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迎春
迎春在钗黛争辉、探春耀目的群芳谱中,常似一抹安静的影子。她的一生,堪称一部关于“沉默”的悲剧。迎春是贾府的二姑娘,是贾赦的女儿,贾琏的妹妹。迎春的生母《红楼梦》不同版本说法不一,按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的校注本,所写的“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迎春生母周姨娘很早就去世了。
第三回黛玉进贾府见了几个姐妹,这里对迎春写道:“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在黛玉眼中,迎春是一位体态丰满、长相淑美、心性安静、少言寡语的女子。黛玉眼中“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的迎春,其形象是传统闺秀的标准淑女。
迎春的才学不如宝黛、探春和湘云,所以在他们成立诗社时,迎春被推举为副社长,专管出题限韵,《红楼梦》中由众姐妹和宝玉做的诗词很多,写道迎春只有一首,第十八回《大观园题咏》时,针对“旷性怡情”的匾额,迎春提的诗为:“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提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迎春爱下棋,小说中几处都提到迎春下棋。第七回周瑞家的给姑娘们送宫花,看到迎春正在和探春下棋。在七十九回,宝玉因思念迎春口里咏出一首七律,其中有“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以“棋声”的消逝和“棋枰”的冷落来表现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迎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司琪(谐音“死棋”),一个叫绣橘,两个人的名字合在一起说“棋局”的谐音。
迎春具有懦弱、忍事的性格,被人称为“二木头”。迎春的攒珠累丝金凤首饰被她的乳母拿去赌博,这在贾府无疑是不可饶恕的行为。而迎春的反应却出乎常人意料,当丫鬟绣橘焦急地向她告知此事,迎春却只想息事宁人。她不仅没有追究乳母的责任,还表示“送来我收着,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在她看来,这件事最好能悄无声息地过去,不想因为追究而引发更多的麻烦和争吵。有一次众人在园中聚会,大家或是吟诗作画,或是嬉笑玩闹,而迎春却独自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热闹视而不见。
迎春的懦弱,不能简单归咎于性格。她的悲剧,首先源于身份的尴尬:身为庶出,生母早逝,在“妻妾分明”的伦理秩序中天然弱势;长房贾赦一系在荣国府内本就边缘,她作为边缘中的边缘,从未获得过如宝玉、元春般的关注与资源。她的教养,是一种“不被期待”的教养:诗才平平被安排管出题限韵,实则是才华未被真正培养的必然。贾府上下称其“二木头”,这绰号本身便是一种权力凝视下的暴力。它消解了她一切情绪与反抗的合理性,将她固化为一个无害的、可被随意处置的物件。
迎春的判词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前两句“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说的是迎春嫁的丈夫孙绍祖像中山狼一般,穷凶极恶、忘恩负义。“子系”的字面意思是“他是”,子系两个字合到一起,就是繁体字的“孫”,指明了孙绍祖。孙绍祖出身大同府,祖上系军官,在家族陷入困境时,投身贾府成为门生,靠着贾家的庇护才得以在风雨中飘摇前行。贾家有恩于他,在他得势贾家衰败之际,却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妄称贾赦曾经欠他五千两银子。“金闺花柳质”,是写迎春如花似柳的容貌和体态。“金贵”指华美的闺房,也指侯门千金。“花柳质”指迎春经不住摧残的柔美体态。“一载赴黄粱”是说迎春出嫁后过了一年就被丈夫虐待而死。
“红楼梦”给迎春的曲子是《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这里“中山狼,无情兽”与“子系中山狼”的意思一样,是说孙绍祖是一位忘恩负义之徒。“全不念当日根由”,是说孫不念当年贾府接济、抬协的恩情。“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据迎春回贾家说,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的所有媳妇丫头将其淫遍。“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是说孙绍祖作践迎春,把她不当侯门公府的千金小姐。“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是说迎春结婚一年后就被迫害身亡。
迎春是《红楼梦》中一个令人叹息的悲剧形象。她虽出身贾府这样的贵族家庭,却因性格的懦弱与命运的捉弄,最终走向毁灭。迎春并非《红楼梦》中一个耀眼的角色,但她的命运撕裂了贵族千金表面的光鲜,她的故事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那个时代无数“贤淑”女子悲惨的命运。
她的死,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不仅照见“中山狼”的狰狞,更映出贾府温情面纱下的腐朽。与宝钗的“金簪雪埋”、黛玉的“泪尽而逝”、探春的“梦断帆远”相比,迎春的“狼噬芳魂”是《红楼梦》中群芳悲剧命运的另外一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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