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忆——枫树奶奶
文/肖福祥
村庄的右后方,紧靠村庄,山脉的第一个凸起部分和第二个凸起部分连接的地方是一个风口,小山坳。
为了防风,当年村庄在这里栽种了很多枫树,枫叶婆娑。
到上世纪60年代中期“文革”时,这里仍然还有两棵大枫树。
每棵树都要七八个大人手牵手才能抱住。
大枫树的下面是一条石板路,它连接湖南中部的新邵县与涟源市。
涟邵公路开通前,它是连接涟源与新邵的交通要道,人来人往。涟邵公路开通后,这里清静了下来,但它仍然是这里附近几个村庄村民们劳作,休息的地方,必经之地。
小山坳石板路靠山的那侧是一栋店铺。
10来间房屋,里面吃喝拉撒一应俱全。
它的前面是一条风雨走廊,风雨走廊建在店铺前面的那段石板路上,石板路穿风雨走廊而过。
风雨走廊靠村庄的这一侧,紧靠村庄是一个凉亭,凉亭里座椅、板凳、茶壶,一应俱全。
店铺及风雨走廊,凉亭的主人是一位年龄70多岁了,满头白发,大家都亲切地叫她——“枫树奶奶”的老奶奶。
她是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小孩。听说以前她是有一个儿子的,解放前给国民党抓壮丁了,后来再没有回来。
儿子抓壮丁时,刚结婚,没有孩子。
为了续房,开始,她把儿媳改嫁给了她的侄子,让侄子一夫二女。解放后,不允许一夫多妻,儿媳只好另嫁。儿媳另嫁后,把第一个孩子送回来给了她。但是只带了几年,小孩读书时,还是被他父母亲接走了。
她年岁大了,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生产队把枫树下面的土地全部给了她,让她自给自足。
她把这些土地全部开垦了出来,种粮、种菜,养鸡、养兔,养鸭……
“孩子,这是一个高粱粑粑,拿着,吃。”
孩子,这是一个芋头,拿着,吃。”
孩子,这是一个红薯,拿着,吃。”
“奶奶好。”“谢谢奶奶!”
她对村庄里的小孩子们都很好。
村庄里的小孩子们,不管是谁家的孩子,只要过了吃饭时间还没有吃饭,或是去他那里了,她总要给点,拿点,给他们填肚子。
山坳处有两个季节很美。
春天,枫树发芽,长叶,天气好的话,几天功夫,嫩叶就遮瞒半个院子。绿叶翩跹,鸟儿回来,风吹鸟叫,极美。
秋天,霜叶红似二月花,整个小山村都被秋叶染红。
山坳,有两个季节最吸引村子里的小孩子们。
夏天,湖南天气很热,它是他们吹风纳凉的好地方。
那时候他们的降温方式主要是两个,一是到鱼塘里洗澡,二是到这枫树底下乘凉。如果他们每天在鱼塘里洗上一个澡,再到这枫树底下睡上一觉,那是一天中他们再美不过的事情了。
冬天,枫树的果子掉下来了。
枫树的果子很干,像木炭一样,很好烧。
湖南的冬天很冷。
那时候他们将果子捡起来,放到一个瓦罐里,点燃,盖上柴灰,再将瓦罐装到一个竹篮里,那一天他们上学时的手脚就不冷了。
为了保证一个冬天他们上学不受冻,枫树从开始落第一颗干果开始,整个冬天,他们都会在这里捡啊,捡啊,一直捡到来年的开春。
我小时候就是这个相邻村庄里的一个孩子。
村庄青砖青瓦,雕梁画栋,面积很大,房屋很好。
我外来后魂牵梦绕的老家就在这个村庄里。
我父母过世早。我母亲过世时,我8岁。我父亲过世时,我十岁。那时候我非常苦。
我父母过世后,家里贫困,奶奶年岁大了,又不能去生产队参加劳动,为了生活,在村子里给社员们带小孩。村子里有好几个社员的小孩,是我奶奶接生并且带大的。
每天放学我吃过饭后总会背着奶奶带的这些小孩子到这里来一边带小孩,一边看书。
“孩子,拿着,这是一点鸡肉,拿回去和奶奶一起吃。”
“孩子,拿着,这是一点鸭肉,拿回去和奶奶一起吃。”
“孩子,拿着,这是一点兔子肉,拿回去和奶奶一起吃。”
她对我和我的奶奶也极好。每次她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给我装上一点,让我带回家和我的奶奶一起吃,打牙祭。
“奶奶,放下,快放下,这些重活,怎么您干呢?等一下我,或者叫我一声就是了。”
“奶奶……”
当然,我也把她当成我的亲奶奶一样对待。凡是她干不了的体力活,重活,我都给她干了。
这里记录着我许多青少年时代的过去。
她晚年最大的不幸是那年她店铺前的那两棵枫树被错误地砍了。她晚年最大的那个不幸就是从这天开始的。
一天,她店铺旁边枫树的树底下突然来了很多人。有人拿斧头,有人拿锯子,有人拿砍刀。
当年正是“红袖章”疯狂的时代,他们都带着红袖章,人声鼎沸。
原来公社的一栋房子坏了,要翻修,要更换房梁。按理,这是这栋店铺和我们村庄的枫树,所有权属于店铺和我们村。但是,他们非要来砍这两棵给这栋店铺和我们村挡风,保佑这栋店铺和我们村平安的枫树去给他们做房梁。
“不许砍树!”
她上去去阻止他们了。
“不许砍树!”
村庄里的乡亲们也上去去阻止他们了。
第二天,他们来了更加多的人。那些红袖章红底黄字非常刺眼。
“昨天你们谁拦阻砍树了?”
她没有办法阻挡住他们。村庄里的乡亲们也没有办法阻挡住他们。
后来,这里的一切就不断地变化了起来。
那是一个天气异常闷热的日子。我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村庄里所有的天井里,白蚁飞来飞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枫树奶奶的店铺也开始烂了。
想阻挡都阻挡不住。
开始是烂房梁、柱子、椽子、窗、门。后来是掉瓦片,掉砖头,倒墙体。
最后,全部倒塌了。
她的店铺没有之后,乡亲们只好把她接到村庄里,专门挤出一间房屋给她居住,安置她。毕竟年岁大了。也许是失去店铺后,失去了她活动的场地,失去了她生活的乐趣,意义。不久,一病不起。
多好的树,多好的人,多好的地方,多好的时光。
现在,只在我的心里留下了这永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