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的种子

李凡

        一想起儿时过腊八的热闹光景，那份对新年的翘首期盼，至今仍暖心柔软。总想着，该给后辈留点念想，让平淡的日子多一分传统的仪式感与确幸。

        煮腊八粥并不复杂。罐里的腊八米——碾碎的大苞米粒，是八十五岁的李阿姨送的，抓一把在手，粒粒黄亮干爽，透着谷物的质朴香气。配上敲碎的核桃、饱满的花生、圆润的黄豆，入电饭煲慢火细熬，让滋味慢慢相融。

        打开电磁灶，起锅热油，将嫩豆腐、红萝卜（北方称腊八萝卜）、大葱煸炒至七成熟，再加菠菜、蒜苗和调料，大火快炒断生。出锅时，豆腐莹白、萝卜红亮、葱花菠叶鲜翠，色香撩人的腊八配菜盛盘上桌。

       女儿还在熟睡，我便给爱人蒸了他最爱的玉米饸饹面。蒜苗炝锅的香气霸道地窜满屋子，筋道的干拌面条裹着辣味酸香，他吃得酣畅，直说“太过瘾！”一碗面下肚，暖意从胃里漫开。我又盛上一碗腊八粥，苞米粒糯糯的，混着花生核桃的醇香，飘着腊八配菜的清香，清润适口。他的腊八记忆，藏在儿时为邻里端粥的脚步里，而今被这一碗面、一碗粥轻轻勾回心底。我自己也盛了一碗，不放醋，菜香混着玉米本味，吃出了节日的味道。

        早饭后，爱人顺路送我去超市。我挑了孩子们爱吃的鸡翅、鲜虾和青菜，想着晚上团聚能吃个尽兴。随后去理了发，回到家时已近中午。午饭便是早上剩的腊八粥，熟悉的咸香让我想起母亲煮粥的笑容——那笑容，也像一粒种子，早早埋在我心里。

       午后，我在钢琴前弹了两个小时，窗外冬日严寒，室内暖意融融。想起晚上的相聚，便又熬了一锅腊八粥，电饭煲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香在屋里轻轻弥漫。稍作休息后，我给侄女打电话，得知六点十分四年级小侄孙会来，便开始忙碌：炒腊八配菜、处理鲜虾、蒸饸饹面、煎鸡翅炖可乐，还热了几个松软的馒头。

        小侄孙一进门，就被满桌的菜吸引，喊着：“二奶奶，好丰盛啊！”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腊八粥，又夹上鸡翅和虾。他边吃边兴奋地说：“奶奶，我再过两天就考试啦！考完就放假！”侄女叹道，一到考试周作业就翻倍，孩子常常写到很晚。女儿说：“我小时候放学作业很少”。我也笑着回忆，你妈妈和小姨小时候放学早、作业少，只要在学校认真学，回家痛快玩就好。侄女拍拍孩子：“听见没？别逼自己太紧。”

        我们边吃边聊，小侄孙绘声绘色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我提议他暑假提前完成作业，就能痛快玩耍，他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我刚结束的东北之旅，孩子们好奇地问：“东北冷不冷？”我笑道：“四平、通化穿咱们西安的冬衣就够了，哈尔滨就得全副武装，还好有你小姨给我备的暖宝宝。”侄女提议夏天全家去东北避暑，我点头应着：“东北不仅是避暑胜地，更是中国近代历史的实战场，处处埋忠骨，遍地有英雄。”

        到这里，我自然提起哈尔滨的靖宇街、一曼街，又讲到八女投江的故事——为了引开敌人主力，八位女英雄将敌人诱至浑江边后毅然投江，她们中最大的23岁，最小的才13岁。小侄孙的神情渐渐变得安静，我接着说：“奶奶在四平战役馆，遇到一个比你大一岁的小导游，他讲起那段历史来，特别动情。”他立刻凑过来问：“奶奶，您有没有拍照片和视频？”我掏出手机翻出来给他看，孩子看得格外认真。侄女笑着摸摸他的头：“相信我家图图也能做到这一点。”我也笑着补充：“你能竞选上学校的副大队长，还能在法院参观学习，接受采访谈自己的感受，奶奶真为你骄傲。”

        小侄孙突然眼睛一亮，问道：“奶奶，杨靖宇纪念馆进门的地方，是不是有一本书？”

        我猛然想起——纪念馆入口两侧的青松旁，有两个四方石基，上面各平放着一本打开的书造型的电子屏，约三十寸大小，用手触摸屏幕，就能翻到相应页面，显示英雄的事迹。

       他紧接着认真说道：“我知道杨靖宇将军，敌人剖开他的肚子，里面只有树叶、草皮和棉絮，一粒粮食都没有。”

他的话音刚落，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到了他的心底。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又轻轻说起那些长眠在东北的英雄，他静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认真。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继续吃着碗里的粥，仿佛把这些话先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里。

        女儿见状，轻轻打圆场：“哎呀，不说这些沉重的了，咱们还是聊腊八吧。”

        我顺势转了话题，笑着问大家：“那咱们说说，为啥要过腊八节啊？”

       侄女让上四年级的小侄孙打开手机查一查，很快，豆包的声音缓缓传来——腊八节源于上古的腊祭，人们祭祀祖先、祈求丰收避灾；与佛教成道日渊源深厚，佛祖因牧羊女的粥食悟道；为纪念抗金英雄岳飞，百姓煮腊八粥缅怀他；寓意辞旧迎新，腊八一过，年关将至，盼来年平安顺遂。我们边听边聊，不知不觉就吃到了盘光碗净，心里却暖烘烘的。

        原来，腊八本就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日子。上承祖辈的温暖——是母亲煮粥时温柔的笑容，是儿时端着粥碗走街串巷的欢喜；下启后辈的念想——我熬腊八粥的法子，来自母亲，如今又在这餐桌上，让孩子们记住了北方咸腊八粥的独特滋味。桌前聊起的那些名字，杨靖宇、赵一曼，还有没来得及问名字的八个姑娘，也就着粥的热气，慢慢化在孩子的沉默里。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苞米粒多嚼了会儿。

        这碗腊八粥，就像一粒种子，轻轻落在孩子的心里。它不会立刻开花，但总有一天，会在他生命的某个时刻，悄悄发芽。

          2026年1月28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