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地的根脉与星空的诗行
——《心灵演奏》中基层诗人的灵魂告白
丁天
安康紫阳籍作家叶柏成(陕南瘦竹)的《心灵演奏》在太白文艺出版社的出版,是一桩意义深远的文学幸事。这部旨在激活故土文脉,召唤漂泊乡愁,让本土的言说得以在更广阔的空间回响的诗歌集,是在具有文学关照情怀的紫阳县“紫阳文学丛书”扶持计划催生下幸运分娩的“诗歌婴儿”。
作家以笔名“陕南瘦竹”捧出他在寂寞长夜中挑灯完成的这部心灵图腾,其笔名本身就蕴含了诗人的精神地理与人格隐喻:“陕南”标识了他无法割舍的血脉原乡,而“瘦竹”则象征着一种在清贫与坚韧中挺拔成长的生命姿态——虚心有节,风骨铮然。这部诗集并非职业诗人的精工雕琢,而是一个深植于基层土壤的书写者,用“守候基层喷涌出来的精血和本色文字”完成的一次灵魂“演奏”。其价值,恰恰在于这种未经过度修辞学污染的“本色”,在于它从生活最粗粝的断面直接开采出的诗意矿藏。
《心灵演奏》收录了作家190余篇现代诗歌,其结构如同一座精心构筑的四重精神殿堂:“情愫涌动”“自然吟唱”“思索之光”“颂咏故乡”。这四大板块并非随意罗列,它们遵循着一种由内而外、由近及远、最终又魂归故里的情感与思维逻辑,完整勾勒出诗人陕南瘦竹丰饶而深邃的内心世界。
“情愫涌动”是这座殿堂最温暖、也最疼痛的内核。诗歌于此,化身为最私密的情感载体,承载着血脉中最深的牵绊。在给女儿的诗中,牵挂被喻为“蓝天牵挂着白云,夜晚牵挂着月亮星星”,这是一种无边无垠的、大爱无疆的情感。而当他转向父母,笔调陡然变得沉郁而锋利。《父亲的节日》里,缅怀是“满眼冰冷的泪花”,是“喉咙里卡着一根拔不出的刺”,将失去至亲那种绵长而具体的痛楚,刻画得锥心刺骨。《胡须上的冰霜》则塑造了一个如大地般沉默负重的父亲形象,“只用了一粒种子,撑起了一个塌陷的家”,而他胡须上那“到死都没有落下”的雪霜,成为了一个凝固的象征——那是耗尽一生也未曾卸下的重担与风霜。更具创造性的是《父亲的旱烟袋》,诗人将父亲吞吐烟雾的姿态,升华为一种对抗苦难的生命哲学:“把暗晦的岁月烧出一个个透明的窟窿”。那“一缕缕熟悉的气息”,竟能“扶起了我身上倒伏的每一个毛孔”,这是通过嗅觉记忆完成的、对萎靡灵魂最深切的唤醒。对母亲的书写同样令人动容。她是《从母亲眼里飘来的火焰》,用母爱“调节我遭遇冬天的体温”;她也是《粉笔中的忧伤》,“在灯光下耗尽青丝,换来天亮。”然而,诗人却《不敢过多地怀念母亲》,因为“每次怀念,两鬓上就多了一层灰霜”。这些诗句,将亲情从温馨的窠臼中解放出来,赋予了它一种饱含生命重量与时光刻度的厚重感,那是甜蜜与苦涩交织的根系,是一个人精神得以站立的最终凭依。
当情感的河流从家庭这一源头出发,便自然而然地漫溢向更为广阔的自然天地。“自然吟唱”板块,展现了诗人作为“大地之子”的敏锐感官与深沉热爱。他笔下的自然,不是游客眼中风花雪月的布景,而是与农事、季节、生命轮回息息相关的存在。《春天贴》里,“桃李们盛大的聚会,把寡淡的空气熏出清香的层次”,这是一种充满动感与生命力的芬芳,是春天对贫瘠现实的慷慨馈赠。在《我在秋天为你准备一些雨水》中,自然现象被赋予了深刻的训诫意味,雨水成为“雨伞”的隐喻,提醒人们珍视庇护与关怀。《盛夏》寥寥数笔,勾勒出对抗酷暑的众生相,而《雪花》的书写则尤为精妙:“饿不能果腹,寒不能添衣”,直指其物质上的无用,但笔锋一转,“却在某一个夜晚,为我们广袤的土地罩上了茂盛的丰年”,瞬间揭示了雪花作为自然预言家和奉献者的精神本质——它预示并孕育着希望。这种对自然的观察与感悟,超越了简单的田园牧歌,蕴含着农耕文明传承下来的、对天地时序的深刻理解与敬畏。
然而,陕南瘦竹并非止步于情感抒发与景物描摹。作为一个有自觉意识的思考者,他的诗笔必然探向存在的幽暗与明亮之处。“思索之光”板块,便是诗人与自我、与时间、与生存境遇进行哲学对话的结晶。在这里,诗歌成为解剖社会与内心的手术刀。《夜的另一面》揭示平静下的惊涛,“肥厚的夜”竟会“咬出一排深深的齿痕”,暗示着无形压力对人的啃噬。《如果十二月风暴可以圈养》则展开了奇特的想象,试图将狂暴的力量驯化,用以“擦亮至今黑暗的岁月”,充满了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的理想主义色彩。《旧事》探讨记忆的创伤性,“冷不防就中了一枪”的比喻,精准道出了往事猝不及防的杀伤力。最具反思力度的是《灯影里的黑》,它直指光鲜表象下的阴暗面,提出“需要及时清理和手术”,在“刀刃划过的疼痛中,实现一次涅槃和蜕变”。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批判与社会批判意识。在《与时间独白》《四季有雨》《搬运工》等诗作中,诗人反复咀嚼着生命的迷茫、哀伤与徒劳感,但这种咀嚼并非沉沦,而是试图在“不可名状”的混沌中,辨认出存在的意义与方向。这些思索,使其诗歌摆脱了地域写作可能带来的狭隘,具备了触及人类普遍生存困境的现代性品格。
最终,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观察、所有的思索,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那个永恒的母题——“颂咏故乡”。这是整部诗集的情感归宿与精神高地。乡愁在陕南瘦竹这里,不是轻盈而浪漫的单词,而是有具体温度、滋味、声响和脊梁的实体。在《在和平茶庄品茶》中,一口清明的香茗,便是“喝进了生机盎然的春天”,茶成了浓缩的、可饮用的故乡。《在陕南》,故乡是能牵出“十五的月亮”的山路绳索,是游子胸前“沉甸甸的勋章”,身份认同在离乡与归乡的张力中得以确认。《大坝塘》以铿锵的笔触,塑造了故乡如山般坚不可摧的品格:“风吹不动……一身坚硬的骨头,雪压不塌……耸起的肩膀”。而《在民歌声里沉醉一世的忠贞》则捕捉到了这片土地的灵魂之音——汉江号子与紫阳民歌。那“吼出”的号子是面对逆流险滩的生命强音,那“升腾”的民歌是应对陡坡路滑的情感慰藉。诗人敏锐地指出,正是这“缠绵悱恻与荡气回肠”的交响,让故乡的一切“火光四溅,叮当作响”,充满了原始而澎湃的生命力。在《在文笔上,我用手机拍下紫阳》和《一盏茶里的时光》中,诗人坦诚了书写故乡的冲动与悖论:故乡“一天一个崭新模样”,而记录它的自己“青春又老去了几根骨头”。但唯一“不老”的,是“写给故乡的,每一行文字的偏旁”。这是一个极其动人的表达——“偏旁”是汉字构成的基础部件,是未完成的、有待组合的意义单元。诗人将自己对故乡的书写,谦卑地喻为这些永恒的、活跃的“偏旁”,意味着他的诗歌不是封闭的定论,而是对故乡永恒解读与构建的开始,是乡愁得以持续生长的文化细胞。
纵观《心灵演奏》,陕南瘦竹的诗歌世界呈现出一种珍贵的“完整性”。这种完整,源于他身份与写作的高度统一:他既是乡镇干部,深耕于基层的现实泥泞;又是诗人,仰望于精神的灿烂星空。他的写作,是“泥土的根脉”与“星空的诗行”的奇妙结合。他的诗,源自田间地头、家长里短、政策文件与民歌小调混杂的日常,却总能从中提炼出关乎爱恨、生死、自然哲思与文化根脉的普遍命题。他的诗歌语言大都质朴而精准,意象往往取材于最寻常的诸如旱烟袋、粉笔、茶盏、绳索等生活物件,却能通过情感的淬炼与思想的锻打,使其焕发出惊人的隐喻光芒。他不是在书斋中想象乡土,而是在乡土中践行诗学。这种写作,接续了中国源远流长的“士”的传统——不仅是文人,更是有所担当的实践者,其文章(诗歌)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在当代基层的微观回响。
在文学日益趋于城市化、精致化乃至内卷化的今天,《心灵演奏》的出现,犹如一股来自秦巴山麓的清冽山风。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文学活力不仅存在于文化中心的沙龙,也蓬勃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心中,存在于他们对脚下土地深沉的爱。这部诗集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心灵演奏”,更是当代中国广袤乡土深处,无数沉默或即将发声的灵魂的集体和弦。它邀请每一位读者,在陕南瘦竹用文字构建的故乡山水与情感宇宙中,重新发现被我们忽略的亲情厚度,感受自然与季节的古老教化,直面生命中的幽暗与光芒,并最终,辨识出自己生命中那片不可替代的“原乡”。
我收到陕南瘦竹寄来的《心灵演奏》,作为喜欢阅读的文友,便拆卷一口气读完,掩卷品味,《心灵演奏》将大地的根脉、天空的气脉和人间的精脉高度融合,是一次在诗行穿梭中的精神还乡,一次对何为真实、何为朴素、何为深情、何为热爱的再次表达和确认。这,才是其超越地域与题材的、目标与现实的、粗犷与缺陷的评论价值与阅读魅力所在。
2026年1月26日

丁天:男,汉族,陕西省旬阳县人,1965年8月生,研究生学历,高级绿色建筑咨询工程师,房地产策划工程师。先后在乡镇、县直、市直等单位的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和国企任职。出版有长篇小说《城建风云》、通讯集《心路历程》、中篇小说《抗疫日记》等,现为陕西省作协会员,中国作协作家库入库作家、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第五届省书协理事、市奇石协会原名誉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