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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露时分,我又站在了小区旁这条熟悉的小径上。脚下的碎石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挤满茸茸的青苔。拆迁后的庄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深刻的裂痕,像极了我手背上渐渐明晰的脉络。六十五载春秋从指间漏过,此刻忽然觉得,人生走到这个节点,时间不再是一条奔涌向前的河,倒像这片慢慢铺展的晨光——它不再催促你,只是静静地包裹着你,让你看清许多曾被匆忙忽略的轮廓。
年轻时读朱自清的“匆匆”,只觉得那是一种文人敏感的叹息;如今再想起那句“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竟有了切肤的体认。这体认里却没有太多惶惑,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清澈。原来岁月最慷慨的馈赠,不是堆积的年轮,而是它在你生命深处缓缓沉淀下来的那种“懂得”——懂得何为轻,何为重,何为稍纵即逝,何为值得握在掌心,用余生去暖着。
人对时间的认知,大抵是随着年龄流转的。年轻时,时间是奢侈品,多得可以肆意挥霍;中年时,时间是鞭子,抽打着你在各种角色间疲于奔命;及至我辈这般年纪,时间忽然成了一面澄澈的湖。你终于可以蹲下身,不再被水面上那些喧嚣的倒影所迷惑,而是试着看清自己真实的模样。这“凝悟”二字,“凝”是沉淀,是喧嚣落定后的静默凝视;“悟”是看见,是在这凝视中,照见被浮尘遮蔽的本心。
凝悟常常始于“失去”的边缘。去年秋天,相伴多年的旧牙终于宣告退役。牙医诊所里冷光刺眼,我躺在诊疗椅上,听着器械细微的嗡鸣,忽然想起这颗牙的故事:它陪我嚼过困难时期粗糙的窝头,尝过初恋时那颗化在嘴里的水果糖,也曾在某个深夜应酬后,忍受过辛辣白酒的灼烧。它是一部无言的个人史,如今就要被光洁却陌生的陶瓷取代。那一刻的怅然,并非畏惧疼痛,而是惊觉,连身体最坚固的部分,都敌不过时间的磋磨,那些我曾视若生命的胜负、得失、荣辱,在时间的尺度下,又算得什么?当假牙妥帖地安放口中,一种新的、略带异样的稳固感传来。我忽然明白,岁月拿走的,它以另一种方式归还。它拿走了青春的锋锐与完整,却可能给予你一种更宽厚、更柔韧的接纳力——对不完美的接纳,对失去的接纳,对生命必然走向的接纳。
这份接纳,让许多执念如初雪般消融。我曾是个顶认真的人,认真到近乎执拗。工作要尽善尽美,家务要井井有条,连书架上的书都必须按高矮颜色排列。总觉得生活是一张待完成的考卷,必须填满“正确”答案。如今,城里闲置的房子可以长时不清扫,阳台上的花也任由它长得恣意些。不是懈怠,而是懂了:生活的诗意,往往藏在那些“不规范”的缝隙里。就像小区绿化带里那株保洁员随手插活的月季,从未按照《花卉培育指南》生长,却年年开出最蓬勃、最不管不顾的花来。这份对“秩序”的放松,是一种深刻的自信——相信生命本身有自己的脉络与节奏,无需你时时紧绷着去操控。
与自我和解的同时,也更能看清他人的重量。父亲健在时,总嫌他唠叨,话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陈年旧事。如今走在街上,看见身形相仿的老人,心脏总会漏跳一拍。那些唠叨里藏着的,是一个家族迁徙的路线图,是时代落在小人物身上的尘埃与光斑,是一个普通中国男性用坚韧写就的史诗。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知,每一个看似平淡的日常,都是往后无尽回忆里,闪着微光的珍宝。凝悟,让你学会在“当下”就看见“永恒”的印记,在还未失去时,就懂得紧紧拥抱。
然而,若“凝悟”只导向静观与追忆,便容易沉溺于感伤的深潭。“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古人说得超然,但这份“顺”与“从心”,绝非消极的随波逐流。我越发觉得,真正的通透,是看清生命有限后的更加积极,是“向死而生”的清醒与热烈。这便是“笃行”——笃,是心无旁骛的专注与坚定;行,是生命不息、践履不止的行动。
“笃行”之于此时的我,首先是对生活本身更虔诚的投入。过去帮老伴下厨是为饱腹,是为责任,如今却成了一种修行。清晨去市集,指尖拂过带着露水的青菜,耳中是活色生香的吆喝还价声,你能触摸到一个街道最温热、最朴素的脉搏。回到家,慢火炖一锅汤,看蒸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香气一丝丝弥漫开来。这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治愈的力量。它让你确信,你依然在创造,在给予,在用一个生命的热度,去温暖另一个(或另一些)生命。这行动不再求结果有多辉煌,其意义就在那专注的每一个瞬间里。
其次,笃行是选择将有限的时光,“浪费”在自认为有价值的事物上。朋友老李退休后迷上了地方史,成天泡在发霉的档案里,家人笑他“无用”。可他去年自费编印的一本《肥西县城老街巷考》,却让许多老街坊泪湿眼眶。那本书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谁家曾开过铁匠铺,哪棵树下是旧日的邮筒,哪条石板路下曾发现过古币。他留住的,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一个即将消失的城市角落最后的体温。这“无用之用”,恰是对抗时间湮没之力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方式。这些泛黄的影像与文字,会是老街坊的后代寻根时,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笃行,更是对世界保持不倦的好奇与连结。学习使用智能手机时,也曾因繁琐而恼火,但当第一次独立完成线上挂号,第一次看到晚辈发来的慰问视频,那喜悦是真实的。世界飞奔向前,我们不必,也不可能追上每一股潮流,但保持一种“接入”的姿态,便保有了与时代对话的可能。这种连结也面向他人。我开始有意识地倾听年轻人的想法,即便那些观念于我如此陌生;也愿意在网络的读书会上,分享一篇触动我的旧文。思想的交换,如同老树的根系在泥土中隐秘地连接,让我们在给予的同时,也获得新鲜的养分,避免精神上的“骨质疏松”。
“不怠”,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心念。它并非青春时那种鸡血般的亢奋,而是如呼吸般自然、如心跳般稳定的生命节律。怠,源于意义的虚空;不怠,则因找到了比个体生命更悠长的价值寄托。对于行至人生后半程的我们,这不怠的源泉,往往在于“传承”。
传承,也是对经验与智慧的“翻译”与交付。我们这代人,经历过匮乏,见证了巨变,心中沉淀了许多关于坚韧、关于珍惜、关于在复杂环境中保持善意的“活法”。但这些道理,若直接说教,便是最讨人嫌的陈词滥调。我学着把它们变成故事:变成童年一颗舍不得吃的冰糖的故事,变成在广阔天地里如何辨认可食野菜的故事。故事里有具体的细节、真实的情感和时代的沟壑。当一个年轻人听完,若有所思地说“原来那时候是这样……”,我知道,一些比道理更重要的东西——理解与共情——已经悄然发生。这不是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一种平等的、温暖的交接。
更深层的不怠,或许在于对“美”与“善”的执著守护。老友的妻子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他已照顾她整整十年。她早已不认得他,有时甚至会将他推开。可他每日仍为她读文章,梳头,推她去看夕阳。他说:“她认不认得我,不重要。我认得她,我记得我们共同走过的日子,我把这份记得坚持下去,便是对那段时光,对那个曾经的她,最好的交代。”这份近乎本能的、超越回报的坚守,是人性中最动人的“不怠”。它守护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种信念:关于爱,关于责任,关于记忆的尊严。在这样一个变动不居、崇尚速效的时代,这种“无功利”的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一种对生命意义的郑重确认。
说到底,人生秋日里的“凝悟”与“笃行”,是一场深沉而明亮的对话。是与自己和解,也与命运握手;是回望来路时看清脉络,更是望向终点时,依然决定认真活好每一个当下。我们不再热衷于征服远方,而是学着耕耘好自己这一片内心的庭院。我们依然行动,但步伐从容;我们依然热爱,但爱得宽广;我们依然前行,但身后开始留下清晰的、温暖的印记。
晨光渐渐亮了,远处传来学校的早操广播声,清越而充满朝气。我缓缓做完最后一个舒展动作,转身回家。粥应该煮好了,老伴可能在侍弄中餐的菜,或者欣赏她喜欢的抖音内容。寻常一日,又将开始。但我知道,在看似重复的韵律里,有凝悟的智慧在沉淀,有笃行的力量在生长。像庄子东头那棵老槐树,每一圈年轮都沉默,但每一片新叶都朝向阳光。
岁月长,不怠慢。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这“凝”与“悟”、“笃”与“行”的不息流转中,被反复确认,从而臻于某种圆融的、温暖的永恒。这,便是时间给一个老者,最丰厚的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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