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附评价

文/张海峰(陕西)

       我家巷口的老槐树，枝桠斜斜撑着半壁天光，树底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那道刻了半生的棋盘，是城里最老的棋圈。楚河汉界浸着雨痕墨色，像洇开的岁月笺页，打我记事起，张教员的马、王工人的卒，便在这石板上往来穿梭。晨光里落子声脆生生撞碎槐花香，我蹲在一旁看他们捏着磨圆的棋子，眉头拧成解不开的残局，嘴里“跳马”“拱卒”的念叨，混着蝉鸣飘得满巷都是。后来我求学、迁徙，每次归乡，老槐树依旧，棋盘上的刻痕又添几道新纹，下棋人换了几茬，唯有楚河汉界依旧，像时光在这里设下的永恒棋局，聚散皆为落子。

       楼下的牌局，曾是我中年时的另一盘对弈。十年前厂区改制，我与老王、老杨、老刘同遭变局，几毛钱筹码的牌桌，成了迷茫岁月里的方寸棋盘。折叠桌摇摇晃晃支起晨昏，烟味裹着茶水热气，我们在牌面起落间闲话家常，默契如棋逢对手的从容。老杨落牌总爱沉吟，似算尽后手；老刘出牌迅猛，恰如冲阵的兵；老王居中调和，宛若稳守的士；老赵话少，递烟的时机却总掐得精准，像暗藏的伏子。那些日子，牌桌上的暖意，是寒夜里最妥帖的棋谱，焐热了各自难捱的时光。变故终是在一盘棋的收尾猝然落子。老杨攥着满手好牌，喜色难掩，甩出“三条”时指节绷得发白。老刘瞥一眼牌面，慢悠悠打张“九饼”，语气淡如落子后的余韵：“急什么。”老王犹豫片刻掷出“东风”，老杨正要摊牌，手腕却被老刘猛地按住：“牌路不对，刚出二万怎可胡三条？藏牌了吧！”老杨脸色骤红如燃，嗓门陡然拔高：“牌面明摆着，众人可鉴！”老刘梗着脖颈，指尖敲桌如敲棋枰：“牌堆少一张，定是你私藏！”我伸手想解局，却被他甩开，起身直指老杨鼻尖：“上回输五十块念叨一周，此番想耍无赖？”老杨怒摔牌张，塑料纸牌散落满地，有的滑向墙角，有的停在脚边，凉得像失了温度的棋子。污言秽语刺破寂静，往日默契如棋局崩盘，碎得不可收拾。围观者劝和反遭呛声，我蹲身捡牌，指尖触到熟悉的牌面，却只剩陌生的沉重，叹声里，是一盘下输的人情棋。

       那场闹剧终以老刘摔门、老杨静坐收场。老王收拾满地狼藉，佝偻的背影映在窗上，像棋局终了时收拾残子的棋手。此后牌局照旧，老槐树的影子仍斜斜映在活动室窗棂，只是老杨与老刘再未同坐一桌，碰面唯有冷瞥，曾经递烟的手、宽慰的话，都随散落的牌张，沉入无人问津的棋盒。我亦渐渐淡出，路过时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却再寻不回当初的棋温，原来有些圈子，恰似一盘失衡的棋局，一旦裂了缝，便再难复盘。

       职场江湖，更似一张密不透风的棋枰。公司不大，却划着泾渭分明的棋域：核心圈是总经理牵头的“决策局”，他们不在茶水间对弈，而于私人会所、高尔夫球场暗布棋局，雪茄味裹着项目内幕，眼神里是默契的棋规，我这般普通职员，不过是局外的看客。中间圈是我与同龄同事的“闲棋阵”，茶水间的微波炉旁，吐槽加班、分享八卦，看似无争，却也藏着隐性的“站队”棋路。财务部小陈曾是阵中常客，她做的红烧肉软糯如棋韵，常分给众人，可自从一次核算失误触了市场部的“棋路”，便成了局外人。茶水间再无人与她对坐，分享零食遭拒，插话被刻意转题，她孤零零站在饮水机旁，攥着水杯的模样，像一枚被弃的棋子，让我忽然懂得，职场情谊，多是易碎的棋瓷，轻轻一碰便碎。

       外包程序员小周，是棋枰边缘的孤子。一次部门聚餐被临时拉入，他随口问起“外包可有年终奖”，恰似落错了棋位，瞬间让气氛僵住。众人或含糊其辞，或低头不语，我看着他涨红的脸，想圆场却如鲠在喉。此后他再未被邀入局，独自守在工位，午餐是自带的便当，吃完便埋首工作，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弃子。偶遇时他匆匆点头离去，仿佛怕沾染上不属于自己的棋气，那份疏离，是局外人最无奈的自保。

       我曾试图跨越棋域的边界。入职初凭一个策划案获总经理赏识，临时跻身核心圈的饭局。包厢灯光昏暗，觥筹交错间，他们聊起某合作方，我想起曾见的负面新闻，随口插了句“这家口碑似有瑕疵”，话音未落，包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聚焦于我，带着惊讶与疏离。总经理淡了笑意，轻咳转题，那顿饭我如坐针毡，此后再未收到核心圈邀约，重要项目也渐渐与我无关。原来职场棋局的边界，从不是热情能跨越的，不合时宜的真话，远比沉默更刺目，一步踏错，便成局外人。

       如今我早已学会在不同棋圈中从容落子。巷口老槐树的棋圈，偶尔仍会回去，不再蹲守观棋，只是远远站着，看熟悉的身影在石板上对弈，槐花香里，落子声依旧清脆，恍惚间，儿时时光随棋声回流。楼下的牌局，终是成了过往的残局，路过时听见欢声笑语，心底只剩淡淡的怅然。职场之上，我不再强求挤进不属于自己的棋域，只守着本心做好本职，与合得来的同事保持不远不近的棋距，如楚河汉界，各安其位。我渐渐明白，生活中的圈子，皆是一盘盘流动的棋局。有的如老槐树底的棋圈，无利无争，凭一腔热爱与默契，走过风雨数十载，恰似温润的棋韵，予人慰藉；有的却如职场、牌局的纷争，藏着利益博弈、人心算计，像困住手脚的棋笼，让人身心俱疲。不必强求所有人入你的棋局，也不必勉强自己凑不属于的棋桌，合则对弈，不合则收棋，本是人生常态。

       重要的是，在纷繁棋圈中，守住内心的棋谱，不迷失，不盲从，如老槐树底的棋盘，纵历经岁月，楚河汉界依旧清晰，落子从容，初心不改。

总体评价:

这篇题为《圈子》的散文是一篇成熟、深沉且富有洞察力的优秀作品。

是一篇思想深刻、艺术成熟、情感真挚的散文佳作。它成功地将个人经验转化为普世隐喻，在有限的篇幅内构建了一个完整、自洽且意蕴丰富的象征世界。作者拥有出色的细节捕捉能力、精准的语言控制力和深沉而不滥情的思考力。文章不仅记录了一段生命历程，更提炼出一种应对复杂人际关系的中国式智慧——一种在“楚河汉界”间知其界限、守其本心、落子从容的生活哲学。

它让我们看到，优秀的散文无需宏大的题材，只需将一处生活的截面打磨得足够光亮，便足以映照出万千人心的褶皱与纹理。

注: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