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煤油灯下的母亲
作者:杨静兰
老屋的煤油灯又亮了。那点黄豆大的光晕,在夜里颤巍巍地晃着,把母亲纺纱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十一个孩子的衣裳,都是这影子一针一线纺出来的。
母亲常穿的白衬衫领子又磨破了。兰布罩衣洗得发白,她总爱这样穿。夜深时,等我们都睡了,她才就着那点煤油灯的光,用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白布,一针一针地缝新领子。针脚密密的,像她这些年的日子。第二天早上,又是干净整齐的模样。村里人都说:“杨婶穿得真体面。”他们不知道,那体面下面是补丁摞补丁的岁月。
我们兄妹十一个——原本该是十一个的。患病的大哥走的那年,母亲还年轻。那晚她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强忍的泪水没掉下来。只是第二天早上,她的鬓角就白了。像深秋的芦花,一夜之间就开满了头。
“要读书。”母亲说这话时,正把坛盖擦得锃亮,“不读书,就像娘一样,一辈子睁眼瞎。”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于是,坛盖成了我们的课桌。三个孩子围着,借着煤油灯写作业。灯光飘忽,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母亲坐在旁边纺纱,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着我们的读书声,填满了那些漫长的夜。她的手真巧,棉线从她指间流出来,均匀得像春雨的丝。可我知道,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冬天会渗出血珠子。
“娘,疼不?”
“不疼。”她总是笑,“你们好好写字,娘就不疼。”
我们真的好好写字了。十个人,加起来读了八十七年书。这是母亲后来最爱念叨的数字,像老农念叨一年的收成。为了这个收成,她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去镇上赶集,晌午人家吃包子,她坐在街沿上啃自己带的窝窝头。咸菜都不舍得多夹。
父亲虽然在银行,听起来体面,可那点薪水要养活十几张嘴,难啊。母亲从不抱怨,只是更紧地掐算每一分钱。我们上学要买本子,她就去供销社要些包装纸,裁得方方正正,用线缝成本子。我的第一本算术本,就是这样做成的,纸上还带着红糖的甜味。
最难的是我们长大以后。
男孩要娶媳妇,得盖房;女孩要出嫁,得备嫁妆。那几年,母亲的白头发疯长。她开始在各个亲友乡邻家走动,手里有时提着小半篮子鸡蛋——自家鸡下的,舍不得吃。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笑容却要做得越来越大。我见过她跟人借钱的样子,腰微微弯着,手指捏着衣角,那件换了新领子的白衬衫,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会还的,一定还。”她一遍遍地保证。
夜里,她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有一次我发现她在田埂上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虫子在周围鸣叫。我远远站着,不敢过去。那一刻我知道,母亲不是铁打的,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铁。
房子终于一间间盖起来了。青砖灰瓦,在村里也算体面。姐姐们出嫁时,母亲给每人做了一床新被子,棉花絮得厚厚的。轮到我时,她把大红棉被捧到我身边。
“娘没本事,委屈你了。”她说。
我抱着那床被,眼泪把大红被面浸湿了一小块。那红色晕开来,像伤口。
母亲是在九十岁那年走的。走之前,她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但总爱摸我们的手,一遍遍地数:“老大,老二,老三……”数到第十一个,就停下来,眼神空空的。我们都知道,她在想谁。
如今她走了三年。老屋的煤油灯成了古董事。电灯亮堂堂的。可我还是觉得,那点黄豆大的光最好——它照得见母亲纺纱的影子,照得见坛盖课桌,照得见换过领子的白衬衫。
昨夜又梦见她,还是坐在门槛上,望着我笑。我想喊一声“娘”,却发不出声音。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有早起的鸟在叫,一声一声,像极了当年她唤我们起床的声音。
作者简介:杨静兰,与共和国同岁,中共党员,曾任初中语文教师三年、乡理论辅导员八年、乡镇企厂长书记工会主席二十年。期间,聘为启东县通讯报道员,新华日报特约通讯员,擅长新闻,散文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