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春辉写下最长的情书
给土地给人民
文/池朝兴
2026年1月29日
一、晨光里的身影
七点半的晨光,像稀释了的蜂蜜,缓慢地淌进天河区员村街新村社区居委会的窗户。总是这扇窗最先亮起,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照亮桌前那个挺直的背影。
张春辉的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移动,像她年轻时在南海舰队话务连抄录电报代码。那些字方正如队列:“巡查核酸点”、“跟进63号楼管道”、“慰问独居老人王伯陈姨”、“梳理党员报到资料”……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名字、一件具体的事。二十一年了,她的笔记本摞起来有半人高,每一本都是一个社区的编年史。
窗外的老榕树记得这个身影。1990年,还是棵小树苗时,它见证了一个扎着两条长辫的姑娘换上军装,登上南去的列车;2001年,它已亭亭如盖,又看见那个剪了短发的女子回到这里,把根须般的脚步扎进社区纵横的街巷。
二、通信兵的“战场转移”
“话务兵的精髓是什么?”当年的连长问。
“准确、迅速、万无一失。”十九岁的张春辉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没想到,这句回答会穿越三十年时光,在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回响。
2018年农历腊月廿九,空气里弥漫着煎堆和油角的甜香。一个紧急电话刺破年关的祥和:“29、30栋出现裂缝,最宽处能塞进手掌!”
张春辉赶到现场时,居民已围得水泄不通。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一位阿婆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张书记,楼要塌了是不是?我们怎么办啊?”
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话务连的机房。不同的是,眼前不是闪烁的信号灯,而是一张张惊恐的脸;耳边不是电波声,而是七嘴八舌的询问。她深吸一口气——那是军人的镇定。
疏散方案在十分钟内形成。但劝说居民撤离比预想更难。三楼的李伯抱着门框:“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死也要死在家里!”
张春辉没有硬拉。她在李伯家那张掉漆的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房屋结构图。“李伯您看,裂缝主要在这几个承重点。我不是吓您,我父亲也是老建筑工人,他常说……”她讲起父亲的故事,讲起老房子就像老人,需要及时医治。
三天,七十二小时,她和同事们穿梭在楼道里,嘴唇干裂起皮。最后一批居民坐上安置车时,远处已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个春节,她和值班的同事在居委会吃盒饭,窗外万家灯火,屋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她在协调地铁公司、住建部门、鉴定机构,像当年在机房接通一个个关键线路。
半年后,居民回迁。李伯特地送来一盆茉莉:“张书记,您比我这老头子还倔。”她笑了,接过花盆时,手指触到土壤——湿润、温暖,是扎根的好地方。
三、一本特殊的“通信录”
在新村社区,张春辉有个外号叫“活地图”。不只是因为熟悉2105户人家的位置,更因为她心里装着5924个人的生活脉络。
她的手机通讯录是一个奇特的生态系统:“水管陈师傅”、“电工老周”、“化粪池刘队”、“绿化阿珍”、“心理辅导林老师”……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故事。比如“锁匠阿明”——那是疫情期间,独居老人吴姨反锁在家,阿明连夜赶来却不肯收费:“张书记帮过我老母,这次当我报恩。”
但最难的“通信”,发生在穗乐花园的电梯加装工程上。
高低层业主的争执持续了三个月。一楼商铺的老板把规划许可证拍在桌上:“白纸黑字?我也有白纸黑字——商铺门前采光权!”六楼的黄伯坐着轮椅来居委会,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我三年没下过楼了。”
张春辉的笔记本上画满了示意图:光照角度变化图、噪音影响模拟图、房价波动数据对比图。更重要的是,她记下了每个人的“痛点”:一楼担心商铺贬值,二楼顾虑噪音,三楼觉得可有可无,四楼以上翘首以盼。
第十一次协调会是在雨中进行的。她没打伞,从一楼走到六楼,又从六楼走回一楼,挨家挨户地“算账”——不是经济账,是人生账。
“陈老板,您母亲也住郊区养老院吧?如果她每天困在楼上……”
“二楼的刘姐,您记得去年您先生急诊,是邻居小伙子背下楼的吗?”
“黄伯,您说您三年没下楼,但您阳台的茉莉,每年都开得最好。”
她像在解开一团纠缠的线,极尽耐心。最终打动大家的,或许是她站在雨中的样子——短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肩头深了一片,但腰板依然挺直。
电梯落成那天,黄伯第一次自己按下按钮。轿厢平稳上升,他望着玻璃外渐渐变小的地面,突然老泪纵横。后来他对人说:“张书记那天的样子,让我想起当兵时的一个女指导员——也是这么瘦,这么倔,认定的事,天上下刀子也要做成。”
四、除夕夜的“作战室”
2020年的除夕,张春辉生命中的一个特殊坐标。
晚上八点零七分,手机震动。关于武汉返穗人员邱某的消息,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她瞬间进入某种状态——那是军人的本能,危险来临时的超然冷静。
电话那头,邱某的声音透着不耐烦:“我都测过体温了,没事!”窗外的春晚歌声飘进来,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的笑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张春辉走到窗边,关紧窗户。房间突然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她做了个决定:“邱先生,我们视频吧。”
屏幕亮起,她看见对方身后的酒店房间,看见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盒。她没有直接说教,而是讲起新村社区的李医生——也是从武汉回来,主动隔离十四天,“昨天解除隔离,第一时间报名当了社区志愿者。”
“我不是说您一定会怎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是说,我们可以选择成为怎样的人。”
四十七分钟后,邱某发来定位:已入住指定隔离酒店。
挂断电话,办公室重归寂静。墙上钟表的指针指向九点二十。她本该回家,桌上应该有一碗丈夫炖的汤。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那个在部队学到的词:“预判”。
于是,那个除夕夜,新村社区居委会变成了临时的“作战室”。键盘敲击声代替了鞭炮,屏幕冷光代替了灯笼。她写下的不是春联,而是一份社区疫情防控预案——后来街道领导看到时说:“这不像社区方案,像军事部署。”
五条措施,条条清晰:
1. 地毯式排查,建立“一户一档”
2. 封闭管理,无物业小区设卡
3. 组建四支队伍(党员突击队、服务队、邻里互助队、暖心志愿队)
4. 责任承包,量化到人
5. 宣传全覆盖,微信群构建信息网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窗外传来欢呼声,烟花在夜空绽开。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邱某最后说的话:“张书记,您不像社区干部,像我们以前的政委。”

五、锦旗背后的经纬线
社区办公室的墙,是一面特殊的“勋章墙”。锦旗挤挤挨挨:“情系百姓 为民解忧”、“抗疫先锋 社区卫士”、“电梯圆梦 感恩有你”……丝绒的红色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金字依然鲜明。
张春辉很少抬头看这些。她更在意的是,锦旗之间那张巨大的社区网格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红色是独居老人,蓝色是残疾人,绿色是困难党员,黄色是外来务工家庭。
这是她的“作战地图”,也是她的“心图”。
“新村服务模式”就诞生在这张图前。那是一个暴雨夜,她值班时接到三个求助电话:残疾人家的屋顶漏雨,独居老人买不到菜,隔离家庭的孩子发烧。她一个人分身乏术,那种无力感像雨水浸透衣衫。
第二天,她在网格图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一个个打给党员、楼栋长、热心居民。一周后,“邻里互助”小组和“暖心雨”关爱小组成立。她给每个组长发了社区网格图的复印件,上面用荧光笔画出他们的“责任区”。
如今,这张网络已经能自发生长。就像榕树的气根,触地即能成林。69个残疾人、5户单亲家庭、37位90岁以上长者、15位需要送学上门的老党员、36个住院党员……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温暖的触点:志愿者小王每周三陪黄伯下棋,楼长娟姐每天敲敲独居阿婆的门,退休教师陈姨在微信群开起“空中课堂”。
六、土壤
张春辉最珍视的“勋章”,不是墙上的锦旗,也不是柜子里的荣誉证书。
而是一声声“春辉姐”——菜市场卖菜阿婆这么叫,放学的小朋友这么叫,甚至曾经最反对她的商铺老板,如今也挠着头这么叫。
而是一个个舒展的眉头——电梯装好时老人们笑得像孩子,漏水修好后那户人家端来的糖水,疫情最紧张时隔离居民在微信群里发的“一切安好”。
而是社区里越来越多的绿意——不是突击整治时的盆景,而是居民自发在阳台种的花,在墙角栽的竹,是老榕树下新添的几张石凳,是傍晚时分自然而然聚起来聊天下棋的人群。
二十一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一个社区长出新的肌理。
有人问她:“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不是哪件具体的事,是每次面对不理解、不信任时,还要选择相信。”
“那最值得的呢?”
“是有一天你发现,你不再是‘外来的干部’,而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一部分。”
采访结束的那个傍晚,我们陪她在社区里走了一圈。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穗乐花园时,刚买菜回来的黄伯认出她,非要塞给她两个橘子:“自己种的,甜!”
她接过,橘子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走到居委会门口,她突然停下,指着那棵老榕树:“我来的时候,它才这么粗。”她用手比了个圈,“现在,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
树的根须从枝干垂下,有的已经扎进土里,有的还在空中飘拂,寻找落脚的地方。就像这个社区,也像她自己——那些看不见的根系,在岁月的土壤里越扎越深,编织成网,托起一片共同的天空。
路灯次第亮起。她办公室的窗户又透出光来——明天,又将是平凡而崭新的一天。
深根不语,静守山河。这就是一个退伍女兵,用二十一年时光写下的最长情书,给土地,给人民,给那段永不褪色的军旅生涯最绵长的回响。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