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岭南文化在大湾区文学中的创造性转化
——读荆洚晓的现实题材网络小说
王小英 杜钧婷
(暨南大学文学院)
“广州街头,绽开的木棉花,从不曾想过,它不能看见,盛夏的阳光。它从春季便这么绽放,在回南天里,在梅雨天里,象(像)一簇簇的火,教人温暖,教人在这阴霉晦涩里,心怀希望。”
——《巨浪!巨浪!》第四十四章
当荆洚晓在《巨浪!巨浪!》中写下这段文字时,他不仅描绘了岭南的物候景观,更隐喻了岭南文化在加速运转的时代中一如既往的坚韧——在潮湿的现代性裂隙中,岭南文化如木棉般倔强绽放。广东潮汕籍作家荆洚晓,以其扎根岭南的《巨浪!巨浪!》《炽热月光》《美味关系》三部现实题材作品,叙述了都市女性创业、岭南民俗的现代变革、粤菜的与时俱进等具有粤港澳大湾区色彩的励志故事。从骑楼下的茶楼到港珠澳大桥的灯火,从醒狮鼓点到一碗镬气干炒牛河,荆洚晓以灵动的笔触,书写了时代巨变中岭南文化的个性与风貌。他将骑楼、工夫茶、醒狮等岭南符号植入职场逆袭、非遗创业、家族传承等类型框架,让岭南文化在当代叙事中迸发新生命。这种创作实践,既是对“岭南文学边缘性”的突围,亦为新时代大湾区文学的本土化书写开辟了一条新路。
一、从地域风貌到精神特质:岭南文化的世俗性与生命力
现实题材的网络小说写作总需要为故事锚定一个与现实世界大体吻合的时空点,按照现实世界的逻辑来推进小说故事的进展。一般而言,作家也都会选择自己最为熟悉的地方作为故事发生地的原型,譬如赵树理的山西、贾平凹的陕西、金宇澄的上海、英国作家哈代的多塞特郡都是如此。优秀的作家擅于将地方性从外到内深度融入到故事的肌理中,荆洚晓也不例外,其笔下的岭南城市,绝非浮光掠影的背景板,而是充满呼吸与律动的生命体。他擅长用建筑勾勒城市的面貌。在《炽热月光》中,西关那“两层半”的逼仄私楼,是传统“竹筒屋”在现代层高限制下最大化的实用方式——每层仅17平方米的垂直空间里,主人公“侧身避过墙上那几个狮头,走出阳台”,门前残留的“五六平方(米的)花圃”,仿佛天井功能的碎片化遗存,诉说着岭南人“向天要空间”的生存智慧。这种居住空间的高度浓缩,正是岭南城市应对土地稀缺的创造性方案,也是岭南“轻质型文化”在居住空间上的创新:灵活地吸收外来事物,并在枷锁中寻求最大程度的突破。 荆洚晓的建筑书写采用了非常清晰的对比呈现法:如果说传统竹筒屋是在层高不变的条件下进行“垂直压缩”的话,那么新建的高楼大厦则是在向天空进行“空间突围”。
与建筑空间相应的是,商业成为文化嬗变的见证者。装潢陈旧、碗碟有缺的老茶楼里,“宾主尽欢”的氛围(《巨浪!巨浪!》),是广府人重人情、轻排场的社交密码,也体现了岭南文化推崇务实,排斥务虚的倔强;而CBD边缘网红餐厅里“抵食”(超值)的“小湖假山”(《美味关系》),则巧妙嫁接了岭南四大名园的借景传统与当代消费心理——当食客为“在CBD高级餐厅绝对看不到的小湖、假山”惊喜时,实质是在快速奔跑的时代列车上展开对岭南园林的思念和怀旧。
同样,地标建筑功能的转变,也构成了岭南文化“守正出奇”的双生面向:原先充当航运枢纽的天字码头已经转为旅游景点,港珠澳大桥的通车意味着“湾区一体化”经济时代的到来(《巨浪!巨浪!》);南方大厦延续的是十三行“商都”基因,友谊商店则是计划经济时代外汇商品的特殊通道,二者并置同存(《美味关系》)。
气候一向是岭南文化无法剥离的底色。荆洚晓深谙此道,将亚热带的湿热与生机,转化为独特的生态图景,并在气候劣势中写出了文化优势。惊蛰时节的“回南天”,墙壁渗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发霉的气息弥漫,直至占领它能占领的全部空间”,连20层高楼也无法幸免(《巨浪!巨浪!》)。这是岭南人每年必经的潮湿战役,催生出独特的晾晒文化——天台竹竿阵、阳台外挑架,都是对自然的创造性回应。然而,就在这“阴霉晦涩”里,火红的木棉花“簇簇如火”地绽放,它被称作“英雄花”,凋谢时碗状花朵掷地有声,毫无江南落英的伤感,正如陈晓欣嘲讽张若彦的“矫情”:“至少在广州的木棉,并没有那种葬花式的伤感”(《美味关系》)。这种“掷地有声的凋谢”与“暴雨赏花”的市井狂欢(如佛山祖庙北帝诞巡游逢雨反被视为吉兆),共同构成岭南特有的生命美学——在逆境中绽放刚烈,铁骨铮铮。同样,洋紫荆的四季常绿,苦楝树在烟火气中“安于淡泊”的峙立,绣球花在暴雨烈日下的挣扎,乃至纱窗外“盘旋寻找空隙”的蚊虫,日常空间中随处可见,这些与医院里没有的蟑螂(反衬日常空间的生物多样性),形成了鲜明对照。荆洚晓通过这些物候细节,构建了岭南独特的“湿生存哲学”:木棉以蜡质花瓣对抗潮气,鸡蛋花兼具观赏与药用价值,苦楝树在贫瘠中顽强生长——正如岭南人在资源局限中发展出的务实智慧与韧性。这些自然意象,不仅构建了独特的城市美学,更隐喻着岭南人外柔内刚、务实坚韧的群体性格——在湿热与局限中,总能找到生机与平衡。
《巨浪!巨浪!》中刘书萱的“背心、热裤和人字拖”三件套,是湿热气候下的经典穿搭,更是广府人低调务实、不拘形式的宣言;而老式茶楼里“不严格禁烟”的宽松,则是对规则灵活变通的市井智慧。这种时空节奏的辩证统一,在刘书萱“背心、热裤和人字拖”的穿搭中具象化:人字拖源自渔猎文化,经现代转型成为全民日常,腰间随意打结的宽大衬衣则宣告着广府人反对形式拘束的自由精神。服饰成为气候适应与价值取向的双重宣言。
岭南文化的魅力,潜藏于日常的烟火细节。荆洚晓以显微镜般的观察,捕捉生活习性中的文化密码。清晨街头,人们拎着塑料袋早餐“赶往公车站”的匆忙,与洒水车播放的“格格不入的缓慢”老式音乐形成张力(《巨浪!巨浪!》),精准地折射出岭南都市“快节奏中的慢生活”哲学——既有CBD式的效率崇拜,又有老西关“得闲饮茶”的悠闲随意,快与慢相得益彰。潮汕牛肉火锅中“吊龙”“匙柄”的精准切割(《巨浪!巨浪!》),将西方解剖学知识本土化为三十余种细分部位的认知图谱,将庖丁解牛的技艺升华为现代饮食美学;“工夫茶”仪式里,林静雯“素手洗杯”的禅意,生普、熟普、单丛的细致讲究,是潮汕人“茶三酒四”社交文化的灵魂。当王婷称咖啡为“鬼佬凉茶”,推崇“磞砂凉茶去湿”(《炽热月光》)时,她道破了岭南“以食为药”的生存智慧——这是地理决定论在味蕾上的具象呈现。
荆洚晓更擅长在饮食细节中埋藏文化变革的线索:童敏早餐点三份双皮奶(《巨浪!巨浪!》),打破“甜品不登晨食”的常规,暗示饮食传统的弹性;香港街头“碗仔翅”以粉丝仿鱼翅,老抽调色,淀粉增稠的粗料精作,铁模现烤的鸡蛋仔飘香,展现“粗料精作”的市井智慧。而《美味关系》中“一斤鱼做一碗面”的顺德鲮鱼面,“镬气”在高温爆炒中幻化的香气,主妇捡拾木棉花晒干煲汤的民间实践,共同构成“厨出凤城”的匠人精神图谱。当李父一品便知岩茶工艺(红茶手法制岩茶)时(《美味关系》),潮汕“盲品猜茶”的智力游戏,已然将日常饮茶升华为知识展演。
岭南文化尊崇传统,但又不恪守陈规,这一点在社会观念与民间风俗的变迁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巨浪!巨浪!》中石朴与林静雯的跨省婚姻,从长辈因“非潮汕人不嫁娶”的激烈反对,到最终接受“两三小时高铁不算远”,是现代社会空间压缩对宗族观念的冲击;《美味关系》中提及的广州地区“轻彩礼重嫁妆”的婚嫁模式,表面是“重女轻男”,实则是商业传统下为女儿预留经济保障的风险对冲策略,更是母系家族通过资产赠予维系话语权的隐秘通道。
最具戏剧冲突的是《炽热月光》中舞狮传统的性别突围与技艺革新。当三叔公用粤语粗口咆哮“女人舞咩叉狮?(女人舞什么狮)”“会搞坏全村风水”时,祠堂作为宗族父权空间的禁忌昭然若揭。然而,殷小妙带领的女子舞狮队,以“拿起狮头,就是雄狮”的信念,在高桩上完成“拆蟹青”的极限挑战:倒扣木盆为蟹壳,柑橘为蟹眼,甘蔗为蟹钳,竹筷为蟹爪,狮口精准采收(《炽热月光》)。这套动作不仅要求力量与敏捷(融合洪拳马步与蔡李佛腾跃),更需狮头狮尾的高度默契。当“赵云狮”的娇憨、“马超孝狮”的肃穆(取“马超戴孝退曹操”典故)、“张飞狮”的刚猛相继绽放,传统程式又被注入了新生命。而顽固的三叔公在女子舞狮队技惊四座的表演前哑口无言,标志着民俗仪式通过身体实践突破文化禁忌的可能——醒狮从驱邪纳福的宗族符号,蜕变为女性赋权的现代载体。醒狮,这一承载历史记忆、武术传承和民间信仰的仪式,最终在女性身体的勇敢实践中,被注入了平等与创新的现代基因。
二、湾区人的义利之辨与务实创新:与时俱进与兼容会通
荆洚晓的人物塑造,是解码岭南精神的关键。他笔下的人物,绝非类型化符号,而是岭南文化基因在当代社会的肉身化呈现。荆洚晓的岭南小说在人所连接的社会关系总和中划出了独属岭南人行为处事的底层原则。这个原则,简而言之,即从理性经济的角度来衡量人与人的关系,在财务边界清晰的基础上处理亲情、友情和爱情等一系列情感问题,并努力上进、追求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满足。
《巨浪!巨浪!》中的潮汕女性林静雯,其创业史堪称“红头船精神”的数字化转译:从传销陷阱突围到成为德国美容仪代理商,传统商贸网络被重构为跨境电商的数据流。她身上浓缩了潮商“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的冒险基因与风险防范意识(如识破骗局时善用法律武器)。而广府精英刘书萱的塑造更具深意——放弃土豪村优渥生活投身港珠澳大桥建设,将“立功”的儒家理想融入国家工程,体现广府知识精英“经世致用”的实干传统。这种双主角设定构成岭南精神的辩证统一体:林静雯代表重拼搏的潮商传统,刘书萱则彰显重规划的广府理性。但即便林静雯和刘书萱闺蜜关系再好,两人也都发自内心地遵守绝不向对方请求经济援助的原则,因为二者都明白一旦以友情来要求对方付出金钱,那么多年的友情就会瞬间倒塌。这种一清二楚的财务关系同样体现在家族生意中,《美味关系》中陈晓欣在接受重振家族餐馆的时候,划出了非常明晰的边界,将父母、兄长和姑妈的权益列得一清二楚,不亏待他们,但也决不容许他们以亲人的身份随意插手经营事宜。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在这一点上,岭南创业者的区分异常清醒果断,而这种处事方式既保证了其商业上的理性纯粹,也为亲朋好友的长期相处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重“面子”稀里糊涂纠缠不清的人情,在岭南人务实高效的行为逻辑中完全不存在。读荆洚晓的小说,也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中国的改革开放事业只可能先发生在岭南文化版图中,因为这块土地上孕育出来的务实精神先天适合开拓创新。
值得注意的是,荆洚晓作为男性作家,三部现实题材作品都选择了女性作为主角。这些女性人物一方面传承了岭南文化精神内核,另一方面又表现出优于男性的包容力和温情,这使得她们在创业上更加地踏实,也有效地削弱了以男性人物来写商战很容易沦为再现丛林原则的弊病。女性善于适可而止,知止不殆,也有更强的共情能力,知道与人为善,这是作者选择女性人物作主角的高妙之处。而女性角色对职业性别区隔的突破也成为时代巨变中女性普遍在岭南文化中崛起的表现。《炽热月光》中殷小妙为抑郁男友辞工舞狮,以情感关怀重构传统民俗意义;《美味关系》里陈晓欣接手濒危粤菜馆,以“粤菜+创新菜”策略实现味觉政治革新。
荆洚晓的女性书写,是对宗法制度符号的一场爆破。《炽热月光》中祠堂舞狮的性别禁忌,实为父权通过空间排斥维护话语权的机制。殷小妙率女子舞狮队以高桩“采青”突破封锁,与朱迪斯·巴特勒的“性别表演”理论不谋而合——当卢珍以体操身段完成狮尾托举,她不仅挑战生理性别与民俗角色的固化关联,更重构了“雄狮”的性别内涵。这种身体实践解构了“男外女内”的传统分工:林静雯(美容代理)、刘书萱(桥梁工程)、陈晓欣(餐馆掌门)分别闯入消费、技术、传承三大男性主导领域。尤为重要的是,《美味关系》中陈晓欣对粤菜馆的革新:当“镬气”成为标准化与传统的冲突焦点,她以“低温锁镬气”技术实现调和,隐喻女性在传统技艺现代化中的枢纽作用——厨房从性别规训场域,蜕变为文化创新的实验室。
荆洚晓对笔下女性配角的塑造也极为出色,恰似岭南文化的棱镜,发出绚烂多姿的光彩。《炽热月光》中的有钱有地位的女商人韩素梅,以投资推动非遗舞狮IP化,是潮商“义利并举”伦理的现代演绎——既追求商业回报,又承担文化传承责任。瘦小却爆发力惊人的底层人物王婷,其率真质朴源自潮汕“耕田如绣花”培育的底层生命力,而她在舞狮中担任狮头的反差感,恰似苦楝树“瘦小身形与惊人能量”的隐喻。荆洚晓在访谈中坦言,“人物基本上都是有他的原型,当然我们不可能过分写实”,而是将多个现实切片调整熔铸为具有文化典型性的文学形象。
广府母亲群像也值得称道,她们堪称情感表达的符号化浓缩。《美味关系》中女主的母亲黄樱经常开启“毒舌煲汤”模式——一面讥讽女儿“接手餐馆等于‘一镬熟’(全盘崩溃)”,一面默默转账支持——简直是岭南“矜持美学”的极致体现。这种“汤水关怀”将儒家家庭伦理转化为味觉传递机制,与《巨浪!巨浪!》中林静雯以“沏而不饮”的工夫茶掌控商业谈判节奏形成互文,共同构成“重行轻言”的广府情感语法。
在三部曲最出色的《炽热月光》一书中,岭南文化的高度包容性和协调力在故事中得到了生动且鲜活有力的展现。舞狮队的组建,是荆洚晓对岭南文化“融通性”的深层阐释。广府人殷小妙、潮汕人韩素梅与王婷、陕西人卢珍、上海人刘洁铃组成跨地域团队,本土与外来成员比例设为2:2,暗喻“本土主体性—外部创新力”的平衡。当她们以女性身份突破祠堂禁忌时,三叔公的妥协实为三重力量博弈的结果:宗族伦理的压力、非遗保护政策的权威、跨地域团队赋予的文化正当性。这种人员结构本身,即对岭南文化“和而不同”特质的具身化演绎。荆洚晓通过这些人物,让我们看到岭南文化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在碰撞与融通中不断生长的活水。
荆洚晓现实题材小说对岭南文化兼容并包性的另一个突出性体现在其语言的混杂运用上。他深谙“语言是存在之家”(海德格尔)的道理,让粤语、潮汕俚语成为文本中跳动的文化脉搏,在全球化语境中构建起抵御文化同质化的“话语飞地”。荆洚晓的方言书写是一场精密的符号操作。其核心策略之一是语体杂糅:古语在当代转生,“照肺”(X光检查)被赋予“职场监察”新意(《巨浪!巨浪!》);“宁教人打仔,莫劝人分妻”的潮汕俚语,本是维护家族稳定的道德箴言,在网络语境中被解构为推脱责任的社交辞令。当三叔公咆哮,粤语粗口强化了性别压迫的暴力,而“老爷保贺(神明保佑)”的反复出现,则是现代化进程中民间信仰的应激性回归。
粤普融合的写作模式也颇富匠心:如“看过一部舞狮的动画片吗?嗯,你知我讲边部啦”(你知道我说哪部)(《炽热月光》),在普通话框架中嵌入方言关键词,既保留神韵又降低阅读门槛。荆洚晓在访谈中强调,“方言的使用,它其实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锚点,就是文化基因的锚点”,因此,对异地读者,他采用注释层渗透——在《美味关系》修订版中为“粉肠”(笨蛋)、“一镬熟”(全盘崩溃)等俚语添加解释,形成三重书写结构:普通话叙述层保证流畅,方言对话层塑造纹理,注释层完成文化转译。
方言生态圈的构建也是不同地区语言在文化质地上的彰显。上海话“阿拉是洋盘没见事的么?”、陕西方言“出麻达咧(出问题了)!谝个锤子(说个啥)!”在粤语主导的交际场中自然流淌(《炽热月光》),人物通过即时解释消融语言隔阂。这种多方言共生状态,恰是岭南作为千年商埠“和而不同”包容性的语言学印证。
三、在地经验与读者共创:大湾区文学新变的双引擎
荆洚晓转向岭南现实题材的创作,源于深刻的在地经验与文化自觉。潮汕冒险拼搏、诚实守信、同舟共济的“红头船精神”,被他编码进林静雯的跨境电商奋斗史中;对广府骑楼、茶楼文化的细腻描摹,则来自长期的生活浸泡。他在访谈中坦言:“因为我就生活在大湾区,我的生活中让我感动的瞬间可能就是比较集中在这个氛围里面。”他将个人成长记忆(如潮汕“过番”传统)与时代命题(如大湾区建设)嫁接,使创作成为一场“文化寻根”的文学考古。面对岭南文学在主流话语中相对边缘的处境,他的策略堪称“文化游击战”:将骑楼、宗祠等符号巧妙植入“现实题材+职场逆袭”的类型框架,借网络空间为地域文化争夺话语权。《炽热月光》将非遗舞狮转化为“文化IP孵化”案例,既契合“大女主创业”的网文爽点,又暗藏对民俗现代转型的严肃思考。这种“借壳上市”的智慧,正是岭南文化“务实变通”特质的文学演绎。
网络文学的媒介特性,尤其是读者参与机制,为岭南文化的传播提供了独特助力。起点网的“段评”功能催生了“文化众包”模式。读者化身“义务校对”,对抑郁症用药规范、顺德鲮鱼面工艺等提出专业指正;对方言造成的阅读障碍,作者在修订版中增加注释,形成“作者——读者”协同的文化阐释共同体。荆洚晓在访谈中证实,“现实题材的作品,就我个人而言,身为作者肯定是非常重视(读者意见)”,《美味关系》的方言注释系统正是这种互动的产物。资深读者对叙事节奏的反馈更具建设性。《巨浪!巨浪!》连载时,有读者指出“网文读者群的阅读习惯一般是三章之内就要有主线”,作者从善如流,在后续《炽热月光》《美味关系》中将主线显性化。这种即时、动态的互动,使文本在“创作——阅读——修正”的循环中不断进化,也正是网络文学变为“参与式文化”的呈现——读者从消费者/用户转变为网络文学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网络文学的快节奏要求,也倒逼作者对文化进行“微缩景观”处理。传统宗族伦理被简化为“嫁妆博弈”的戏剧冲突(母亲一面毒舌嘲讽,一面暗中转账);工夫茶道的二十一式简化为“素手洗杯”的视觉焦点;老火汤的慢炖哲学浓缩为母亲“煲汤不言爱”的情感符号。这些轻量化的文化“速写”,虽牺牲部分深度,却以高辨识度在碎片化阅读中实现高效传播,成为小说中展现岭南个性的聚光灯。
荆洚晓的现实题材网络小说,是岭南文化在数字时代的华丽转身,一次充满烟火气的精神还乡。他拆解了学术殿堂里关于“传统与现代”、“守成与创新”的沉重命题,将其编织进热气腾腾的牛肉火锅里“吊龙”与“匙柄”的精妙分野中,融入惊险高桩上女子醒狮队“拆蟹青”的力与美中,藏匿于老茶楼里“宁要河北一张床,不买河南一套房”(珠江河)的房价俗谚与“嫁妆博弈”的温情算计里。
在骑楼斑驳的砖墙与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并置的都市肌理中,在醒狮鼓点铿锵的节奏与智能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的交响里,荆洚晓让我们清晰地触摸到岭南文化那蓬勃不息的生命脉搏。《炽热月光》中的女子醒狮队在高桩上完成“采青”的瞬间,她们不仅摘取了悬挂的生菜,更摘除了宗法制度的性别枷锁;当《美味关系》里的陈晓欣用“低温锁镬气”技术解决标准化难题,她守护的不仅是粤菜精髓,更是传统文化在工业时代的生存策略。荆洚晓的创作证明:网络文学不仅是娱乐载体,更是文化传承与创新的能动力量。其创作的核心密码正是务实智慧——它如同盘根错节的老榕树,气根垂地即成新干,既深扎于宗祠族谱、茶楼粥水的传统土壤,汲取着“红头船精神”的冒险基因与“得闲饮茶”的生活哲学,又不断向现代性的天空伸展绿荫,拥抱高铁速度、湾区经济与数字浪潮,在碰撞、调试与融通中,生长出“和而不同”的包容格局与创新活力。
他的创作实践,为地域文化研究、网络文学批评乃至当代文化传承提供了多重启示,其价值远超文本本身:
其一,在于大幅拓展了“岭南烟火叙事”的文学合法性并拓展了其阐释空间。荆洚晓将工夫茶道中“素手洗杯”的禅意、母亲“毒舌”背后“煲汤不言爱”的深沉情感、一碗“镬气”干炒牛河所承载的匠艺尊严,乃至“回南天”墙壁渗水带来的日常烦恼,都升华为解码岭南文化基因的关键符码。他的现实题材创作带有鲜明的地方性色彩和普适性特征,既从最日常的生活肌理与情感褶皱中凸显了岭南文化相较于其他地方文化的独特性,也展现了其与中华优秀伦理文化的共通之处。例如,“汤水关怀”模式超越了简单的母爱描写,实为儒家家庭伦理在岭南湿热气候与市井文化共同作用下的独特转译——当《美味关系》中的广府母亲借微信发送煲汤教程短视频时,传统的“孝道”与“亲情”便在数字媒介的催化下,完成了从含蓄内敛到即时互动的现代性转化,古老的情感表达获得了新的载体与语法。
其二,在于揭示了网络文学生产机制本身所蕴含的巨大文化潜能。起点中文网的“段评”功能,并非简单的读者反馈渠道,而是构建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动态知识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岭南本地读者化身“文化考据员”,为“工夫茶二十一式”、“顺德鲮鱼面取脊肉”的细节正名;异地读者则成为积极的“文化解码者”与“意义共创者”,他们的好奇与追问(如“为何嫁妆多于彩礼?”)迫使文本向更清晰的文化阐释开放;资深网文读者对叙事节奏、方言密度的建议,则推动了创作向大众传播效度的优化调整。荆洚晓在访谈中坦言对读者意见的重视,《美味关系》对方言俚语的注释系统正是这种互动的产物。这种由“创作—阅读—修正—再阐释”构成的循环,使岭南文化不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在集体智慧的浇灌下不断焕发新生的活态存在,网络文学读者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跃升为具有一定话语权的文学生产者与传播者。
其三,在于人物塑造对岭南乃至整个地域文化书写的范式革新意义。荆洚晓塑造的现代职场女性群像——从打破“美容=消费/技术=男性”刻板印象的林静雯,到闯入“基建硬汉”领域参与国家工程的刘书萱,再到以“粤菜+”策略重振祖业、争夺厨房话语权的陈晓欣,特别是以身体实践爆破祠堂禁忌、将醒狮从男性专属仪式转化为女性赋权符号的殷小妙及其团队——她们共同构成了对“男外女内”传统分工的强力解构。她们不仅追求经济自主(创业、管理),更通过舞狮、厨艺的展演,争夺并重构了文化意义的阐释权。她们的故事深刻说明,在宗族伦理的规训与现代性的夹缝中,岭南女性并非被动的承受者,而是凭借实践智慧、情感联结与无畏勇气,开辟出新的生存空间与价值坐标,为文化叙事注入强劲的“大湾区特色”的新岭南人。
荆洚晓的岭南书写通过“在地经验”的深情灌注与“读者共创”的开放姿态,通过“烟火叙事”与精英书写的巧妙对接,为地域文化在数字洪流中的活态传承与创新转化,摸索出一条充满温度与可能性的路径。木棉花年复一年地坠落于岭南的雨季,“掷地有声”的刚烈始终未变,但承载它的土地已从珠江三角洲扩展至数字原野。荆洚晓的现实题材写作,恰似那些坠入网络土壤的木棉——当岭南的文化基因在亿万次屏幕点击中重组,那些曾被视作“地域性知识”的烟火叙事,终将在更广阔的世界孕育新苗。当岭南的木棉花飘落在网络世界的土壤,它带来的不仅是地域的风情,更是一种在坚守中融通、在传承中创新的文化密码。这密码,正随着每一次屏幕的滑动,悄然注入新一代读者的精神血脉。
在回南天的氤氲水汽中,木棉绽放如炬。岭南的古老灵魂,正借荆洚晓的笔端,在数字时代的晨光里,完成一场静默而壮丽的突围。
[基金项目]本文系2025年广东省社科规划项目“岭南文化视域下广东网络文学的发展研究”成果。
(责任编辑:胡笛)

王小英
女,河南辉县人,文学博士,现为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网络文艺与比较文学方面的研究,主要理论兴趣为符号学、叙述学。兼任四川大学符号学-传媒学研究所特约研究员,文化与传播符号学分会理事,网络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出版《网络文学符号学研究》《媒介突围:网络文学的破壁》等专(编)著5部,在《中国比较文学》《中国文学批评》《现代传播》等刊物发表论文多篇。曾获第十六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

杜钧婷
女,中国香港籍,暨南大学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生,网文写作者。
来源:《网文新观察》2025第3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