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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伊消得人憔悴三章(小说)
作者/许刚(山西)
为伊消得人憔悴之一

第一章 丁香花开
一九三二年的哈尔滨,春天来得迟。
松花江的冰面尚未完全解冻,但中央大街上法桐已抽出嫩芽,犹太老会堂前那座钟楼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仍固执地指向云端。曼莉提着书包穿过教堂街时,忽然闻到一缕幽香——是马家沟河畔的丁香,不知哪个角落已悄悄绽放。
她放慢脚步,深深吸了口气,香气里却混着另一种味道:刺鼻的煤烟,还有偶尔飘过的,日本军车驶过扬起的尘土味。街角新贴的告示被风吹起一角,上面“满洲国治安维持条例”的字样依稀可见。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撑着纸伞从她身旁走过,木屐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曼莉加快了脚步。
哈尔滨工业大学文学系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学校后门那条种满白杨的小路。每周二下午的古典文学课,是曼莉一周里最期待的两小时。
史迪文走进教室时,窗外正飘起今春的第一场雨。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三十出头的年纪,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明亮。他没有立即翻开教案,而是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今天的雨,”他转身面向学生,声音不大却清晰,“让我想起《红楼梦》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那一回里,黛玉病卧潇湘馆,秋霖脉脉,阴晴不定,宝钗深夜探病,两人剖心交谈,是全书少有的温情时刻。”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窗棂的细碎声响。
曼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能看见史迪文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毛,和他翻动书页时修长的手指。他说到黛玉“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她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但你们注意,”史迪文的声音忽然沉了些,“曹雪芹写温情,往往在温情之下藏着更深的悲剧。宝黛此时的相知,为的是铺垫后来的死别。这雨中的温暖,在整部书的苍凉底色上,不过是一滴很快就蒸发的露水。”
教室里有人轻声叹息。
下课时,雨已停歇。曼莉故意磨蹭到最后才收拾书本。当她走出教室时,史迪文正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学生讨论着什么。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光边。
“周曼莉同学,”他忽然叫住她,“上次你交的关于《葬花吟》的赏析写得不错,尤其是对‘原本洁来还洁去’那句的理解,很有见地。”
曼莉的心跳漏了一拍:“谢谢史老师。”
“你对古典文学很有悟性,”他微笑着,“如果有什么想探讨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点了点头,抱着书本快步走下楼梯,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直到走出教学楼,她才敢回头看一眼——史迪文还站在走廊窗前,望着外面湿漉漉的校园,侧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寂寥。
第二章 茶会偶遇
曼莉的舅舅约瑟夫·张是哈尔滨有名的买办,会说流利的俄语、日语和英语,在道里区有一座带花园的洋房。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他都会举办茶会,来的有各国领事馆的人、商界名流,偶尔也会有日本军官。
四月的第一个周日,曼莉被母亲硬拉着去参加茶会。她本想在房间里看书,但母亲说:“你都十九岁了,该多见见世面。你舅舅认识那么多青年才俊...”
曼莉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坐在客厅角落的钢琴旁,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乐谱。屋子里弥漫着雪茄烟、香水和刚烤好的俄式甜点的混合气味。几个日本军官在客厅中央高声谈笑,他们的皮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声响。
“曼莉,来见见野藤大佐。”舅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身旁跟着一个穿军装、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
曼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日语问了好——这是舅舅坚持要她学的。
野藤左夫打量着曼莉,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张先生的侄女真是才貌双全。听说在哈工大读书?那可是个好学校,我们很重视教育。”
“是的,大佐。”曼莉简短地回答,目光移向别处。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史迪文。
他站在客厅另一端的书架前,正和一个白俄老绅士低声交谈。今天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条纹领带,与平日课堂上的儒雅不同,多了几分英挺。但他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舅舅,那位先生是...”曼莉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史迪文先生,”舅舅说,“你认识?他在你们学校教书。他岳父是我生意上的朋友,民族资本家林老板。他太太今天也来了,在那边。”
曼莉顺着舅舅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优雅地和几位太太交谈。她不算顶漂亮,但气质温婉,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
史迪文的妻子。曼莉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像有人在她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茶会进行到一半时,曼莉溜到花园里。四月的傍晚仍有些凉意,丁香花开得正盛,紫白相间,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她在藤架下的长椅上坐下,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同学?”
是史迪文。他手里拿着一个空茶杯,似乎也是来花园透气的。
“史老师。”曼莉站起来。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他微笑着说,“张先生是你舅舅?”
曼莉点头:“我母亲是他的妹妹。”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一时无言。暮色渐浓,远处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钢琴声隐约传来,有人在弹奏肖邦的夜曲。
“茶会很热闹。”曼莉说。
“是啊,”史迪文轻叹一声,“太热闹了。我更喜欢安静的地方,比如学校的图书馆,或者家里的书房。”
“师母今天也来了,我看见了。”
史迪文侧过头看她:“你观察很仔细。是的,静宜她...她喜欢社交场合,也善于应付。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这样的环境。”
他的话里有一种曼莉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她想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只是师生,而且,他是别人的丈夫。
“史老师,”她换了个话题,“您上周课上说的,关于《红楼梦》里那些小人物的悲剧,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他们就这样在花园里讨论起文学来。史迪文说到兴处,眼睛会亮起来,手势也变得生动。曼莉发现,当他不谈论现实时,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光彩。
远处传来呼唤史迪文的声音,是他的妻子。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和你聊天很愉快,周同学。学校里见。”
他走回灯火通明的客厅,身影融入那片温暖的光晕里。曼莉独自坐在黑暗中,丁香花的香气包围着她,甜得发苦。
第三章 渐生情愫
那个春天,曼莉找各种理由去史迪文的办公室。有时是交作业,有时是请教问题,有时只是路过。她发现史迪文的书桌上总放着一杯浓茶,烟灰缸里偶尔有烟蒂,墙上挂着一幅字:“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五月底的一天,她抱着一摞同学交的读书报告去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静宜,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父亲说了,只是个名誉职位,又不需要你真的做什么。现在这个时局,和日本人搞好关系有什么不好?”
“那是伪职!哈尔滨工业大学是中国人的学校,怎么能让日本人来...”
“史迪文,你别太天真了!满洲国已经成立了,这是事实!你一个书生,能改变什么?”
一阵沉默。曼莉屏住呼吸。
“至少,”史迪文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可以选择不参与。静宜,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门内传来脚步声,曼莉慌忙退到走廊转角。办公室门开了,史迪文的妻子走出来,眼圈发红,但背脊挺直。她快步走下楼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曼莉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请进。”
史迪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静宜,我说过了...”
为伊消得人憔悴之二

“史老师,是我。”
他转过身,脸上的疲惫和怒气还未完全散去,但看到曼莉,他勉强笑了笑:“周同学,抱歉,我以为...”
“我来交读书报告。”曼莉把那一摞纸放在桌上。
“谢谢。”史迪文揉了揉眉心,“让你看到这些,真不好意思。”
“老师,”曼莉鼓起勇气,“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支持您。日本人占领了我们的城市,但不能占领我们的灵魂。”
史迪文惊讶地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你是个有想法的姑娘。但这样的话,在外面不要随便说,很危险。”
“我知道。”曼莉走近一步,“我舅舅和日本人做生意,我见过他们...他们的眼神,好像一切本该属于他们。我讨厌那种眼神。”
史迪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曼莉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爱上了这个男人。爱他的风骨,爱他的坚守,爱他眼镜后那双时而忧郁时而明亮的眼睛。
这是不对的,她知道。他有妻子,而且是那样一个端庄得体的妻子。
但感情如春日的野草,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无法遏制。
第四章 情难自禁
六月初,史迪文的妻子林静宜回了奉天娘家。史迪文独自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曼莉去得更勤了,有时带着自己写的诗,有时带些点心。
一个闷热的下午,空中堆积着厚厚的乌云,雷雨将至。曼莉在史迪文的公寓里讨论李商隐的诗,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倾盆而下,敲打着窗户。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史迪文看了看窗外,“我给你拿把伞,等雨小些再走。”
“不急。”曼莉说。她喜欢这样的时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两个人。
史迪文泡了茶,两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雨声如瀑,房间里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史老师,”曼莉忽然问,“您快乐吗?”
史迪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您好像总是背负着什么。在课堂上,您讲到中国古典文学里的风骨气节时,眼睛会发光。但在其他时候,您似乎...很累。”
史迪文沉默良久。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曼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周同学”,“你还年轻,有些事...”
“我不年轻了,”她打断他,“我知道这个城市正在发生什么。我知道日本人做了什么。我也知道...知道自己的感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雷声,心跳声。
史迪文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曼莉,我是你的老师,而且我已经...”
“我知道。”曼莉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都知道。但感情如果能控制,就不叫感情了。”
史迪文转过身,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看见他镜片上细小的雨珠痕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卷气和茶香。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行,”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样不对。”
但曼莉已经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一刻,世界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心跳。史迪文起初僵硬,但渐渐地,他回应了她,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拉近。这是一个充满矛盾、挣扎却又炽热的吻,仿佛要把所有不能言说的情感都倾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史迪文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混乱。
“对不起,”曼莉说,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不后悔。”
史迪文苦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是个懦弱的人,曼莉。我明明知道这是错的,却无法拒绝。”
“因为你也爱我,”曼莉肯定地说,“哪怕只有一点点。”
史迪文没有否认。
第五章 逼迫离婚
曼莉开始动用舅舅的关系。她编造了一个理由:她告诉约瑟夫·张,史迪文的妻子林静宜私下里发表反日言论,并且同情抗日分子。如果被人发现,会连累舅舅的生意。
约瑟夫起初不信:“静宜那孩子我了解,温婉贤淑,怎么会...”
“舅舅,知人知面不知心,”曼莉说,“而且史迪文现在拒绝日本人的聘请,野藤大佐已经很不满了。如果再加上的他妻子的言论...您和日本人做生意,最清楚他们的手段。”
约瑟夫沉吟片刻:“你想让我怎么做?”
“让他们离婚。林静宜离开哈尔滨,去别处生活。这样对大家都好。”
约瑟夫看着外甥女,忽然明白了什么:“曼莉,你该不会是...”
“舅舅,”曼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爱他。而且他和林静宜的婚姻本就不幸福,您也听见他们在茶会上的争吵了。”
“即便如此,拆散别人家庭...”
“您拆散的家庭还少吗?”曼莉冷静地说,“去年您帮日本人强买王老板的工厂,王老板被逼得跳了松花江,他的家庭呢?”
约瑟夫的脸色变了:“你怎么敢...”
“舅舅,我不是在指责您,”曼莉放柔声音,“我只是说,这世道,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打算。您帮我这一次,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
约瑟夫最终答应了。他对林家施压,暗示如果林静宜不离开史迪文,她父亲在哈尔滨的生意将会受到“不可预料的影响”。同时,他也找到史迪文,直言不讳:“你和曼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静宜是个好女人,但你不爱她。与其三个人痛苦,不如放手。”
史迪文愤怒地拒绝:“这是我的家事,不劳张先生费心。”
“如果是以前,确实是家事,”约瑟夫慢条斯理地说,“但现在不同了。野藤大佐对你不接受任命很不满,如果你再有个‘有问题’的妻子...史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后果。”
威胁不言而喻。
林静宜得知这一切后,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约史迪文在他们常去的俄式咖啡馆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没戴任何首饰。
“静宜,对不起,我...”史迪文开口。
“不必道歉,”林静宜打断他,声音很轻,“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你看那个女学生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林静宜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父亲昨天找我谈话了。张先生给他施压,如果我不离婚,家里的生意会有大麻烦。”
史迪文握紧拳头:“我不会同意离婚的。这是我的原则...”
“你的原则?”林静宜第一次露出讽刺的笑容,“迪文,我们结婚六年了。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支持你,理解你。但你真的在乎过我想要什么吗?你沉浸在书堆里,谈论着家国大义,却连我生日都不记得。那个女孩崇拜你,仰望你,她能给你我无法给的激情。也许这样更好。”
“静宜...”
“我决定去法国,”林静宜从包里拿出一张船票,“巴黎大学接受了我旁听的申请。父亲会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在那里生活。我们离婚吧,迪文。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那个女孩,而是因为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史迪文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温婉顺从的妻子,内心有着他从未了解的坚韧。
“你恨我吗?”他问。
林静宜摇摇头:“不恨。但也不会祝福你。签字吧,迪文。”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一个月后,林静宜登上开往海参崴的火车,从那里转乘去欧洲的轮船。史迪文去车站送她,两人隔着车窗相望,竟无话可说。
火车开动时,林静宜终于落下泪来,但她没有回头。
为伊消得人憔悴之三

第六章 新婚生活
曼莉和史迪文的婚礼很简单,只在教堂办了个小型仪式。约瑟夫·张坚持要办得隆重些,但史迪文拒绝了:“现在不是张扬的时候。”
新婚之夜,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寓里。窗外飘着细雪——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曼莉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床沿,紧张地绞着手指。
“冷吗?”史迪文问,往壁炉里添了块木柴。
“不冷。”曼莉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侧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这个男人现在是她的丈夫了,这个事实让她既兴奋又不安。
史迪文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曼莉,我们会好好的。”
她靠在他肩上:“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悔伤害了静宜。但不后悔和你在一起。”
那天晚上,曼莉第一次完整地拥有了史迪文。他的吻不再犹豫,他的抚摸充满爱意。当他进入她时,她疼得咬住嘴唇,但心里却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他们是夫妻了,在上帝和世人面前。
婚后生活起初是甜蜜的。曼莉退学了,专心打理家务。她学着做饭,虽然常常把菜烧焦;她收拾书房,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摆放他的书,史迪文只是笑笑,随她去。
但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阴影——林静宜。曼莉从不提她,史迪文也不提,但这个名字像房间里的大象,无法忽视。有时曼莉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林静宜回来了,史迪文跟着她走了。醒来时,她紧紧抱住身边的丈夫,直到他迷迷糊糊地安慰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只是梦。”
另一个阴影来自外界。野藤左夫没有放弃拉拢史迪文。1933年春天,他派人送来正式聘书,聘请史迪文担任哈尔滨工业大学校长,兼满洲国文教部顾问。
史迪文当着使者的面,将聘书撕成两半:“请转告野藤大佐,我史迪文宁死不做汉奸。”
使者脸色铁青地离开。曼莉担忧地说:“你这样会得罪他的。”
“得罪就得罪,”史迪文平静地说,“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第七章 危险使命
1934年秋天,哈尔滨流行起一种怪病。患者起初只是发烧咳嗽,接着皮肤出现溃烂,最后在内出血中痛苦死去。日本人封锁了消息,但街头巷尾都在悄悄议论。
史迪文开始早出晚归,有时整夜不归。曼莉问他,他只说在学校忙。但他的神色一天比一天凝重,烟抽得越来越凶。
一天深夜,史迪文浑身湿透地回到家,脸色苍白如纸。曼莉帮他换下湿衣服时,发现他手臂上有一块奇怪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
“这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不小心碰到的。”史迪文匆匆穿上睡衣,“曼莉,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他关紧门窗,拉上窗帘,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裹:“这里面是一些文件,非常重要。你明天去道外的圣索菲亚教堂,下午三点,会有一个穿黑色大衣、戴灰色围巾的男人在第三排长椅祈祷。你把包裹给他。”
“这里面是什么?”曼莉问。
史迪文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是证据。日本人在平房区设立了一个秘密试验室,他们在用活人做细菌武器试验。那些病人...不是生病,是被试验了。”
曼莉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带去了,”史迪文的声音颤抖,“野藤左夫报复我拒绝他,把我抓去做试验品。但我活下来了,可能是因为他们给我注射的是早期不成熟的菌株。我在那里看到了...地狱。中国人,俄国人,朝鲜人...都被关在笼子里,像动物一样。”
他掀开衬衫,曼莉捂住嘴——他胸前和腹部有好几处已经愈合的针孔。
“我假装病情严重,被转移到观察室。趁守卫不注意,我偷看了他们的记录,抄下了关键部分。”史迪文指着油布包裹,“这些必须送出去,让全世界知道日本人的暴行。”
“但那个男人是谁?可靠吗?”
“他是国际联盟派来的调查员,化装成传教士。只有他能把这些带出满洲国。”史迪文看着她,“曼莉,这件事非常危险。如果你不想做,我不勉强你。”
曼莉摇头:“不,我帮你。但是迪文,你不能再去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已经被盯上了,”史迪文苦笑,“野藤不会放过我。但至少,在我死之前,我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像是最后一夜。曼莉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开始后悔,后悔用那样的手段得到他,后悔把他拖入这样的危险。如果当初她只是远远地爱慕他,也许他现在还是那个在课堂上讲《红楼梦》的儒雅老师,和他的妻子过着平静的生活。
但后悔已经太迟。
第八章 教堂交接
第二天下午两点,曼莉穿上最普通的灰色大衣,戴上头巾,将油布包裹藏在怀里。出门前,史迪文紧紧拥抱她:“小心。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离开,保护好自己。”
圣索菲亚教堂是哈尔滨的地标,洋葱头穹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光。曼莉走进教堂,里面阴冷而空旷。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
第三排长椅上,果然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戴灰色围巾的男人,低头祈祷。曼莉在他旁边坐下,假装划十字。
“愿主保佑你。”她用俄语低声说——这是约定的暗号。
男人没有抬头,用英语回答:“也保佑你,姐妹。”
曼莉迅速从怀里取出包裹,塞进两人之间的缝隙。男人用报纸盖住,动作自然流畅。
“告诉他,保重。”男人说。
“我会的。”曼莉起身离开,心脏狂跳。
走出教堂时,她忽然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里的人似乎在看着她。她低下头,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巷。走了很久,确定没人跟踪,才敢回家。
史迪文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看到她安全回来,他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曼莉说,“他让我告诉你保重。”
史迪文点点头,眼里有泪光:“谢谢,曼莉。你比我勇敢。”
那天晚上,野藤左夫的人来了。他们粗暴地敲门,史迪文让曼莉躲进卧室的衣柜里。
“史先生,野藤大佐请你过去谈谈。”为首的日本军官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史迪文镇定地说。
“恐怕不行。请跟我们走。”
史迪文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对曼莉无声地说:“我爱你。”然后跟着他们走了。
曼莉在衣柜里待到天亮,才敢出来。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撒了一地,但他们没找到任何东西——文件已经送走了。
史迪文没有再回来。
第九章 狱中岁月
曼莉到处打听史迪文的下落。她去找舅舅,约瑟夫·张摇头:“这次我帮不了你。野藤亲自抓的人,说是间谍罪。曼莉,你最好撇清关系,就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他是我的丈夫!”
“正因如此,你才更危险!”约瑟夫压低声音,“听舅舅的话,搬回来住,对外说你们感情不和,已经分居了。这样才能自保。”
曼莉拒绝了。她继续住在那个小公寓里,每天去宪兵队打听,去警察局询问,甚至壮着胆子去了日本关东军司令部,但都被赶了出来。
一个月后,她收到一张纸条,是一个陌生人塞给她的:“人在平房区特别监狱,病重。”
平房区特别监狱——就是那个细菌试验室附近的地方。曼莉几乎晕厥。
她卖掉所有首饰,贿赂了一个日本军医,才被允许探望。在地下监牢里,她见到了史迪文。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看见曼莉,他努力笑了笑:“你来了。”
“迪文...”曼莉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修长有力的手,现在骨节嶙峋,布满了针孔和溃烂。
“文件...送出去了吗?”他问。
“送出去了,都送出去了。”曼莉泪如雨下。
“那就好。”史迪文咳嗽起来,咳出血丝,“曼莉,对不起,不能陪你走更远了。”
“不,你会好的,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史迪文摇头:“我活不了多久了。他们给我注射了最新的菌株,说是试验效果。也好,至少我的死能证明他们的罪行。”
曼莉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史迪文用尽力气抬起手,擦去她的眼泪,“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花园里聊天吗?丁香花开得正好。你是那么年轻,那么明亮,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爱上你,我不后悔。”
“可是我后悔,”曼莉泣不成声,“如果不是我,你和静宜...”
“静宜有她的人生,我们有我们的。”史迪文的声音越来越弱,“曼莉,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好好活下去。第二,如果可能,把我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为我,是为所有无声死去的人。”
曼莉点头,哽咽道:“我答应你,我答应。”
探视时间到了,守卫粗鲁地把曼莉拉起来。她最后看了史迪文一眼,他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对她微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他们初遇时课堂上的阳光。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
第十章 永失我爱
1935年3月,史迪文在平房区特别监狱去世,年仅三十九岁。日本人通知曼莉去领尸体,但警告她不许举办葬礼,只能悄悄埋葬。
曼莉把他葬在马家沟河边的一处小山坡上,那里春天开满丁香花。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一句诗:“原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她搬离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公寓,回到舅舅家。约瑟夫·张看着外甥女一夜之间憔悴苍老的脸,叹了口气:“忘了他吧,你还年轻。”
曼莉摇头,什么也没说。
1936年,国际联盟公布了一份关于日本在中国进行细菌武器试验的报告,引起国际社会哗然。虽然日本政府矢口否认,但证据确凿。曼莉知道,那是史迪文用生命换来的。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曼莉参加了地下抗日活动,利用舅舅的关系,为抗日组织传递情报。1945年,日本投降,哈尔滨光复。曼莉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抬头看着降下的太阳旗,想起史迪文的话:“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1949年,新中国成立。曼莉没有再婚,她在一所中学教语文,就像当年的史迪文一样。她在课堂上讲《红楼梦》,讲到“原本洁来还洁去”时,会望向窗外,仿佛那个穿长衫的身影还在那里。
1965年,曼莉开始动笔写一本书。她在扉页上写:“谨以此书,纪念我的丈夫史迪文,以及所有在黑暗中坚守光明的人们。”
书名叫《为伊消得人憔悴》。
写作的过程是痛苦的,她必须重温所有甜蜜和伤痛。但她记得自己的承诺:把他的故事写下来。
完稿那天,曼莉带着书稿去了史迪文的墓地。几十年过去了,那片小山坡已经变成公园,墓碑早不见了,但丁香花依然年年开放。
她坐在草地上,翻开书稿,轻声读起来: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在哈尔滨,被日本人侵占,在血腥恐怖笼罩下,进步青年曼莉爱上了她的语文老师史迪文...”
风吹过,丁香花瓣如雪飘落。恍惚间,曼莉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身影站在花雨中,对她微笑,一如当年。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她的等待,她的思念,她的爱情与罪疚,都在这本书里,成为永恒。

作者简介: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