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语
车开到山脚的加油站,她就后悔了。
这次出门仓促,要怪只怪她心血来潮,忽然有去看师父的想法。师父很随和,说要来就来吧,语气有随缘的意思,不热烈也不拒绝。如果是俗家人,就会生出各种嫌隙:比如怪你没有提前打招呼;如果不预约,会觉得你不够尊重他。师父没那么多礼数,他躲在山里,估计也是厌烦那么多规矩。
微信确认了师父的态度,她火速收拾东西,8:30开车上高架,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后山。已经还俗的师父喜欢喝酒,她从一堆礼盒里找了一箱白酒,42度的趵突泉。买水果似乎来不及了,那里应该树木不少,瓜果不缺。搜出导航,听到机器音欢快地说:“现在出发!”她的车已经缓缓地驶离车位,转眼在高架带子似的半空飘移。
这时,她才仔细看方向盘周边的各种指数,一下心情跌落了一一还有120多个油。指数到80就会亮黄灯,看来得下高架加油。
穿着黄色加油服的女职工戴着有红色帽檐的纱网帽,把加油枪拔出来,说你如果买500元的券,送你一条毛巾。她果断地摇头,拒绝了。以后还不知道啥时候再来这里呢,把券扔这里就白费了。女职工面无表情地朝后一挥手,说倒出去往左拐。她没看到右边有护栏,听着声音不对,她拉上手刹,下车一看,后车门右侧被护栏刮了一溜漆。她怒目看着女职工,说你怎么不提醒呢?女职工警觉地抬起眼睛,这才抱歉地笑了一下,哎呀,我以为你看到这里有护栏呢!言外之意似乎是说,你自己开车不小心点吗?我们只是帮你加油。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开始后悔不该大热天的往外跑。黑色的丝绸裤盖住脚面也不利索,如果穿双高跟凉鞋就好了,可偏偏又得开车。为了出门,上面的短袖也是白色真丝的,她觉得后背顺着脊柱沟开始有小虫子往下爬。她左手揪起衬衫的后下摆,右手伸进去用食指捋了一下这串汗珠,甩在地上。车里的孩子睡得脸通红,她把手从车窗里伸进去,探探发烫的程度,应该没中暑。
继续走吧,已经走了一半了。四下里都是树,只能顺着柏油路往前跑。她不认路,一切只能听导航的。
导航说,前方路窄,注意会车。然后从上方陡坡上冲下来一辆黑色SUV。她紧张地摁了一下喇叭,觉得这样会给对方惊吓,又半途松劲儿了。喇叭声像憋住一样吭哧了一下,随着她一踩油门,猛的往前一拱,车头也开始摇晃着往上爬。不断的绕圈儿,攀升,等车开到山顶,她才惊出一身汗,这是一条盘山公路。她在路边熄了火,往下一看,茂密的植被只看见一团团的绿色影子,近处的针叶松和红松都又高又粗,被多年的风刮成凌厉的形状。她想起师父的好处,赶紧念阿弥陀佛圣号,还不放心,又念六字大明咒。师父,看在去看你的份上,可得保佑我平安到达呀!
她踩着刹车,小心翼翼地往下落。当车子开到让她感觉没有海拔高度的时候,孩子在后面叫了起来:“我热,热死了!”她慌慌地摁开后车窗,说别着急,快了,快到了。山里的风清冷冷地刮进来,车里一下子降温不少。
导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她又在路边停下,拿起手机。师父来接她了,后面跟着一条中型犬,尾巴很粗,晃起来像扫帚似的。狗灰色的脸上,眉心有一簇月牙白。她觉得狗在笑,孩子也从车里爬出来,见到狗开心了,直接把胳膊弯起来,扣在狗的脖子上。
师父在前面引路,说你把车开到院里去吧。她瞅了瞅,他的院子在路边,大门口有一段土坡。她说算了,就在这里停着吧,这里应该不算乱停车,没人收费。
师父说,等秋里找几个徒弟来,从山上用些石头把这段土路修起来。
她问:师父,您真打算在这儿常住呀?
师父领她已经进了堂屋。这是一座石头砌的房子,窗户比较小。外面的暑气像一下子被挡住了,如进入地窖,身上一下凉快了。她揪揪衣襟,紧张的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师父说,这边空气好,租的这家院子房东想卖给他,但没有房产证,要15万呢。
她沉吟一下,说,是比城里的房价便宜。但没有证说拆就拆了呀,没保证。
师父没回应,忙着去门外的水缸里舀水。她慌慌着说,师父,你别管,我来。她夺过水壶,去找舀子。师父也转着圈地找,还去了东厢房,那里有个炉灶,旁边堆着柴草。师父说,舀子咋没有了?她也跟在后面,又跟出来,在院子里四处看。靠着东厢房外面堆着很多玉米粒儿,已经开始发馊冒着一股酸味儿。她问这是要干什么用?师父说,本来想自己酿酒的,没弄成,准备弄成酒糟喂猪。
你还养了猪呀?
师父说,一会儿吃了饭,喝了茶,我领你去看院子后面,那片空地准备圈起来养猪。
她又摇头,说那你还不如养鸡呢,用绿网围起来,随便撒些玉米粒儿,鸡再捉点虫,养起来省事儿。
师父说,舀子在这里呢!他的右胳膊直接伸进了水缸里,然后就见一个长把的白铝皮舀子也随着水淋淋地被捞上来。师父灌满了水,提着水壶又到了东厢房,用打火机点着柴火,火苗哔哔剥剥地舔着壶底。她想,这壶水还能喝吗?
她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师父正坐床,手里盘着念珠,两腿双盘。师父讲打坐的感应,她不懂,只是迷迷瞪瞪地看着其他朋友无比崇拜地冲着师父点头,微笑,不时发出“是,是”的声音。
师父每朝一个人招手,那个人就恭恭敬敬地移着膝盖挪到师父脚下,半低着头。师父就把右手放在这个人的头顶上,嘴里念念有词。有一个人站起来,一步迈过师父的鞋子,刚想跪下去又低头。一个女徒弟眼疾手快的把师父的鞋子拿到一边,埋怨他:“跨过师父的鞋子,这是不恭敬。”轮到她了,她也半低着头,师父的两根手指按着她的百会穴,他口里的咒语像电波一样一圈圈地涌过来。她想抬头,师父的手指加大了力度。一会儿咒语停了,手指也松开了。刚才拿鞋的女徒弟说今天的灌顶结束了。她糊里糊涂的就成了师父的弟子,她事后还问带她去的同事,不是说去见个高人吗?怎么成皈依灌顶了呢?同事说,这是给你灌的发财的顶,反正没坏处。
师父慈眉善目的,她倒不觉得敌意。他像他的外公,眉骨很高,眼神聚光,眼角还垂下两根长寿眉。师父的脚不臭,灌顶时她还想着师父穿的棉袜子居然还有股檀香味儿。看来师父是有道业的。
后来师父还俗了。师父说他不想假模假样地坐在牙床上,接受别人的膜拜。她问师父,那你觉得灌顶有用吗?师父说,你觉得有用就有用,没用就没用。她又问师父,那你的脚怎么还能发出檀香味儿呢?师父又说,我每天都会念《金刚经》,念多了就会有檀香味儿。他好像又回答她头一个问题,你只要相信,就是有用的。
师父一还俗,有些人就离开了,又去找别的师父。可她反而觉得和师父近了,不觉得他高高在上,能问一些心里话。
师父小时候老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病。三天两头的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家人送他去医院,到了医院啥毛病又没有了。阴天下雨时,他的腿就开始瘙痒,用手抓得血淋淋的。师父的奶奶哭着说,你是个渡劫来的孩子,看来只能寺院里能养活你。他就被送到了寺里。他学会了念经,做饭,写毛笔字,还会打鼓。
今天,师父又开始给他们做饭。孩子好奇地看着旁边灶台上的剩饭,说我想吃油条。油条被切成了三段,师父拿起一段,说先垫垫肚子吧!孩子晃着头上的两条辫子,迈过门槛,和大灰狗在院里对视。她揪下一口,朝半空一扔,灰狗张嘴吞下去,然后得意地晃着尾巴。
师父也笑了,说这狗可通人性了,只要他出门,狗就跟着。他到哪,狗到哪。
她说,这狗就像你的孩子似的。
可不,狗就是我的孩子。以后再养上鸡,养上鸭,还有猫,都是我的孩子。
她还是好奇,那你觉得我像什么?和你是什么关系?
师父背对着她,正在案板上切菜。他的背直了一下,又弯下去,去切菜。“你前世是我的女儿。”她的鼻子有点酸,接着闻到了辣椒爆油的味道。师父把葱姜也一并扔到油锅里,说今天简单做个菜。
一会儿,师父盖上锅盖,说这个菜闷一会儿会更好吃。有些菜不能急于出锅。他们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师父点起了烟,也是檀香味儿,不烈不呛,像温厚的老者。师父说,你看这样多自在,抽烟喝酒,过个普通人的生活,自食其力,不用看别人眼色。
她说,你是师父,还用看别人眼色吗?
师父说,当然看。看信徒是不是相信他说的,要时刻维护自己的形象。太累了!
孩子跑过来,大灰狗在后面追着。孩子吃过油条的手一下子放在师父的裤腿上。有油!她着急地喊。师父笑眯眯的,把烟踩灭了,用大手握着孩子的手腕,说你看这小细胳膊,太瘦了,得多吃点。孩子笑得口水都流下来,说师父师父,你看狗老想舔我的手,它吃油。师父站起来,趔趄了一下。他晃晃膝盖,说我再拿段油条,别吃饱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她看着师父,心酸地想,这么善良的老人,都70多了,在这偏僻的后山脚下,万一有点儿事儿,谁能照顾他呀?
饭食确实简单,一盘葱花炒鸡蛋,自己炖的酱排骨,肉丝炒鲜芹,还有一锅炝面条。孩子吃得稀溜稀溜的,面条故意掉在地上,狗就在地上舔。
师父吃饱了,把饭碗一推,又抽起了烟。他抽烟的姿势好像不怎么使劲儿,不像有的壮汉脸颊上的肌肉都会抽动。他云淡风轻的,似乎没在抽烟,可烟缭绕着,让他像神仙一样。
师父说,前一阵儿有个女弟子也退休了,非要来照顾他。他觉得这样不好,孤男寡女的,容易被人嚼舌头。他也习惯了一个人,有别人在身边不放松。
她忽然就有点警觉,这是在提醒自己吗?她并没想着在这里过夜,本就打算着吃过饭,下午赶回去。她也想提醒师父,女弟子如果对他有那份心意,考虑和她成家也不是不可以啊!
师父像有他心通似的,说我一还俗,女弟子就表达了这个意思。没办法,我就不在城里呆着了,我躲到了这里。这里真清静,鸟语花香。
走,我们去转转。师父率先迈开步,灰狗撇开孩子,跟在师父脚后。院子后面有断崖,不怎么陡峭,斜伸下去,长满了荆棘和野花,还有几棵核桃树。地上摞着厚厚的陈年树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响。师父说,你仔细闻闻,有很多中草药的味道。
她闻不出来,只是闻着一股股山野的香气。
师父说,很多徒弟也来找他。有个大徒弟在社会上很有名气,他建议师父做香砖。就像茶砖一样,是可以存放的。把香砖做成各种图形,既是艺术品又是实用品。
她觉得师父已经在考虑了,吃饭时看到墙角就放着一些药钵和捣药杵。
孩子的尖叫声和狗的蹦跳像喷泉的水花上下起伏着。师父叹口气说,狗也嫌在这里太闷了。
她说,师父要不你跟我的车回城里,再住一段时间吧?
师父摇摇头,说不行,孩子在家不放心。他看了一眼灰狗。灰狗正拿前爪扒孩子的肩膀,孩子的嘴夸张地咧着,口水又流出来,笑得尖声尖气。
她说,那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过段时间,我们再来看你。
师父没有假意留她,只是告诉她,导航她选错了,不用走后面的山路,上高速就行。
她想了想,可能是下高架加油以后,导航就变了路线。导航很智能,以为她想换一条路。
她没说车子刮擦的事,感觉这征兆不好。
师父看她发动了车子, 调转了车头,慢慢摇下玻璃窗。师父挥手,大灰狗跟着车跑了几米,看师父原地不动,又跑了回去。
孩子在后车上扒着玻璃,对大灰狗摇着手,说再见再见!
她是天傍黑到家的,晚霞刚收回最后的羽衣,刚换上黑天绒的夜幕。她把熟睡的孩子抱到床上,打开手机,想给师父报一下平安。
师父没有回。
她打开微信圈,看到师父发了一条:
度己如度人,度人却入坟。
孩已离我去,我今度何人?
配的照片是后山的马路上,一辆亮着汽车尾灯的面包车,车轮底下是血肉模糊的灰狗。
她的心一下就收紧了,不会这么巧吧?今天大灰狗和孩子还玩得这么开心,转眼就被过路的车轧死了。是不是正因为和孩子玩得开心,孩子离开了后山,大灰狗跑出来追,又没有安全意识,被车撞了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若不是自己去后山拜访师父,还不会出现狗的这场车祸。在世上陪师父的这条小生命,间接葬送在了这个下午。她赶紧打开发给师父的微信,想撤回那条信息“师父,我们已经安全到家,放心吧!”,可是已过了时间截点,再也撤不回去了。
作者简介:
张丽语,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广播电视报》《齐鲁少年》专栏作家。出版散文集《折叠的下午》《把时光吹成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