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缺憾之美
王艳军
闲时读《世说新语》,读到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总是扼腕。那夜山阴大雪初霁,月色清朗,王子猷忽忆戴安道,便乘小舟溯江而上。经宿方至,却造门不前而返。人间其故,答:“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兴尽而返的背影,像极了一幅留白的山水——那未曾抵达的彼岸,那不曾叩响的门扉,那被月光洗淡的足迹,都成了这则轶事里最耐人寻味的缺角。想来那夜的江风、雪色、舟影与胸中涌动的诗情,都已臻至完美;若真见了戴安道,寒暄对坐,清谈几许,反倒可能将这份“乘兴”的纯度稀释,将那个被想象装点得无比美好的戴安道,降格为一个有体温、会咳嗽的凡人。不见,便永远是个圆满的、悬而未决的梦。这缺憾,何其吝啬,又何其慷慨。
曾记得,读《读者文摘》里一篇文章:一位做青瓷的老匠人。他的作坊藏在江南深巷,满室是泥土与釉水混合的、湿漉漉的朴素气息。他拉坯、上釉,送进窑炉,然后便是等待——那是一场与火共谋的、结局未卜的献祭。开窑那一刻最是惊心动魄。大多数时候,满窑是“疵”:釉色流淌不及预想,坯体在高温下微微扭曲,或是冰裂纹开得太过恣肆,破了器形的端庄。学徒常为此垂头丧气。老匠人却不然。他捧起一件口沿略有塌陷的梅瓶,迎着天窗的光,细细地看那不均匀的釉色里,由孔雀蓝渐变为月白的微妙过渡,像凝视一片凝固的深海。他喃喃道:“看这‘窑变’,多好。人算不如天算,这天算,就是美。”他口中的“窑变”,便是缺憾。那不受控的火焰在器物上留下的“残疾”,恰恰成了它独一无二的胎记。完美的、标准化的瓷器千篇一律,而这带着火舌舔舐痕迹、釉泪纵横的“病器”,却有了魂魄。它的美,就美在那一点偏离轨道的意外,美在那人力穷尽处、天工始接手的神秘。
这念头一起,许多蒙尘的记忆便都活了。我首先想到的,竟是一个小小的青花瓷姻脂盒。那是姥姥妆奁底层的“宝贝”,盖子缺了小半,边缘是参差而温润的,想来是经了年岁的摩挲。瓷片上的缠枝莲纹,夭矫清瘦,断在那缺口,便有了无限的延伸。姥姥在时,常将它捏在手里,对着昏黄的窗光,一看就是半晌。幼时的我,总不明白这破片有什么好看,吵着要买那供销社里白亮亮的新瓷碗。姥姥只是笑,用枯瘦的手指抚过那缺口,喃喃道:“你不懂,孩子。东西碎了,魂儿才醒过来。”如今,姥姥早已化作故乡山坳里的一杯黄土,那个残破的胭脂盒瓷盖,连同她那些关于故家旧宅、离散亲人的片语只言,却在我的心里愈发清晰、愈发沉重起来。我恍然觉得,姥姥看的哪里是一片残瓷,她看的分明是她自己那被时代与命运磕碰得满是缺口的一生。那缺,是战火离散的缺,是亲人永诀的缺,是故园难归的缺。然而,也正是这些“缺”,像一道道深邃的峡谷,让爱、思念与坚韧这些生命的河水,在其间奔涌出惊人的回响。圆满的器物,功用俱全,美则美矣,却太像一句说尽了的、没有余味的话;而残缺,却是一声未竟的叹息,一个欲语还休的留白,所有的故事与情愫,都藏在那戛然而止的静默里,待人用想象与感怀去填满。
这令我想起古籍书画修复行当里,有一个与老匠人异曲同工的原则:修旧如旧,最小干预。面对一幅虫蛀绢破、墨迹漫漶的古画,最高明的修复师,并非要用崭新绢素与鲜妍颜料将它填补得光洁如新,那样做出来的,不过是一件逼真的赝品。他们敬畏时光的蚀刻,只以最克制的手法加固命脉,接续气韵,而对于那些确已无法挽回的破损与缺失,则坦然任其存在。于是,观画者既能领略昔人笔意,又能从那些历史的“伤口”处,窥见岁月流过的真实沟壑。缺憾,在这里不再是需要掩盖的羞耻,而成为作品生命年轮的一部分,是连接古今的、沉默的证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完整?
思绪再飘远些,便到了古希腊。那座存于卢浮宫的断臂维纳斯,怕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例了。无数次,我在画册上凝视那座石像,最初,目光总不由自主要落到那空荡荡的肩头,心里生出一股焦灼的、想要替她接上双臂的冲动。那该是怎样的一双手臂?是轻抚云鬓,还是手持金苹果?是伸向爱人,还是指向苍穹?然而,看得久了,那焦灼竟平复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的迷醉。正因为没有了手臂,她的身姿才显得如此无拘无束,那微微扭转的体态,那流畅如歌的线条,仿佛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动态,都凝在了那一瞬的静穆里。任何一种具体的、实在的手臂的赋予,都将是对这无限可能的一种限定,一种戕害。这残缺,非但不是损伤,竟成了对她完美神性的最高成全。它迫使观者舍弃对局部具象的执着,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那整全的、理想的美之韵律的体悟中去。这何尝不是一种东方式的智慧?恰如南宋马远、夏圭的山水,惯于只画一角半边,那大片大片的空白,是烟波浩渺的江,也是杳无尽头的天,更是观者无垠的思绪。画意不在笔触繁密处,而在那虚空缥缈间。这“缺”,是画师与天地、与观者的一份默契邀约。
这关乎艺术的体悟,又自然地将我引向那些浸润着缺憾哲思的诗句与人生。东坡先生的词,是常读常新的。他那“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浩叹,道尽了人世共通的怅惘。然而,他终究能从那永恒的缺憾里,超拔而出,说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般温暖而阔大的慰藉。他生命里的“缺”实在太多了,乌台的骇浪,黄州的寂寥,儋州的蛮荒,一贬再贬,足迹离心中的“庙堂”愈行愈远。可他偏偏在这“缺”里,觅得了“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炼就了一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肝胆。他的文章、词赋、乃至那油润可爱的书法,其最动人处,不就是那股从泥泞与荆棘中挣扎而出的、带着苦味与清气的生命力么?倘若他一生顺遂,位列宰辅,笔下尽是典雅的诏诰、工稳的应制,文学的天穹中,怕是要黯淡了这颗最璀璨、最复杂的星辰。缺憾于他,是磨刀石,也是炼丹炉。这又与禅宗的“不圆满”观暗暗相合了。那求而未得的“缺”,恰是勘破执着的起点;那无可回避的“苦”,正是通向觉悟的津渡。美学中“朴素”之境,崇尚的便是凋敝、磨损、不完美,在时光流逝的痕迹里,体味万物无常的静寂本相。他们珍视一枚有裂痕的茶碗,欣赏墙上斑驳的雨渍,这并非颓废,而是一种更深刻、更勇敢的与真实生命的直面与共情。
回到人的自身,这满布缺憾的世间,最精微的体现,怕是对生命的感悟了。弘一法师临终所书“悲欣交集”四字,是对人生缺憾最通透的注解。悲与欣,得与失,圆与缺,本就如同光影相生,一体两面。我们总在追逐“欣”与“圆”,视“悲”与“缺”如寇仇,必欲除之而后快。却不知,人生这场大戏,若只有喜剧的收场,便如同只有白昼没有黑夜,单调得令人窒息。缺憾,是我们与命运角力时留下的伤疤,是愿望与现实碰撞产生的裂隙,也正是这些伤疤与裂隙,让生命的质地变得厚重,让那偶尔照进来的、完整的欢愉之光,显得如此珍贵而明亮。
闭目沉思。老匠人窑炉里的火焰,仿佛还在视网膜上跳跃;维纳斯的断臂,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虚无;王子猷的小舟,依旧在千年前的江心,载着那已尽未尽的兴致,随波荡漾。我终于有些明白,生命或许本非一场向着“完美”终点冲刺的竞赛。它更像是一件正在被窑火煅烧的陶坯,或一幅正在被时光修复的古画。我们既是匠人,也是作品。那些求不得的遗憾,那些已失去的伤痛,那些未完成的梦想,并非生命的败笔。它们是在我们“自以为是”的完美蓝图上,由命运之神以冷酷又温柔的手笔,涂抹出的意外之色,开裂出的独特纹路。
接受缺憾,便是与真实的生命和解。欣赏缺憾,便是在不完美中,看见了完美所不能企及的、更为深邃广袤的美。这份美,因其带着伤痕与泪光,因其无法复制,而显得如此真实,如此贴近我们跳动的心脏。
冬夜的窗外,仍是那片不完满的、被灯火与阴影分割的星空。而我此刻的心,却比以往任何追求“圆满”的时刻,都感到一种丰盈的宁静。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