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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乡赴戎:码头泪光里的双亲牵挂
文/李永合

“记得参军的那一天,妈妈来送我,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四十载光阴流转,岁月磨平了诸多痕迹,却磨不去这首歌的滚烫旋律,更磨不去离别码头的那一幕——母亲的泪光、父亲的沉默、掌心的老茧、哽咽的叮嘱,早已深深镌刻进骨髓,成为我一生前行路上最坚实的精神坐标。

我的家乡在河南南阳淅川县盛湾乡,那是个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好地方。丹江水如碧绿的绸带,温柔地绕着村子流淌,可这份秀美之下,却藏着解不开的生活贫瘠。山地崎岖,种不出丰饶的庄稼;日常饮水,要靠母亲挑起扁担,往返一公里外的河边一担担挑回家。父亲患有气管炎哮喘,每到换季,咳疾便会加重,单薄的胸膛里像是藏着吐不尽的沉疴,连呼吸都带着艰难的喘息。姐姐早已远嫁湖北,弟弟妹妹还在小学课堂里懵懂嬉闹,全家六口人的生计,全压在母亲瘦弱却坚韧的肩上。而父亲,虽无力承担重活,却用沉默的陪伴撑起了家的半壁天:天不亮就拄着拐杖挪到灶台边,帮母亲添一把柴;母亲挑水归来,他便默默接过扁担,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揉着她酸痛的肩头,不言不语,却满眼疼惜。

记得1986年,我正在初中重读,还担任着班级班长。那天本是陪同同学去乡政府体检,未曾想六个同伴纷纷因各种缘由落选,唯有我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拿到了入伍通知书——成为村里近十年唯一一名新兵。这个消息传来时,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作响,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上扬,却又迅速抿紧,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沙哑的喉咙里吐出三个字:“好样的。”而母亲,更是骄傲得逢人便念叨“我儿子要去当兵报效国家”,可到了深夜,她却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遍遍缝补我的衣物,针脚里藏着化不开的不舍。父亲则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偶尔忍不住咳嗽几声,轻声提醒“别熬太晚”,眼底的牵挂,与母亲如出一辙。

离别那天,天出奇地蓝,阳光洒在丹江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旧发簪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可眼角的红血丝却骗不了人——她定然是一夜未眠。父亲特意换上了那件仅在过年时才舍得穿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平日里佝偻的脊背,刻意挺得笔直,只是时不时响起的急促咳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手里攥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紧紧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摩挲,指尖的力道,像是要把布包攥进肉里,却始终没说一句话。

从家门口到县武装部,要先从红庙码头乘汽船。这段路不长不短,母亲的絮叨却从未停歇:“军装要穿整齐”“吃饭别挑食”“训练别硬扛”,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嘱,此刻听来,每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牵挂,砸在心上暖融融的。她的手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我的手背,那是常年挑水、种地磨出的硬壳,却带着世间最温暖的温度。父亲跟在我们身后,步伐有些蹒跚,却始终努力跟上脚步,偶尔伸手扶一下被石子绊到的母亲,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像是有千言万语,终究都咽回了肚子里。

那时村里因为计划生育问题,村班子处于瘫痪状态,没有像样的唢呐队为我送行。就在这时,村小学的李文川校长提着那台老旧的卡式录音机赶来了,军旅歌曲的激昂旋律在河风里回荡。他身后跟着近百名小学生,孩子们挥舞着小手,稚嫩的“保家卫国”声此起彼伏,穿透了河风,也穿透了离别的愁绪。乡亲们也纷纷围上来,把自家晒的花生、烙的热饼、纳的布鞋往我背包里塞,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肩膀,力道里满是期盼:“合娃,到了部队给咱村争光!”“常给家里写信,让你爸妈放心!”一声声叮嘱,像丹江水的涟漪,在我心头层层扩散,久久不散。

父亲慢慢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一层一层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元,最小的是一角,却被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平日里一点点攒下的。“这是家里攒的,你拿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咳嗽后的颤音,目光刻意避开我的眼睛,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到西北部队那里天气冷……照顾好自己,听领导的话,好好干。”说完,他把钱轻轻塞进我的口袋,又用手按了按,像是怕它会不小心掉出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抖,那双手,曾经也是能撑起一片天的手,如今却因常年病痛而枯瘦无力,掌心的纹路里,藏着半生的艰辛与对我最深沉的牵挂。

就在这时,汽笛一声长鸣,尖锐得让人心里发紧,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离别的愁绪。该登船了,我背起沉甸甸的背包,转身的瞬间,母亲突然松开我的手,又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之大,仿佛要把我嵌进她的生命里,掌心的老茧硌得我生疼,可这份疼,却让我心里格外踏实。我低头,看见泪水终于冲破了她的强忍,顺着她黝黑粗糙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重重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又迅速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烫得我心口发颤。

“合娃……”她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喉咙里像是堵着千斤重的石头,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她抬起头,望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舍、期盼、担忧,还有藏不住的骄傲。眼角的皱纹被泪水浸得发亮,鬓角的几缕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是为这个家操劳半生的印记,也是为我牵挂的痕迹。“到了部队……好好干,别害怕吃苦……听领导的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字字千钧,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让我瞬间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万千牵挂。

我忍不住转头看向父亲,他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泛红,却硬是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平日里刻意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微微佝偻,像是承载了太多太重的不舍与牵挂。他没有走上前来,只是远远地望着我,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下、两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期盼、嘱托与疼爱,都融进这个简单却坚定的动作里。我知道,他不善言辞,却把最深沉的爱,都藏在了这份沉默里。

我伸出手,颤抖着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指尖触到她眼角的皱纹,粗糙又深刻。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为了我的入伍事宜,她瘦了好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也深了,曾经挺直的脊背,似乎也有些佝偻,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我想说“妈,您放心”,想说“我会常写信回家”,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头,把所有的承诺与不舍,都藏在眼底的泪光里。

我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双亲的眼睛,怕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出声,怕自己会忍不住扔掉背包,留下来陪在他们身边。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登上汽船,我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我扶着船舷,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码头边,母亲踮着脚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蓝布衫;父亲拄着拐杖,稳稳地站在母亲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支撑,另一只手缓缓挥了挥,动作迟缓却坚定。阳光之下,父亲眼角的红,格外清晰,那是他藏了又藏的泪水,也是他说不出口的牵挂。

汽船渐渐驶远,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可双亲伫立的身影,却始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河风呼啸而过,带着丹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却吹不散我心中的内疚与牵挂。母亲为我操劳了半生,父亲为这个家牵挂了半生,如今我终于长大了,本该留在他们身边尽孝,却要远赴西北,让他们独自承受思念之苦,独自支撑这个家。我仿佛看到,在我走后,母亲又要扛起沉重的扁担,往返于河边与家之间;仿佛看到,父亲在深夜里,对着我的照片默默抽烟,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看到,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日复一日地盼着我的家书,望眼欲穿。

西北的军营生活,比想象中更苦。刺骨的寒风、厚厚的积雪、高强度的训练,无数个深夜,我累得瘫倒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生出过放弃的念头。可每当这时,码头边母亲的泪光、父亲的沉默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们的叮嘱与期盼,就会在耳边回响。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退缩都烟消云散,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心底涌起,支撑着我咬牙坚持下去。四十年来,我始终牢记双亲的教诲,在部队里勤奋刻苦,从一名青涩的新兵,一步步成长为团职干部,入党、考上院校、担任领导职务,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也兑现了对他们的承诺。

如今,我已自主择业,回到杭州帮忙照看小孙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可每当夜深人静,望着天边皎洁的明月,我总会想起离别码头的那一天,想起父亲沉默的牵挂与母亲滚烫的泪光。遗憾的是,父亲后来因旧病加重,未能等到我陪他安享晚年便匆匆离世,那些未说出口的感恩与愧疚,成了我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万幸的是,母亲如今已八十多岁高龄,身体依旧康健,精神矍铄,每次打电话回家,还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爸爸,儿子终究还是没能兑现常伴你左右的承诺,可我知道,你在九泉之下,定会为我如今的生活感到欣慰。妈妈,儿子想告诉你:边关的明月和家乡的明月一样明亮,我和家人生活得很好,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定回老家好好陪你,坐在丹江河边,听你絮叨家常,弥补这些年缺席的陪伴。码头的泪光从未冷却,双亲的教诲从未遗忘,这份跨越四十载的牵挂,终将成为我余生最珍贵的念想,指引我继续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辜负你们的养育之恩,不辜负家乡父老的殷切期盼。

李永合简介:
河南南阳人,1986年10月入伍,部队团职干部自主择业。在部队期间先后荣立三等功3次,获评优秀党员20余次。出版报告文学《天路军魂》、散文专辑《心贴青藏线》,部分作品入选《中国散文大全》《中国当代作家作品集》《中国好作品》等选集。在繁忙工作之余,采写各类文学与新闻稿件600余篇(幅),约50万字,被多家报刊电台聘为特邀通讯员。任中国散文作家协会会员、杭州余杭区作家协会理事、杭州兵之初公益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