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腊八小记
作者:张举会
往事如烟,时间过得真快。见朋友圈晒的各种各样腊八粥,食材新鲜丰饶,色香味俱全,一眼便觉香浓,香气仿佛能透过屏幕溢出来。看着这些精致的照片,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儿时,飘回了那个被腊八粥填满了整个冬天的岁月。
对于腊八粥,儿时的我总有些厌烦头疼。小脚的奶奶、梳长辫、半缠脚又爱说爱笑的外婆,她们俩就像事前商量好的一样,都会熬上满满一大陶瓷盆,每顿面食里总要舀几勺搅进去,这一碗腊八饭,竟要从腊月初八吃到二月二。每年如此,家家户户皆是这般,后来妈妈也承袭了老人家的做法。那时的我最盼除夕夜,只因那日饭菜皆是原汁原味,不用拌着腊八饭;也总盼着日子快些到二月二,从此再不用为这碗杂粮粥犯愁。
人到中年,腊八粥反倒成了对烟熏火燎灶台的一份无形期盼,盼着那一勺饭食里藏着咀嚼不尽的滋味——原来,碗中每一粒谷物,都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小脚奶奶曾告诉我:“腊八的粥食本就藏着古早的念想,当年朱元璋落难牢中,寒天里寻得杂粮杂豆熬成一碗热粥,恰是腊月初八,便称这碗粥为腊八饭。后来他登基称帝,仍记着这份寒冬里的暖,便将腊八熬粥的习俗传了下来,咱们当地人也便一直吃到二月二龙抬头的这天。”一碗粥,就此从民间烟火,熬成了岁岁年年的温情。
儿时的腊月,最难熬的何止是一碗腊八粥,还有那冰天雪地里的日子。那时压根不知“腊月”何意,只晓得一夜寒风过后,河里的冰便冻得格外结实。大人们为挑一担水,总要砸开冰面才能舀水;过一夜冰面便又冻上,有时更是边舀边冻。寒风里呵着白气挑水时,总想起灶上咕嘟冒泡的腊八粥。奶奶说:“喝了腊八饭,不怕冷风吹。”可那时的我,只觉得冰面比粥更有吸引力。 我们脸冻得通红,鼻涕凝了冰碴,手上的皮肤干裂翘边,却依旧守着冰鞋、冰车,伴着棉鞋带做的鞭子脆响,单肩使劲抽打木头削的“牛”,非要和旁人比出胜负不可。输急了眼便打架,用棉衣袖子擦去鼻血,抽下另一只棉鞋的鞋带接长鞭子,拼命甩着,使劲地抽打木“牛”,竟能忘乎时间,浑然不知膝盖的棉裤何时磨出了两个洞。不慎掉进冰窟窿,被路过的大人拽上来后不敢告诉家人,便躲进山沟折柴烤衣服——前胸热了后背冷,后背热了前胸冷,就这般反反复复地烤。衣服半干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忽然想起灶台上温着的腊八饭,虽然平时嫌它腻,此刻却觉得那混着红豆、玉米粒的黏糊口感,是世上最暖的东西。
衣服终于干了,火堆里的鞋子却烧没了鞋后跟。直到天黑,才摸着墙角偷偷溜回家,挨了揍,第二天依旧穿着姐姐的棉鞋往冰面跑。偏又倒霉,一只鞋掉进冰窟窿再没找着。爸爸气得烧了我的冰鞋、冰车和木“牛”,夜里躲在被窝里怎么也感觉到一肚子的委屈,却闻到妈妈端来的饭香。她倒是没有骂我,只是笑着说:“腊八饭吃不够,明年冬天还得冻脚。”可是心里的念想哪能说断就断。
第二天爸爸前脚上班刚走,我后脚就找材料重做,不等他回家,我的新家伙事儿早已做好。照常是滑冰,打木“牛”,喝那碗黏糊的杂粮粥,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在冰天雪地里折腾,时光便在一天天的长大中悄然溜走。那时的我只是盼望着正月早点来到,爸爸总埋怨妈妈把我惯坏了。那时的我也不知冬天的严寒,只知道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洋芋、咸菜、酸菜、红白萝卜干,我甚至连碗都懒得端。无奈的饥饿里,只能一次次听着妈妈无休止地画大饼:“明天就给你买肉吃。”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掰着手指头翻来覆去地数着,数着,数着,哎!我的明天,妈妈买肉吃……却依旧如故的是那碗杂粮粥。
一晃,我竟然就漂流到了中年。 看着妈妈在我眼前一天天老去,反应和行动有时难免迟钝,在她的背影里我心头竟然也慢慢滋生出些许烦意。可让我意外的是,近几年的腊八饭,她总要反复确认人数才做,且每人只有小小的一碗。我还未吃出滋味便见了底,捏着筷子当牙签,看着碗,又看着亲爱的老妈妈,她拿着勺子微笑着说道:“怎么?小时候家里就数你最挑剔不爱吃腊八饭,每次都用筷子不停的敲碗,和我抗议,怎么着现在是不是和我一样,‘老了’,敲不动了?” 也是,人们常说八十老人都惯“小”,你老人家倒好,成天给我空口画吃肉的大饼,让我天天吃饭受委屈,酸菜疙瘩、老咸菜,顿顿都离不了。 妈妈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是笑着说:“那个时候,是我们的生活习惯无形的影响、改变了你们;现在呢,是你们的生活习惯影响和改变了我们。这日子倒着过,那时我做再多、再难吃的饭菜,一家老小都不够吃,哪有剩的;现在跟着你们过,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无论多香的饭菜,你们总要剩。所以我就少做点,免得我和你爸总有吃不完的剩菜、剩饭。这叫与时俱进,知道不,我的傻儿子。哎!” 老妈妈忽然轻叹:“到现在,我怎么也忘不了你们小时候腊八饭的味道哟!”我望着她鬓角的白发心头一软,心里暗自嘀咕:你以为我当年爱吃啊! “你这么说,那可得好好问问土堆里的你奶奶,还有眼前你这个伟大的爸爸。”那个时候,老爸还在。
沉默寡言的老爸终于坐不住了,说道:“你娘俩别老是拿我说事好不好?那是什么年代,顿顿有好吃的,你以为你是谁?谁有那能力和本事?没把你小子饿死就算不错了,想法子埋汰我,还尽给老子挑刺!这家里不想待了是不是?不想待就和你儿子、媳妇早早滚,看见你就烦,小时候烦,现在比那时更烦。”看电视的老爸,果真被我惹得不悦。 老姐从厨房走了出来,径直帮腔:“打他!让他滚!从小到大尽惹你生气,现在还不让你消停,让他滚,你眼不见心不烦。”我媳妇在一旁不仅笑,还和老姐一伙,坚决支持老爸。
哎!哎!我说大姐,你别瞎掺和好不好,老爷们说话,哪有你的事。“谁让你把我的棉鞋掉冰窟窿里,害得我没鞋穿,考试没及格留了一级。”原来你还记仇!每年的压岁钱,你一分不剩全要走了,我参加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只给我留两块钱,其余的全归你,这些你是不是都给狗吃了,脑子进水了,内存卡消磁了,没记忆了,忘光了呀?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老记仇呢?真是的。老姐却挑眉:“那你问问你儿子,小时候的奶粉,学步车……是谁给买的。” 老爸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瞥身旁的孙子,嘴角微扬,继续盯着电视。老姐耸了耸肩,抱着双手,孩子般做了个鬼脸,转身和老妈、我媳妇回厨房忙活去了。 岁月匆匆,转眼之间,老爸也离世一年多了。昔日的热闹还在眼前,已是物是人非,远在新疆的我,不知今年亲爱的老妈妈做的腊八饭是什么味道,只念着,想吃小时候的那碗味道。

作者简介:张举会:网名:梦驼铃,中国民俗摄影家协会会员,昌吉州作家协会会员,吉木萨尔县作家协会会员,吉木萨尔县摄影家协会会员,木垒县摄影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