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二

老家湘南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刚好盖住泥土的肤色。雪霁之后，天色是那种被水洗过、又被冻住的青白。记得那年元旦，陪父亲最后一次回老家，踏着微润的土路，漫无目的地走，心里也像这天地一般，空旷得很，却又被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说不上是愁绪，走着走着，不觉便到了村子后面那片疏朗的林子。

一抬头，便看见了那满林子的、光秃秃的树。

冬天的林子，繁华落尽，铅华洗去，它将最真实的自己，粗露给天空与大地，也粗露给像我这样驻足的人。那密密交织的枝桠，一根是一根，清晰得像用最瘦硬的狼毫，蘸着淡墨，在青白的宣纸上一笔一笔“写”出来的。这哪里是树，这分明是天空的速写，是大地的草书。它们沉默地立在冬日的寒气里，每一根线条都仿佛凝固着一种坚韧的力。

我仰着头，一棵一棵地看过去。

枝干是银灰色的，沉静而端庄。它的细枝在末梢处，忽然极优雅地向上一翘，像书法中一个蓄足了力的提钩，又像女子回眸时，那微微上扬的、含着一丝矜持的嘴角。这上扬里，没有轻佻，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依然保持的、内敛的风致。

最触目的，是向阳坡上那几棵钻天杨。听父亲说，是北方人送给村里的，他小时种下的。钻天杨真是名符其实，主干笔直得近乎倔强。它们笔直地刺向天空，多像父亲当年毅然离家投身海疆的背影—— 一种决绝的向上与远离。旁逸的枝也多是斜斜地、干脆地刺向天空，仿佛无数渴望的手指，在探问天空的同时，也将力量反注于扎根的泥土，去触摸些什么。看着它们，你会觉得，生长在这里，便只能这样生长，没有任何回旋与妥协的余地。

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心里那片空旷，渐渐地，被这些线条填满了。它们不再仅仅是树，而一个个像兀自站立着的人。如今，叶子落尽了，它们便清晰地分开了。每一棵都露出了自己完整的、独一无二的轮廓。它们之间，隔着清晰的、寒冷的空气。

这景象，忽然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这孤独起初令我恍惚，看着、想着，这孤独里竟又生出一股令人羡慕的自由。我裹紧衣领，试图抵御这惶惑。当我停下脚步，与一棵树长久对视，呼吸渐渐与林间的寒气同频时，那份紧绷竟松开了。孤独与惶惑渐渐退去，心中的羡慕正在升起。

独自站在旷野里，与自己赤裸的灵魂相对。冬天的树林，它们不必再为谁遮荫，也不必再向谁炫耀花果，只是这样站着，依着自己的本心，想怎么伸枝就怎么伸枝，想怎么沉默就怎么沉默。

外婆家村口有棵老槐树，粗砺的树皮，上面布满深皴的裂痕，像老人手背上盘曲的筋络。有被雷火灼烧后留下的焦黑伤疤，有被虫蚁啃噬出的幽深孔洞，有一道不知何时被斧刀砍伤、如今已长成扭曲肉棱的旧创。它的枝干也不圆润，有几处突兀的弯折，想来是在某场暴风雪里被压垮过，却又顽强地拐了个弯，继续向上生长。

林子不会言语，只是承受。承受阳光温暖的抚触，也承受冰雪残酷的封冻；承受春雨殷勤的滋润，也承受秋风无情的剥离。它们把所有的光与暗，顺遂与无常，都默默地吸纳进来，化作一圈年轮，或一道伤痕。然后，继续生长。根，紧紧抓住泥土，那是它全部的依靠与往事；枝，却永远向着虚空伸展，那是它不变的信仰与明天。

南朝文人庾信晚年，见庭中槐树凋零，曾怆然写道：“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他见树的摇落，悲慨的是自身生命的流逝与漂泊。那是人与树同病相怜的哀伤。当我站在这冬日的林间，感到的却并非哀伤。这剥露的、伤痕累累的生命，给予我的，竟是一种辽阔的慰藉。

我久久地仰望着。颈椎有些酸了，眼睛也被那干净利落的线条映得有些发涩。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却仿佛被这仰望的目光融化了，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扎实的东西，像树根深入冻土，虽寒冷，却稳当。我的双脚，紧紧地踩在这片故乡大地上；而胸膛里，却种下了像那钻天杨般笔直的勇气，和像老槐树般沉默的忍耐。

离去时，我回望那片林子。它们依旧静默在渐浓的暮色里，轮廓渐渐模糊，融入苍茫。但我知道，那万千道细枝，依然在以我不见的速度，在树皮之下，在根须深处，默默地编织着春天的梦境。我想起古人“格物致知”的话来。今日我“格”了这一林的冬树，所得的“知”，并非什么玄奥的哲理，而是一种朴素的、生命的力量。这力量是钻天杨的“向上”与老槐树的“向下”。向上以抗争，向下以扎根。这正像是父亲的一生。也是我要携带的故乡密码。

父亲从22岁那年离开故乡，成为南海舰队一名海军战士。离开家乡整整52年，带着对儿时的记忆，对故乡的眷恋，离开了我们。每年的冬天，我便会想起一林无叶的树，仿佛窥见生命繁华背面，那深邃而坚韧的真相。那真相，足以让我在冬日里静静地挺直脊背，等待春天的来临。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