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澄 江 禄 充
池国芳
车过昆明,往东南方向去,便渐渐驶离了都市的喧嚣。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无垠的碧蓝撞进了心坎里——澄江禄充到了。
这里本是抚仙湖西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如今却成了昆明人钟爱的“后花园”。据当地老辈人讲,早年间这湖湾里芦苇丛生,故得名“芦冲”,后来雅化作了“禄充”,取福禄充盈之意,倒也应了这方水土的灵秀。
村子背山面湖,静静地卧在麒麟山的怀抱里,侧旁还有尖山与笔架山如忠诚的卫士般拱卫着。翻开泛黄的县志,禄充的历史可追溯到久远以前。但让它声名在外的,不仅是湖光山色,更是那“一门双进士,百步两翰林”的文运佳话。谁能想到,这偏居高原一隅的渔村,竟曾孕育出如此密集的才俊,仿佛笔架山不仅搁着天地的笔墨,也搁着这方人的灵气与雄心。
渔村风情:车水声里的千年古韵
进得村来,最先俘获感官的,不是景,而是声。那是一阵“咿呀——咿呀——”的声响,古朴、绵长,带着木质的温润,与湖浪的节拍一唱一和。循声望去,但见湖畔几架巨大的水车正在缓缓转动。这便是禄充奇观——车水捕鱼了。
抚仙湖水深且清,滋养着一种极为名贵的鱼,名曰“抗浪鱼”。这鱼性子独特,不喜静水,专爱逆流而上。智慧的禄充先民,便利用村南禄充大洞中常年汩汩涌出的地下泉水(水温恒在24度上下),设下“陷阱”。他们在泉水流向湖中的水道里,筑起石坝,留出窄口,架上水车。待到渔汛时节(多是夏秋),便启动水车。清凉的泉水被哗哗车入湖中,形成一道逆向的水流。那成群结队的抗浪鱼,便顺着这股“假泉”逆水而来,奋不顾身地游进早已设好的篾笼里。
我蹲在一位老渔翁身边,看他古铜色的手臂不紧不慢地摇着水车把手。他话不多,只眯着眼看湖水,脸上的皱纹像被湖风和水浪雕琢过的岩层。“这鱼,金贵。”他半晌吐出一句,“吃的就是这股活水精气神。”看着篾笼里银光闪烁、活蹦乱跳的鱼群,我忽然懂了。这不是捕捞,更像是一场延续了千百年的、与自然之间的默契游戏。鱼跃声、车水声、风浪声,交织在一起,不是嘈杂,而是一曲沉静又蓬勃的“仙湖渔歌”。那一刻,人与自然,仿佛也如这碧水蓝天般,合而为一了。
抚仙湖:高原上的一片海魂
看罢了渔趣,目光便再也离不开那一片浩渺的碧蓝了。抚仙湖,古人称其“琉璃万顷”,真是再贴切不过。它的水是活的,有生命的。近岸处,清澈得能数清湖底每一粒卵石的纹路;稍远处,便化作盈盈的浅绿,像最上乘的翡翠;再往湖心去,那颜色便一层层地深下去,成了醉人的湛蓝,蓝得那么正,那么纯,仿佛把整个高原最晴朗的天空都揉了进去,沉淀在了这深达155米的湖盆里。
它没有大海那种吞没一切的、令人敬畏的浩瀚,却比大海多了几分可亲的柔情与深邃的静谧。它的美,是多元的,是流动的。在于清晨,薄雾如纱,湖面是一张未染尘墨的宣纸;在于正午,阳光碎成万千金币,在浪尖上跳跃追逐,浮光跃金;在于傍晚,夕阳将天空与湖水一同点燃,烧成一片壮丽的绛紫与金红;更在于夜晚,渔民归舟,几点星火在墨蓝的湖面上摇曳,那是人间温暖的呼吸,与天上银河悄然呼应。
我赤足走在被阳光晒得微烫的沙滩上,此处名唤“波息湾”,真是风平浪静,温柔如内海。孩子们嬉闹着筑沙堡,情侣依偎着看远帆。有人称这里为“高原夏威夷”,固然是赞美其休闲惬意,但我总觉得,这番号过于热烈奔放了。抚仙湖的美,是东方的,是内敛的。它更像一枚巨大的、温润的蓝宝石,镶嵌在红土高原的胸膛上,沉静地散发着千年不变的光泽。
笔架山、玉笋山与禄充大洞——大地的诗篇
禄充的山水,是彼此成全的。湖若无山,便失之单调;山若无湖,则少了灵气。而禄充最妙的,便是这山与湖的缠绵。
笔架山,无疑是这副山水画卷的灵魂。它不高,临湖一面是峭壁,山顶距水面不过百米余。但其形三峰并立,中间略凹,活脱脱一座巨型的天然笔架。山是石山,石灰岩的体质,被岁月风雨雕琢得嶙峋而多窍。沿着石阶蜿蜒而上,身旁怪石嶙峋,洞穴幽深。登至顶峰,一座小巧的观音寺坐落于此。立于寺前平台凭栏远眺,那震撼是直击心灵的。三万顷湖光,毫无遮拦地铺陈在脚下,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涛声有节律地拍打耳膜。若不是天际线处那淡淡的山影提醒,真会疑心自己置身于沧海之滨。难怪文人墨客为此山此湖倾心,楚图南先生更是题下“仙海蓬莱”四字,真是恰如其分。此山是“文山”,它似乎不仅搁着文人墨客的笔,更搁着这方水土的文脉与心气。
与笔架山的秀雅文气不同,玉笋山(当地人亦称尖山、金钟山)则充满阳刚的奇崛。它矗立于禄充正北,一峰独秀,状如玉笋破土,又如一口巨钟倒扣。此山颇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妙趣:从禄充望去,它像挂在湖边的金钟;从北面看,与背后麒麟山叠影,成了双峰;若泛舟湖中回望,它又像一位醉心湖光的仙人,正伸手欲抚那碧莹莹的湖水。它是“澄江十景”之一的“玉笋擎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挺拔,为禄充增添了倚山临水的雄浑气势。
山水之间,还有一处灵动的所在——禄充大洞。它并非幽深的洞穴,而是一处巨大的泉眼,位于村南。这里地下水资源极为丰沛,泉水不分四季,恒温地涌出,源源不断注入抚仙湖。正是这眼活泉,孕育了独特的抗浪鱼,也催生了车水捕鱼的智慧。它是大地的脉搏,是这片山水生生不息的源泉。
风土人情:古榕树下的慢时光
在禄充,时间仿佛被湖水温润过,流淌得格外慢。这份“慢”的精华,藏在村中那一片百年古榕树群里。
这些榕树,是真真正正的“老寿星”。枝干粗壮如龙,需数人合抱;气根垂地,又生新干,独木成林,亭亭如盖。浓密的树荫滤去了燥热的阳光,洒下一地清凉的光斑。最老的一棵,据说栽种于宋朝,已历经千年风霜。树下,是禄充人的生活剧场。老人们坐在竹椅上,端着水烟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讲着“金猪”驮城的古老传说;妇人做着针线,脚边趴着打盹的黄狗;孩童围着树干追逐嬉戏。古榕的根,深深扎进土地,也扎进了禄充人的血脉里,成了他们从容、安稳的精气神。
这份从容,或许也源于那深厚的文脉遗泽。漫步村中,虽不见昔日翰林府邸的巍峨,但“一门双进士,百步两翰林”的荣耀,仍像一股暗香,弥漫在空气里。你能从老人谈及往事时眼中闪烁的光里感受到,能从家家户户门楣上虽已斑驳却依稀可辨的楹联字句中品味到。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敬重,对文化的传承。每年农历二月十九,笔架山观音寺的庙会依旧热闹,那是俗世烟火与精神信仰的和谐共舞。
如今的禄充,旅游自然成了主业,客栈民宿林立。但奇妙的是,商业的气息并未吞噬这里的本真。渔民的后代,或许不再完全依赖捕鱼为生,但铜锅里煮的抗浪鱼,依旧鲜美;湖畔的餐馆,端出的还是地道农家风味。变化的是生活的方式,不变的是这方水土赋予他们的那份通透、淳朴与对生活的热爱。
身离禄充,心驻澄明
离别时刻,总是不舍。夕阳正给笔架山镶上金边,湖面半江瑟瑟半江红。女儿说:“莫想一次就穷尽抚仙湖的美。” 她说得对。禄充的美,是品不完的。
它美在山水形胜,一湖碧水洗尘眼,数峰青翠入心怀;美在古老智慧,车水声中藏着人与自然共生的千年密码;美在历史幽情,“百步两翰林”的余响仍在风中低吟;更美在那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栖居诗意。
回程路上,已是暮色四合,禄充的灯火在身后渐次亮起,温暖如星。我忽然明白,此行寻觅的,不只一片湖光山色,更是一处让心灵沉淀、回归澄明的境地。禄充,禄充,福禄充盈之外,或许更寓意着“澄澈的心灵在此充实”。那琉璃万顷的抚仙湖,倒映的不仅是蓝天白云,更是我们被俗世纷扰后,渴望找回的那片内心的宁静与明澈。这高原深处的蓝宝石,我会再来,只为让心,再被那湖光山色,温柔地洗涤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