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长沟的婚礼
棋牌室里麻将碰撞的脆响捎来人们对前几天“实力婚礼”的念叨。可我的思绪,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下就被拽回了那个腊月清晨,拽回了岳长沟那场让我心里暖烘烘的婚礼。
山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岳长沟那斑驳的土墙,舅妈用那双皲裂的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她那棉袄袖口都磨得发亮,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她嘴里还念叨着:“娃娃家莫凑热闹,小心灶膛灰迷了眼。”可我这小心脏呀,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哪管得了那么多。柴火灶的烟气,混着猪头肉的油香,一股脑儿钻进我的鼻子,早把我童心的锁扣给熏开了。我踮着脚,使劲张望,鼻尖沾了灶灰也没觉察,只觉得这灰扑扑的喜庆,比城里那些亮晶晶的婚礼更让人心安,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温暖的烟火气,暖乎乎的,直往心里钻。
九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院坝,在青石板上烙下菱形的光斑,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八仙桌列阵排开,就像待检阅的士兵,一个个精神抖擞,桌腿下还垫着磨圆的瓦片防滑,那是乡亲们细心的安排。执事人吆喝起来,那声音里藏着乡村的密码,带着浓浓的乡情:“张爷坐东首,李家叔靠灶台——那锅鸡汤正咕嘟冒泡哩!”我站在人群边缘,小手紧紧攥着表姐偷偷塞给我的灶糖,糖纸在手心被焐得温热,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馋得我直咽口水,心里甜滋滋的。
远处传来背夹的吱呀声,我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像有只小手在轻轻抓挠,痒痒的,又暖暖的。那声音啊,就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下子唤醒了我对“家”最原始的想象,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新郎李佳信的脊梁弯成一座拱桥,他那蓝布棉袄肩头都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人。顶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在他背上轻得像片柳叶,绣花鞋尖偶尔蹭过他的裤脚,就像在轻轻诉说着什么。我望着这一幕,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总说“疼人”——原来爱不是华丽的宣言,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场面,而是有人愿意为你弯成一座桥,桥下是稳稳托付的温暖,桥上是不言而喻的承诺。我的心跳随着那吱呀声轻轻起伏,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温馨画卷的一部分,被幸福紧紧包裹着。
腊肉在陶钵里凝着霜花,肥肉部分透得像琥珀,瘦肉纹理如丝缎般好看,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流口水。土鸡汤浮着金黄的油星,撒了把野葱碎,香气钻过竹蒸笼的缝隙,钻进我的鼻腔,勾起一阵馋虫。那可是土地慷慨的馈赠,每一道菜都带着土地的芬芳。老人们用皲裂的手掌接新娘敬的酒,他们指关节粗大如树瘤,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浑浊的眼里映出二十年前的月光,满是回忆和感慨。
我蹲在桌角啃灶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时,突然想起新娘古月美姐姐曾经在溪水边洗衣的模样——那会儿她辫梢的银铃叮咚如泉,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似桃花在悄然绽放,眼睛是两汪清泉,澄澈而明亮,藏着溪水般的灵动,睫毛如蝶翼轻颤,映出心底的坚定,仿佛能穿透时光的迷雾,照亮前行的路。鼻梁小巧而挺拔,像山脊上蜿蜒的曲线,带着土地的质朴与坚韧。嘴唇微抿,染着凤仙花的淡红,像一抹羞涩的霞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去嗅那淡淡的芬芳。她的容颜,简直就是山野间最温柔的馈赠,是岁月在青石板上刻下的诗行。谁能想到命运会让她摔下峭壁,留下那么多遗憾?当退婚的李家小子默默背起药箱,药箱带子勒进他肩头时,我小小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就像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升起,温暖了我的四肢百骸。仿佛看见时间在悄悄修补着什么,把曾经的遗憾酿成甘醇的蜜,让生活重新有了甜蜜的味道。
西斜的日头给红盖头镶了金边,新娘耳垂上的银耳环随着脚步轻晃,在冬阳下划出细碎光弧,如同夜空中的流星,点亮了我的心房。烛光里,新娘子松开新郎的手,又更紧地攥住,指甲边缘还留着染凤仙花时的淡红,那是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躲在舅妈身后,却忍不住探头张望——新娘子眼里的光,让我想起外婆讲过的故事里,那些穿过暴风雨的星星,明亮而坚定,就像她对未来生活的信念。院角老槐树正抖落陈年红布条,布条上“长命百岁”的字样已褪成粉白,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祝福。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大人们说的“命里有缘”是什么意思:就像灶糖粘牙却甜得真实,就像背夹吱呀却走得踏实,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是相互扶持、相互温暖。我的心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充盈,仿佛自己也见证了某种神圣的仪式,对生活有了更深的感悟。
棋牌室的灯光暗了,我仿佛触摸到口袋里的灶糖纸,糖纸边缘还留着齿痕,那是甜蜜的回忆。岳长沟的风穿过五十载光阴,送来永恒的启示:所谓实力,不过是肯为爱人卸下铠甲,让蓝布棉袄的肩头磨出毛边;所谓讲究,终要回到那双紧握的手——那里,有比任何婚庆公司都精妙的策划,策划着用余生把“背”的动作,练成“抱”的姿势。而那个躲在舅妈身后偷看婚礼的小女孩,终于明白最珍贵的仪式,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两颗心相互托付的瞬间,那份温暖与坚定,如同灶糖的甜香,久久萦绕在心间,成为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