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襄渝铁路——一部穿山越涧的国脉史诗
铁七师三十三团 余开华
【编者按】这是一部以钢轨为笔、山河为卷的国脉史诗。它以716座桥梁和405条隧道为钢铁诗行，镌刻着83万铁道兵、学兵与民兵将青春焊进秦巴天堑的壮烈征程。三千余名忠魂长眠于此，每公里钢轨都矗立着“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精神丰碑。这条搏动半个世纪的钢铁血脉，至今仍在承载时代，连接未来，无声诉说着不朽的奉献与光荣。
第一章 山河落笔
秦巴山脉如龙骨盘踞
汉水与嘉陵切开深峡千年
蜀道的叹息还在云中回荡
一九六四年，海风裹挟铁幕而来
工厂微光穿不透国土纵深
中南海灯盏彻夜醒着
红蓝铅笔在等高线间逡巡：
“让铁路成为插进山腹的剑——”
三线宏图就此铺展
襄渝二字，从此系上民族命脉
勘测者比鹰更早抵达绝壁
三角架在雾中校准时间的纬度
他们用脚步叩问群山沉默
把星斗与等高线钉进蓝图
第二章 八师入阵
八个师的番号如八道闪电
劈开秦巴山脉的千年睡意
铁六师镇守川东门户
北碚嘉陵江上悬起第一道长虹
华蓥山麓，风枪声洞穿晨雾
铁七师扎进岩溶的腹腔
在宣汉至渠县的断层间
为每寸黑暗标定呼吸的刻度
铁八师挥师北上
大巴山五千三百米的长夜
等待钢钎凿出第一缕晨曦
铁一师对峙武当绝壁
在断层间开辟隧道长廊
铁十三师扼守陕鄂咽喉
将铁轨铺进神话的故乡
安康至紫阳，铁二师的桩基
在激流中长出钢铁的根须
汉江岸，铁十师在吕河隧道深处
用风枪雕刻水纹的岩壁
旬阳至安康，铁十一师
在超七成桥隧的峭壁间
把每一个明天凿得更深
五十九万民兵自鄂陕川汇聚
两万五千陕西学兵卸下书包
十七岁的肩膀扛起时代重量
指挥部随着帐篷迁徙
命令写在沾满晨露的掌心
第三章 生命之缆
没有路，就用指甲抠出三千公里血脉
一台空压机，一百副脊梁
在悬崖上搬运钢铁的种子
油毛毡棚内，夏天汗水结晶成盐
冬天呵气在被头凝霜
唯有心跳——
如地底永不熄灭的灯盏
盐水煮黄豆，咸菜伴朝霞
夜盲的战士摸索着钢轨前行
战地医院开在塌方区边缘
药箱穿过滚滚落石
白衣成为最醒目的路标
第四章 凿破鸿蒙
这里，大地拒绝驯服
七百一十六座桥梁昂首
四百零五条隧道吞咽星光
华蓥山腹，瓦斯在黑暗中发酵
无缝钢管织成防护的经纬
报警器的嘶鸣惊醒群山
通风管道吹散死亡的浓度
大巴山腹腔，暗河猝然暴怒
单日涌水二十万吨
人站在齐腰的寒流里
用体温烘烤混凝土的尊严
紫阳汉江畔，七十六米高墩
必须在汛期与枯水之间
抢出四个月的天机
浮运沉井如移动的山岳
最后一孔梁合龙时
朝霞漫过建设者的眼睫
武当山断层如破碎的掌纹
塌方截断时间的去路
“让钢铁先过山——”
迂回线上滚过二汽的脉搏
身后，万家灯火次第苏醒
第五章 铁脉初成
一九七三年，接轨礼花未冷
山体已在陕西段悄然位移
二十多处滑坡如苏醒的巨兽
“锚山锁石！”三百零二根桩
最深钉入地心四十八米
钢筋与岩层咬合成新的地质
四年，人与山进行角力
隧道治水，路基疏脉
排水系统如大地新生的血管
一九七八年，汽笛首次贯穿秦巴
那些长眠者，在泥土深处
感受到钢铁的脉搏
第六章 血铸规程
白崖寨的哑炮，吞噬八个黎明
从此每本安全规程的扉页
都印着永不褪色的年轻
大成隧道山洪倒灌
成求仁返身切断电源
把自己燃成黑夜的火把
从此每条隧道都有了
独立的血脉与神经
岚河口大火烧穿二十三页青春
危险品与工棚从此永隔
动火许可单上，责任重于生命
松树坡螺栓的微小错位
让十四颗流星坠入深谷
“三核对”制度从此生根——
每一步都必须对得上
天空的尺度与良心的准绳
吴家渡塌方掩埋十声鼾息
从此每个营地选址
都要先问山，再问心
每一次事故都变成铆钉
死死咬进安全的铁律
规章里睡着永远年轻的姓名
他们成为后来者的眼睛
第七章 碑文如山
三千六百座石碑立于秦巴山麓
每块花岗岩都刻着姓名与籍贯
有的还留着十七岁的模样
有的刚在新婚三个月远行
他们成为钢轨永久的标点
平均每公里，四个生命
化作枕木下的基石
杨小毛，十八岁，贵州籍
在华蓥山塌方瞬间推开女民兵
自己站成石碑上最年轻的笔画
李安普，二十六岁，四川籍
扑向失手滑落的手榴弹
“为党和人民”——
未说完的誓言刻进大理石纹理
徐从伙跃入汉江漩涡
托起陌生孩童，沉入永恒
他的碑文里住着滔滔江水
张帮登从军十三载
最后扑向失控的手榴弹
墓碑上，功绩简略如他沉默的一生
而活着的丰碑仍在行走——
罗贤树从洪水捞出三十三人
如今在讲堂里打捞记忆
每次咳嗽都震动历史的回音
黄恭卫带队探明的险情
变成安全规范的毫米刻度
他的呼吸仍丈量着生命的宽度
刘绪清救出的四十三个青春
已在他故乡长成一片果林
刘德垣、魏齐惠、冯正扬
把洪水中传递的绳索
系成联结时代的纽带
老营陵园松柏长青
达州碑林承接雨露
安康的墓碑面朝铁路
每个清明，鲜花与敬礼
都在石头上留下新的年轮
三千六百个姓名没有沉睡
他们在每趟列车经过时醒来
成为钢轨的震颤
成为隧道的回响
成为桥梁上不散的晨雾
他们说：我们的碑文
已延伸成这条铁路
每一公里都是我们
继续行走的脚步
第八章 国脉长青
半个世纪，钢轨未冷
这条铁脉依然搏动如初
汶川地震，一夜转运三万兵甲
河南暴雨，劈开洪流运送光热
襄阳北站，中欧班列在此换装
东方茶香与西方钢铁在此交融
十堰的车轮驶向世界
安康的茶山翻涌绿浪
达州的化工线点亮夜空
重庆的码头吞吐四海潮声
无人机扫描钢轨的皱纹
探伤车聆听隧道的梦呓
老工人提着父辈的巡道灯
在凌晨擦拭这条漫长的生命
更高的云层上
西康高铁的桥墩正在生长
未来将与此处铁轨构成和声——
一条驮着历史，一条驶向黎明
秦巴山依旧巍峨
汉江水依旧东流
唯有车轮与钢轨的撞击
年年复述着：
“把身体铸进枕木
把呼吸让给隧道
把姓名刻进山河——
只为让后来者
走得更稳
更远
走向所有未曾抵达的
春天”
作者余开华，1969一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