出,蒸腾起微薄白气。
她系紧腰带,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就着油灯光,在棺内壁刻下三个字:雪未尽。笔画深峻,如刀刻骨。
松鼠鱼咬牙,将椁盖推回原位。铜钉早失其二,他翻出随身锥子与麻绳,以“十字绞缚法”捆牢椁盖。这是他爹教的“活人封棺术”,表面严丝合缝,内里留三寸气隙。
他抹去砖上脚印,用扫帚蘸雪水刷净供案痕迹,连老鼠爬过的湿痕也用干布吸尽。华妃静立一旁,忽然弯腰,拾起地上半块他遗落的冻窝头,掰开,将其中微黄软心塞进他冻僵的掌心。“吃。”她说,“饿着,走不出林子。”
松鼠鱼含泪咽下,粗粝谷壳刮过喉咙,却烫得他眼眶发热。她指向墓道尽头一处被蛛网半掩的狗洞,那是他幼时为偷看葬仪挖的,仅容孩童匍匐。此刻洞口覆雪,他挥锹铲开,雪沫纷扬如碎玉。
她俯身,先钻入,玄色袍角消失在黑暗里,只余一句低语飘来:“跟紧雪痕。”
洞外是莽莽松林,雪压千枝,万籁俱寂。华妃立于雪中,仰面承接落雪,睫毛不颤,仿佛一尊玉雕。
松鼠鱼递过包袱,里面是他攒半年月钱换的:一套靛蓝粗布男装、一双新纳千层底布鞋、半斤炒豆、三张烙饼,还有一小包风干鹿肉。
她解开包袱,取出男装,却不换,只将鹿肉撕成细条,喂给围拢来的三只野鼠,正是墓中所见那几只。松鼠鱼愕然:“娘娘认得它们?”她颔首:“我幼时在承德避暑山庄,也养过松鼠,叫‘雪团’。它们记得活人的气息。”
她忽然指向林深处:“听。”松鼠鱼屏息,风过松针,簌簌如雨,可在这声音之下,却有极细的“嗒、嗒”声,由远及近,是马蹄踏雪,裹着铁甲摩擦声。
华妃眸光骤冷:“追兵,不是来收尸的,是来补刀的。”她抓起一把雪,狠狠抹在自己脸上,又扯乱头发,将银簪折断,一半藏入鞋底,一半刺破指尖,在左颊画下三道血痕。瞬间,温婉贵妃化作雪夜疯妇。
马蹄声迫近。华妃猛地攥住松鼠鱼手腕,力道惊人:“记住,你从未见过我。你只看见一个疯女人,抢了你的包袱,往北跑了。”她将包袱塞进他怀里,反手抽走他腰间柴刀,转身踉跄奔入密林,一边跑,一边嘶喊:“鬼!鬼在棺材里笑!”声音凄厉,撕裂雪幕。
松鼠鱼呆立原地,怀中包袱滚烫。片刻后,三骑玄甲军卒勒马眼前,领头者掀开面甲,竟是内务府慎刑司笔帖式乌尔登。“小子,可看见个穿黑衣的女人?”松鼠鱼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回爷的话,小的……小的真看见了!她……她从华妃娘娘棺材里爬出来,还……还指着小的说‘雪未尽’!”
乌尔登脸色煞白,急令搜林。松鼠鱼垂首,瞥见雪地上,华妃奔逃之处并无凌乱足印,唯有一行细小、匀称、间距精准的爪痕,蜿蜒向北,如松鼠疾掠所留。他心头一震:她竟赤足踏雪,却未陷分毫。那不是人迹,是雪痕,是生路,是她留给他的唯一凭证。
第十章 雪落当铺檐
腊月廿三,小雪。雪不是飘,而是坠,细碎、冷硬,带着北方冻土的腥气,砸在京城西市“恒裕坊”青砖檐角上,簌簌如沙漏倒悬。
华妃站在当铺门槛内,未进,亦未退。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靛蓝粗布袄,袖口磨出毛边,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右耳垂,那里本该悬着一支蕾丝嵌红宝衔珠步摇,今晨已化作当票上墨迹未干的“纹银五两”。
柜台后,朝奉眼皮未抬,将银锭往戥子上一磕:“成色九二,扣三钱火耗,实付四两七钱。”她点头,接过银子,铜钱沉甸甸压进袖袋,像揣着几块未冷却的炭。
转身推门时,风卷雪片扑面。她没戴斗笠,任雪融于额角,顺眉骨滑下,竟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她忽然想起颂芝,那个总在雪天替她捂手的小宫女。去年冬至,颂芝被杖毙于景仁宫后巷,罪名是“私藏前朝绣样”。颂芝的家乡……她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一片空白。没有山名,没有溪号,连“颂芝”二字都像借来的。
雪愈密了。她裹紧袄子,向南走,不是回宫的路,是出城的路。身后,紫禁城琉璃瓦在雪雾中隐成一道钝刃。
她不知自己正走向一个名字:曹沁新。更不知这名字,是曹琴默三年前亲笔写在江南族谱边页的朱砂小注:“妹沁新,幼殇于痘疹,葬绍兴东山梅坞。”世上本无此人,而雪,正替她抹去所有来路。
第十一章 客栈素面记
“姑娘,用饭吗?”叩门声轻,却惊得华妃指尖一颤。她正用半截断簪刮鞋底冻泥。
门开一线,店小二端着托盘立在雪光里,热气从碗沿升腾,撞上寒气,凝成薄雾。“一碗素面,一碟咸菜。”她声音平直,像冻僵的井绳。
小二侧身进来,目光扫过她鬓边。那里本该插金钗,如今只余一根乌木簪,簪头刻着模糊的“沁”字。他不动声色,将碗碟搁在瘸腿榆木桌上:“面是昨儿剩的碱水面,汤是骨头熬的,素得诚心。”
她低头。面细而韧,浮着几点油星,葱花翠得刺眼。咸菜是雪里蕻,腌得微酸,嚼一口,咸鲜直冲鼻腔。她忽然哽住,这味道竟与景仁宫小厨房冬至那碗素面一模一样。那时颂芝蹲在灶边吹火,说:“娘娘尝尝,奴婢按江南法子焖的,不放荤油,只用菜籽油吊香。”
她猛扒两口,喉头滚动。“江南船几日到绍兴?”她问,筷子未停。
小二擦着桌角,笑:“姑娘投奔亲戚?”“嗯。”“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指指她袖口补丁,“补得齐整,针脚细,不像逃难的,倒像……怕人认出。”
她握筷的手顿住。
小二压低嗓:“明早辰时,‘清江号’开。船票涨到三两八钱。不过……”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轻轻推过桌面,“跑路费,五个大钱。够买个舱底铺位。”
她怔住。五个大钱?当年在圆明园,她赏颂芝一匣胭脂,也是这个数。
雪在窗外堆厚。她忽然笑出声,极轻,像冰裂。原来活着,只需五枚铜钱;原来改命,只需一碗素面。
她起身,端起空碗:“我送下去。”楼梯吱呀作响。她数着阶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终于想起,曹琴默提过,绍兴林家祠堂,正厅十七级青石阶。
她不是华妃了,她是曹沁新。而雪,正为她铺就一条无人识得的归途。
船行至第七日,雪停了。
江面浮着薄冰,船篙一点,碎冰如玉,发出清越的“咔嚓”声。华妃——不,曹沁新——倚在舱门边,望着两岸枯柳掠过。她已褪去宫妆痕迹:指甲剪短,涂了桐油;左耳垂用银针反复刺穿三次,结痂处泛着青色;最关键的是眼神——不再俯视,只平视,还常略带三分怯意、七分隐忍。
昨夜船泊岸补给,她混在妇人堆里买黄酒。绍兴老酒坛子用粗陶烧制,坛口封着荷叶与黄泥。她伸手摸坛身,指尖触到凹痕——那是林家酒坊独有的“双鱼印”。曹琴默曾说:“阿爹酿的酒,坛底必有鱼尾纹,他信‘鱼跃龙门’,盼我兄长考取功名。”
她买了一坛,未开封,只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
今晨,船靠近梅坞。她提前下船,雇了辆牛车。车夫是个哑巴,指指远处山坳:“林家祠堂,在那儿。可……”他比画着,又摇头,指向山腰一片焦黑的废墟。
她心跳漏了一拍。
走近才知,去年秋,一场雷火烧了梅坞半条街。林家祠堂塌了三间,酒坊只剩断梁。更糟的是,林阿爹在火后第七日病逝,临终未留子嗣,族中争产,祠堂暂由族老代管。
她站在焦黑的门楣下,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您找谁?”一个少年从断墙后探头,手里攥着半块年糕。
“林阿爹。”她答。
少年愣住:“阿爹?……哦!您说林伯父?他走时,托我转交一样东西。”他跑进残屋,捧出一只樟木匣。匣面漆皮剥落,唯有“沁新”二字还留着朱砂旧痕。
她打开。
没有遗书,只有一叠纸——全是曹琴默的笔迹,密密麻麻抄着《绍兴府志·物产卷》,专门勾出“黄酒”条目:“……以糙米为料,三伏制曲,十月投料,冬酿春熟……”末页批注:“沁新若见,当知阿爹所守非酒,乃‘真’字。酒可伪,米不可伪;命可伪,心不可伪。”雪又开始飘落,很轻,像谁在天上撕碎一封旧信。
她取出怀中的酒坛,撬开泥封。酒香混着焦木气息漫开,微酸、凛冽,后味竟有极淡的甜,像冻梨融在舌根。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入喉,灼烧。泪滚下,无声。
原来曹琴默从未编造故乡。
她只是把真相,酿成了酒。
此刻,雪落梅坞,无梅可折。
但她终于明白:所谓飘雪冬季,并非天地肃杀之气,
乃是万物卸下华服,在素白里重新校准心跳的节律。
她放下酒坛,从发间取下最后一支乌木簪。
簪尖挑开雪地,写下两个字:沁新。(待续)
陈荷兰、爱好琴棋书画。笔名:鹤榄,中央党校本科毕业。中国书画美协会员,在2023年国画写意山水《江南春雨》获得优秀奖同年在油画《异国风情》二等奖。 在2025年加入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发表《与时光对饮》《一件尘封棉衣》《逐梦画家秦笄山》《唢呐与铜锣的暗码—V先生》《菊秋叠影》《芭蕉落雨梧桐木》等多篇散文,多篇精品散文发表都市头条《秋雨炫音,青丝缱倦》《芦苇荡秋荷》在2025年参加墨韵杯全国诗词大赛《精灵震撼晚歌》获得特等奖,参加全国墨韵阁大赛《云烟缭绕雪花慕》获得特等奖参加盛世中华全国诗词大赛《落雨秋》获得铜奖和优秀奖!发表《与时光对诗歌网发表短篇小说《修真元气,变谷鬼子落花》《风暴眼》等给多篇散文诗歌配音如《再别康桥》、《寂寞人心》《雨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